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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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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朱艳,是在三中校门口,已经是夏天。
周墨放了晚自习,见到朱艳吃了一惊。
她看上去完全像是换了个人,瘦骨嶙峋,肤色暗沉,脸上满是病气。
不变的是,依然画着艳丽的浓妆,身上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哪怕那裙子里再也显现不出凹凸有致的曲线。
“朱艳阿姨,你……这是怎么了?”
“嗐,乳腺癌,用不起靶向药,晚期了。”朱艳一开口,还是以前那般泼辣飒爽的腔调,好像在谈论的并非自己的生死。
周墨有点难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朱艳却一摆手,“哎呦,你这是什么表情嘛!生死有命,随它去就是了!阿姨今天来找你,是想拜托你一件事,阿朗那孩子……”
提到陈向朗,朱艳眉宇间总算添了些忧色,“他现在一直辍学逃课,找不到人影,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也听不进人的劝,阿姨想求你有空的时候找他聊聊,让他别这么荒废下去,毕竟还有不到一年就中考了。”
“好,我应该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试着跟他聊聊。”
朱艳露出感激的笑容,感慨道:“我一直喜欢女孩,没想到生了两个臭小子,都不想多看一眼。我最羡慕朱姐的,就是有个你这样的女儿了。”
这个女人似乎竭力想维持一个健康人的体面,可是周墨却盯着她的鼻子,看到血液滴落。朱艳感觉到,急忙仰起头,伸手到口袋里拿纸巾。
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周墨习惯了朱艳浓烈张扬的样子,看她在自己的眼前生命渐渐消逝,忍不住哽咽:“朱艳阿姨,我去找陈向远,他这么多年攒下的零花钱,拿出来应该够你买几次靶向药的。”
朱艳轻笑,摇了摇头,像是嫌弃小孩子的单纯,“我是享福享惯了的,受不了现在这种苦日子,还不如早死早解脱。只是可惜了阿朗那孩子,如果以后……”
朱艳看着周墨,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却是话锋一转,“算了,我自己这个当亲妈的都不愿意负责,哪还有脸跟你个孩子要求什么。等你见了他,能聊的下去就聊,他要是油盐不进……也就罢了,任他自生自灭去吧!”
她不愿继续在一个晚辈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转身背对着周墨挥了挥手,“好了,就这样吧!”
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周墨望着那抹亮丽的颜色,眼前逐渐模糊,啪嗒啪嗒的眼泪掉落,意识到或许此生,就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位阿姨了。
……
新人类网吧是家黑吧,有钱就能进,不查身份证,在广大不良少年圈子里非常有名。周墨一直知道锦上花园里不少孩子都会来这里打游戏,却也只有在中考结束后,被陈家兄弟拉过来一次。
充满劣质烟的逼仄空间里,是一排排面对着电脑的网瘾少年。
陈向朗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底青黑,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桶装泡面,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食品包装袋。
他在游戏里一直被人杀,脸上满是暴戾,网管过来提醒时间快到了,问他要不要加钟。
屏幕上再次出现角色死亡的黑白画面。
他暴躁地狂砸鼠标,“滚啊!”
后脑勺被人狠狠拍了一下,陈向朗猝不及防向前一趴,差点直接用脸滚键盘。
“他妈的谁啊?找死是吧?”
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被推后,四脚蹭过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这动静一下吸引了不少目光,却没有落在陈向朗身上,而是看向他身边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校服,扎着马尾,背着书包,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皮肤分外白皙,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
陈向朗回头看到周墨,一下愣住了,脸上的戾气也消散了不少。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很快又蹙起眉,“你打我做什么?”
