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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深秋,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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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金风卷着碎叶。
案上摊着千里加急的南岐战报,墨字凌厉刺眼,每一笔都像在狠狠扎着他的眼底。
【宸王季辰风挂帅出征,初抵南岐,安营布防,军纪严明,军心归心】
短短二十余字,季凌风却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指腹死死摩挲着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宣纸揉出裂痕。他端起手边温热的白玉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恐慌与嫉恨。
帐外传来轻微的风声,吹动半卷的珠帘,光影晃动间,映得季凌风那张素来温文儒雅的太子面容,染上了几分阴鸷扭曲。
季凌风自己清楚,他这太子之位,从来都坐得不算安稳。
只因他有个太过耀眼的兄长——宸王季辰风。
此刻战事危急,南岐铁骑屡次叩关劫掠,连破三座边城,守将节节败退,朝野震动,满朝文武竟无人敢主动请缨挂帅。危急关头,是季辰风主动请战,临危受命,统领十万大军奔赴前线。
街头巷尾,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从来带兵抵御北狄的太子储君,而是那位主动奔赴沙场、为国赴险的宸王殿下。
军功未立,战功未显,民心已然尽数偏向季辰风。
季凌风缓缓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阴翳,心底的危机感如潮水般层层暴涨,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兄长的本事了。
季辰风用兵诡谲果敢,心思深不可测,纵观朝堂内外,无人能出其右。此番对战南宫瑾,旁人或许忧心战事焦灼、国土沦陷,可季凌风心里通透,以季辰风的本事,此番出征,大胜是迟早的事。
一旦他击溃南岐主力,平定战乱,便是实打实的盖世奇功。
到那时,赫赫军功加身,万千民心所向,全军将士拥戴,朝野百官敬服。手握兵权、名望滔天的宸王,哪里还会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自古功高震主,权重压储。
父皇尚在壮年,尚且能够制衡把控,可若季辰风声势再攀顶峰,兵权民心尽握手中,他日龙椅更迭,这东宫储位,这万里江山,哪里还有他季凌风的容身之地?
一念及此,季凌风心头的恐慌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指尖都泛着冰凉的青白。
他端坐紫檀木椅上,背脊挺直,面容却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儒雅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阴狠与忌惮。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的宸王。”
他低声冷笑,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森冷,字字句句皆藏阴私,“打了胜仗,是江山社稷的功臣,是万民敬仰的英雄。可这万丈荣光之下,便是孤的万丈深渊。”
他绝不允许!
他坐了十余年的储君之位,步步谨小慎微,熬过无数朝堂纷争,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季辰风凭一场战事,轻易夺走他所有的一切!
家国安危?边境战乱?黎民疾苦?
在季凌风眼中,这些通通不及他的储位稳固重要。只要能坐稳东宫之位,些许边境动荡、士卒伤亡,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代价。
利弊权衡之间,所有的兄弟情义、家国大义,尽数被他抛诸脑后。
季凌风抬眼,看向殿外肃立的贴身内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去,传孤的密令,联系军中所有忠于孤的亲信旧部。”
内侍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窥探太子神色,恭声应道:“奴才遵旨。”
“三件事。”季凌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寒,“第一,暗中截断宸王大军的粮草输送,拖延粮饷行程,暗中克扣三成粮草,务必让前线将士粮草紧缺,难以久持。”
“第二,暗中调遣原本驰援南岐的两万援军,借故驻守边境隘口,暂缓前行,不得听从宸王调遣,拖延驰援时日。”
“第三,设法窃取宸王最新行军部署,暗中泄露给南岐主帅南宫瑾,务求精准无误。”
三道密令,字字阴毒,招招致命。
每一条都是不顾前线十万将士生死,不顾边境国土安危,只为构陷季辰风,断其助力、绝其后路。
内侍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浸满冷汗,却不敢有半分质疑,只能死死垂首领命:“奴才……遵旨。”
帐内重归沉寂,叶落之声再次清晰传来。
季凌风望着窗外沉沉秋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偏执的笑意。
季辰风,你想凭军功揽民心,借战功压储君?
那孤便亲手毁了你的沙场功业,断你的前路,陷你于死地。
这南岐战场,要么无功而返、声名尽毁,要么兵败被困、埋骨黄沙!
连绵万里的荒原之上,两军壁垒森严,旌旗林立,猎猎战旗在狂风中剧烈翻飞,发出哗哗的巨响,肃杀之气铺天盖地,笼罩四野八荒。
宸王军旗高高矗立,玄色旗面上金线绣制的“宸”字凌厉张扬,迎风不倒,尽显王师威仪。对面南岐大营之中,赤色狼头大旗狰狞霸道,杀气腾腾,两军旗帜遥遥对峙,针锋相对。
两座军营相距不足三里,中间是空旷荒芜之地,地势开阔,无遮无挡,恰恰是最适合大军决战之地,却也最容易陷入拉锯僵持。
连日征战拉扯,这片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干裂的土地下隐隐可见暗红血色,遍地断戈残甲、箭羽碎石,无声诉说着连日战事的惨烈。
帅帐之中,烛火通明,照亮满案山川舆图。
季辰风一身玄色银边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立在舆图之前。墨发高束,额间束着银纹抹额,眉眼清冽深邃,不见半分寻常皇子的温润,只剩久经沙场的冷冽沉稳。连日奔波征战,他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却丝毫不掩眸中锐利锋芒,周身气场沉稳慑人。
他指尖落在舆图上三处隘口,低声复盘着连日战局,嗓音低沉冷静:“南宫瑾此人,果真名不虚传。”
帐下诸将纷纷颔首,皆是满脸凝重。
南岐主帅南宫瑾,乃是王室宗亲,年少成名,征战十余年,从无败绩,用兵稳健刁钻,擅长拉锯迂回、诱敌伏击,最是擅长以最小损耗拖垮敌军士气与战力。
此番两军对峙已有半月有余,大小攻防战打了十余场,各有胜负,始终难分高下。
季辰风善奇袭破局,擅长速战速决、直捣敌巢;南宫瑾善固守周旋,精于布防牵制、后发制人。二人谋略相当,用兵手段截然相反,却又恰好互相克制。
大军数次主动出兵突袭,皆被南宫瑾提前预判,布下伏兵从容化解;南岐几番诱敌深入、围点打援,也尽数被季辰风识破计谋,及时收兵止损。
一来一往,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凌厉的攻防拉扯之下,战局彻底陷入胶着僵持,谁都无法快速攻破对方防线,谁都占不到半分绝对上风。
“王爷,如此僵持下去绝非长久之计。”一旁的副将攥紧腰间佩剑,满脸忧色,“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消耗极快,将士连日紧绷作战,已然疲惫不堪。反观南岐大军,背靠本土补给,粮草充足,休整便利,长久对峙下去,我军只会愈发被动。”
另一员将领随即附和:“末将恳请王爷即刻调集后方援军,增兵前线,集中兵力强攻敌营,速战速决,打破僵局!”
帐中诸将纷纷进言,皆是主张主动破局,不愿继续被动僵持。
季辰风垂眸凝视舆图,指尖缓缓摩挲着隘口纹路,眸色深沉,心思缜密。
他自然知晓僵持之弊,可南宫瑾布防滴水不漏,大营四周暗设无数陷阱伏兵,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唯有找准敌军薄弱之处,出奇兵迂回穿插,方能破局。
沉吟片刻,季辰风抬眼,眸光笃定:“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全军拔营,主力大军佯装退守,引诱敌军戒备松懈。本王亲率三万精锐骑兵,绕路夜袭敌军后营粮道,断其补给,打乱其部署,一举破局。”
此计大胆精妙,避实击虚,直击敌军要害,帐下诸将眼前一亮,纷纷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军令层层传出,军营之中迅速有条不紊地调动起来,将士各司其职,暗藏锋芒,只待深夜破局。
无人知晓,此刻一双阴私的眼睛,早已暗中盯上了这一切。
潜藏在大军之中的东宫亲信,连夜将季辰风的全套行军部署、夜袭路线、兵力分配,一字不差地誊写在密信之上,以飞鸽传书,暗中送往南岐大营。
与此同时,后方粮草押运队伍行至中途,忽然接到“太子密令”,以粮草需分批核验、谨防掺假为由,就地滞留三日,克扣三成粮饷,不再向前线输送。
原定两日便可抵达的两万驰援援军,也收到密调指令,驻守中途关隘,按兵不动,暂缓北上。
无形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织成,正朝着毫不知情的宸王大军,缓缓收拢。
夜色渐深,北疆戈壁晚风凛冽,寒意刺骨。
三更时分,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月,漆黑的戈壁滩伸手不见五指,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季辰风一身战甲利落飒然,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如鹰。身后三万精锐铁骑整装待发,马蹄轻踏,悄无声息,肃杀之气暗藏。
“出发。”
一声低沉令下,马蹄轻扬,三千先锋开路,主力大军紧随其后,循着提前勘定的隐秘山道,悄然向北狄后营穿插而去。
这条山道偏僻隐蔽,地势狭窄,常人难以通行,却是绕袭敌营的最短路径,也是季辰风精心挑选的奇袭路线,绝佳却也凶险——山道狭窄,大军无法铺开,一旦遭遇伏击,便是进退两难的孤军险境。
只是季辰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密谋划、万无一失的行军路线,早已被远在北疆的兄弟,亲手出卖。
大军深入戈壁腹地,行至山道中段,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
就在大军尽数进入狭长山谷、首尾难以呼应的瞬间,四周山头骤然火光冲天,密密麻麻的火把瞬间点亮漆黑山谷,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轰隆——!”