虽然他只是初中生,个子却已经窜到接近一米八,留着寸头,和唇红齿白的陈向远不同,他的肤色略黑,眉骨硬挺,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
周墨抱着双臂,却丝毫不怵,说起话来隐有朱美丽的气势。
“打你?打你不对么?谁让你说脏话了,还逃课不上学!你穿着正华中学的校服,那也是我母校,不能让你这么败坏校风。”
“有病!”陈向朗重新坐回去,准备继续开游戏。
周墨去拽他,“别玩了,跟我走。”
陈向朗猛地甩开她。
他力气很大,周墨一下被他推得向后踉跄,磕在身后一人的椅背上,不禁痛呼。
陈向朗有一瞬间的慌乱,起身上前一步,见周墨似乎没什么大事,又僵硬在原地。
身后的黄毛被撞了一下,却不依不饶起来,“呦,小妹妹,怎么还往哥哥身上撞啊?要不你来坐哥哥腿上,哥哥教你打游戏?”
陈向朗一下变了脸色,他一把将周墨拉到身后护住,冷着脸看那黄毛,“想死是不是?敢再看她一眼,挖了你们的眼睛!”
黄毛那一排上网的人,一下站起来四五个,看着都是流里流气的社会混混。
“小子,毛都没长齐,这么嚣张?这妹妹给你,会用么?”
下一秒,陈向朗挥拳砸向黄毛下巴,竟然直接见了血。
这下黄毛其他的同伴一拥而上,很快将陈向朗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让他们住手!再打就报警了!”周墨摸出书包里的手机,却是冲到网管面前,半是恳求半是威胁,一双眼睛盯住网管,亮得惊人。
黑网吧最怕招来警察,网管也不想事情闹大,找了几个人上前拉架。
“几位小哥,给我们老板个面子,别跟这小孩一般见识了,咱和和气气的,回头给你们免费开机一次。”
能在这里开起黑网吧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物,几个混混也不想真的惹了厉害人物,又在陈向朗身上踹了两脚,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墨跑回来搀扶陈向朗,陈向朗却再次甩开她的手。
“都怪你多管闲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周墨非但没有安抚英雄救美负伤的陈向朗,反而又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多管闲事!不是你,我会来这里,招惹到这些烂人吗!”
陈向朗呆呆的,说不上是被周墨一巴掌拍懵了,还是惊讶于她的小宇宙爆发。
“给我起来!”周墨拽着陈向朗的胳膊,将人往上提。
在又高又大的陈向朗面前,她就像一只企图拖走大狗的金花鼠。
可偏偏陈向朗这次很乖,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被成功“提”起来。
乌烟瘴气的网吧里呛得人眼睛酸疼,周墨抓着陈向朗手腕,一路通过逼仄的电脑卡座通道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网管拦住他们。
“同学,结一下账。”
“什么结账,我账户上不是有钱么?”
因为以前两兄弟经常来这里上网,陈向远嫌麻烦,索性直接冲了几千块钱在账户上。
网管给陈向朗展示消费记录:“您和您哥哥的账户已经没钱了,就在今天,花完了最后的储值,还欠了一些钱。”
陈向朗面上有一丝尴尬,以前出来吃喝玩乐,有陈向远在,他从来不管钱上的事。
仔细想想,距离上一次充值,好像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那个时候,他还姓陈,住在锦上花园的别墅里,是个不愁吃喝的二世祖。有哥哥,有爸妈,也有一个叫周墨的邻居姐姐。
“多少钱?”陈向朗低着头翻口袋。
“两百三十九块八。”
翻口袋的动作一顿,陈向朗去看周墨。
周墨立刻瞪眼睛:“你看我做什么,我没带那么多钱。”
陈向朗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里捏了一把硬币,满打满算加起来没有十块。
周墨翻了个白眼,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学生证,拍到柜台上:“小哥哥,我是三中的学生,这个是我的学生证,先押在你这里,明天我们回家取了钱,我再来缴费,可以嘛?”
“哎呦,你是三中的学生啊?”网管拿起学生证,对着周墨的照片看了又看,很是惊讶。
三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滨城的人天然对三中学生有好感。再者,黑网吧本来也见不得光,总不可能将他们扣住让家人来领
“行吧,也不着急,你们这周之内来还钱就行。”网管将周墨的学生证收进抽屉,半真半假地恐吓一句,“要是敢逃单,就去你们学校找你哦。”
……
两人从黑网吧出来,周墨要去坐公交车,问陈向朗:“你现在住哪里?”
陈向朗不吭声,把周墨送到公交站,插着口袋转身就走。
“喂,陈向朗!”周墨对着他背影大叫。
陈向朗还是当做没听见一样。
周墨冲过去一把揪住他,强行将人扳过来,“你耳朵聋了么!”
没想到却对上一双发红的眼。
“陈向朗是谁!我现在不叫陈向朗!”
他像是和什么较劲一样,想故意展现自己恶劣的一面,将周墨吓走,可眼神又满是委屈和留恋。
周墨愣了好半天,才轻声道:“那……你现在,叫什么?”
陈向朗头撇向一边,“不关你事。”
周墨没脾气了,“你不让我叫你陈向朗,又不告诉我你的新名字,那我该怎么叫你?总不能叫你小孩吧?”
“我不是小孩了!”这回他反应倒是很快。
“行,你不说是吧,那我打电话问朱艳阿姨。”周墨去书包里摸手机。
陈向朗表情忽然变得狰狞,“你要还想让我跟你说话,就别再和那个女人联系。”
周墨抬脚踹他,“什么那个女人,那是你妈妈!”
“我没有她那样不要脸的妈妈。”
“那你怎么不说陈叔叔,他不是也婚内出轨了,难道你嫌贫爱富啊?”
“我没有!!”
“没有干嘛只说朱艳阿姨?”
“我爸……姓陈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向朗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看上去情绪相当不稳定。
他本想用冷漠的外壳掩饰脆弱,可是不到十四岁的年龄到底欠缺了阅历和城府,眼泪终究不争气地落下来。
“我到底算是什么?朱艳出轨的证据么?还是陈开阳不要的垃圾?我到底算什么?”
连日的泡吧,让他看起来蓬头垢面,下巴上也隐现青涩的胡茬。
像只可怜的,被抛弃的家犬。
周墨安静得看着他,任凭他释放出事以来一直压抑的情绪,直到哭声渐渐弱了,她才开口。
“你还能是谁?你就是你啊。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拥有什么样的父母,是贫穷还是富贵,难道最重要的不是你自己本身么?”
“不管你是陈向朗,刘向朗,还是王向朗,都不过是一个外在的代号罢了。父母一辈的事我们没法插手,但那都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命。你才是你人生的主角,主角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十五岁的少女,也并没有比受伤的少年多出多少人生智慧,但周墨凭借自己出色的作文能力,还是煲出了一锅还算过得去的鸡汤。
陈向朗听得眼泪又出来了,他觉得很没面子,转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然后干巴巴从嘴里蹦出两个字来:“岳朗。”
周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
“她给我改了新名字,叫岳朗。”
“岳朗……”周墨点评:“不错,比以前的好,不然我总会叫错你和陈向远的名字。”
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忽然不再属于他,与之一起失去的还有他过去的身份。岳朗其实一直都没法真正接受这个新名字。
但是,当这个名字从周墨的口中唤出来,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而且,她也给他找了个可以喜欢这个新名字的合理理由——
从此以后,他就和那个叫了十三年哥哥的人,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
公交车来了,周墨挥手跟新鲜出炉的岳朗告别。
岳朗一直默默注视着她上车,却又见她忽然从车窗探出一颗脑袋,大喊道:
“岳朗!以后别再逃课了,你不是一直想和我们一样考上三中嘛?还有一年,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喊完这句,又自言自语嘀咕一句:“一个学生,连书包都不背,真是不像话!”
她以为她声音很小,却还是被外面的少年听得清清楚楚。
公交开走了,岳朗目送它很远,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可惜的是,当他鼓起勇气,决定掌管自己的命运时,命运却又如此弄人。
他终究,没有机会和他的小墨姐姐考到同一个高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