震耳欲聋的擂鼓之声骤然炸响,紧接着便是漫天箭矢破空之声!
密密麻麻的羽箭带着凌厉破风之势,从四周山头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雨幕笼罩整个山谷。
“不好!有伏击!”
先锋将领厉声嘶吼,心头瞬间沉入谷底。
季辰风瞳孔骤缩,浑身瞬间绷紧,一股极致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不可能!
这条隐秘路线极为隐蔽,知晓者寥寥无几,且行军全程隐秘,绝无泄露可能,南宫瑾怎会精准在此处设下重兵埋伏?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后方粮草迟迟未到、援军无故拖延、连日战局处处被动……所有异常瞬间串联起来,一个冰冷刺骨的答案轰然落地。
是东宫!
是他那位素来摆出兄友弟恭姿态的太子,在背后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私泄军机,截断粮草,拖延援军!
为了一个储君之位,季凌风竟罔顾数万将士性命,罔顾国土安危,通敌构陷,自毁国门!
滔天寒意从心底炸开,比深夜的寒风更甚百倍。来不及深究其中阴私,漫天箭雨已然近在眼前。
“举盾防御!列阵突围!”
季辰风厉声大喝,嗓音凛冽震耳。长枪骤然挥舞,银枪翻飞如瀑,凌厉格挡飞来的箭矢,枪风呼啸,格挡开密密麻麻的羽箭。
身后精锐铁骑迅速反应,层层举盾结阵,铠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仓促构筑起防御阵型。可山谷地势狭窄,大军拥挤一团,根本无法展开阵型,被动防御之下,根本挡不住漫天箭雨。
短短片刻,无数将士中箭倒地,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打破深夜寂静。
山头之上,一袭银白战甲的南宫瑾缓缓走出,立于火光之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凉薄笑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底被困的胤军,眸光带着了然与赞叹。
“宸王果然聪慧,转瞬便猜出破绽。”
南宫瑾声音清冷,随风散落谷底,清晰传入季辰风耳中,“本王原还疑惑,宸王用兵无双,怎会行此险地。如今看来,你不是输在谋略,是输在了皇家无情,手足相残。”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字字诛心。
谷底之下,四面山头尽数布满北狄精锐弓箭手与伏兵,密密麻麻,层层合围,根本无半点突围缺口。
紧接着,山谷前后入口瞬间被巨石、拒马死死封死,彻底断绝退路。
数万南岐大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铁甲铿锵,杀气滔天,将三万士兵精锐死死围困在狭长山谷之中。
孤军深入,后路被断,前路被堵,无粮草补给,无援军驰援。
彻彻底底的必死之局。
季辰风勒紧马缰,战马焦躁地原地踏步,他抬眼望向四周密密麻麻的敌军,眸中没有半分慌乱惧色,唯有一片沉沉寒冽。
眼底最后一丝兄弟情义,伴随着这场精心谋划的绝境,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立于乱军之中,长枪拄地,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即便身陷重围、身处绝境,依旧气势凛然,无人可慑。
黄沙漫天,火光灼灼,合围之势已成。
绝境之中,昔日温和隐忍的宸王,眼底最后一丝温润彻底褪去,只剩翻涌的寒芒与决绝。
深宫的权欲算计,终究是亲手逼出了一把蛰伏多年、无人能挡的绝世锋芒。
储位之争,手足屠戮。
自此,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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