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心归何渡（修改版）》夜敛寒

40、四十、乱夜

　　四十 乱夜

　　白玉堂冲势太猛，展昭撑不住他，两人双双跌在地上。
　　“猫儿，怎么样？没压到你的伤口吧？”白玉堂撑身而起，急急问道。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这么抱住，虽说是事出有因，展昭仍觉得脸上发烧，匆匆答了句“无妨”，便欲起身。不料抬目之间，却见白玉堂肩上白衣已被划开，血色正在那里缓缓洇开。
　　展昭只觉心头一拧，那血色在眼中甚是碍眼，语气中便不由带出了关切之意：“玉堂，你受伤了？”
　　看到展昭的焦急神色，白玉堂方才要找展昭算帐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毫不在意的笑了句“这点小伤，没事”，只伸手点了肩头穴道，连包扎都不急。
　　而这一瞬之间，场上已是瞬息万变。那黑衣人没了白玉堂的逼杀，立时几十道暗光出手，向周围的衙差射去。因时日较短，白玉堂所授阵法，仅是命他们严守各自阵位，如今暗器疾射，众人皆不由自主的格挡闪避，如此一来，阵型大乱，那黑衣人立时便冲出阵来。
　　飞身跃上墙去，那黑衣人回身看了展昭和白玉堂一眼，冷笑一声：“南侠展昭，锦毛鼠白玉堂，果然名不虚传！”言毕，飞身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于茫茫夜色中，竟是不管其余随他而来的黑衣人了。
　　白玉堂冷冷瞪着那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他虽瞧不见那黑衣人的面容，但那双在夜色中仍是熠熠的闪着寒光的眸子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直觉的，这个人那不简单。
　　心里有几分懊恼，白玉堂剑眉紧皱，靠这些功力微弱的衙差来摆阵，果然是不成事的。
　　转头看了展昭一眼，笑嘻嘻的道：“猫儿，你怎不急我放走了他？”
　　展昭瞥他一眼，淡淡的道：“白五爷袖里自有乾坤，何须展某着急？”
　　白玉堂挑挑眉毛，这猫好利的猫儿眼，竟瞧出自己在袖中藏了“闻香千里”，与那黑衣人打斗之时趁机施于对方身上。
　　而展昭的脸色却一瞬变了，快步下了台阶，走到场中查看那几个被白玉堂重伤的黑衣人，果然，每人都是口鼻出血，已经断气了。
　　“糟了！”展昭皱眉低呼一声，冲着王朝道了句“保护好大人”，便扯住跟过来的白玉堂道：“快，去大牢！”
　　白玉堂经他这么一提醒，顿时也明白过来，手臂卷住展昭腰身，提气朝大牢的方向急掠了过去。
　　大牢里有火把油灯，光线虽不甚明亮，但是，却足以让展昭将牢房内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三间牢房内，当日行刺赵祯的刺客全部横尸当地。
　　展昭脸色煞白，挣开白玉堂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一步步极慢的走进牢房。
　　曾经娇憨可人的少女，如今已全身僵硬的倒在木栅栏前，细细的血丝在她白玉般的小脸上蜿蜒成诡异的线条，让人观之心惊。
　　莫吹嫣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目中似乎还残留了临死之前的情绪——惊怖，畏惧，伤心，痛苦，难以置信……
　　……死不瞑目……
　　这即使自己身陷囹圄也不肯吐露一字的少女，如何能够想到自己一心维护的人会杀她灭口？又如何能够想到那个在她心里堪比救命恩人的表兄，只当她是自己设局的棋子而已？
　　展昭的双手在身侧握紧成拳，握到指甲深深刺进掌心，握到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握到细细的血丝也在他苍白的下颔上蜿蜒成线。
　　若非自己千虑一疏，漏算了对方会灭口这一可能性，莫吹嫣也不必死，说到底，还是要怪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谢玉树！
　　你为逼展家卷入纷争，便诛杀莫家满门上下，嫁祸天子，杀人灭口……
　　你如此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展昭必不容你！
　　白玉堂在旁瞧着，看展昭的脸色就知道他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忍不住将两道剑眉拧得死紧，大步走到展昭身边，温热的手掌包覆住展昭紧握的拳头，一根根将那用力到关节泛白的手指扳开，然后紧紧的握住了展昭的手。
　　温暖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展昭轻轻吐了口气，那温热的触感似乎给了他些力量，心里闷塞的几乎要窒息的感觉也稍稍淡去了些。
　　“傻猫，别又尽想些有的没的，这事和你无关，是谢玉树太狠毒，谁能想到他对自家的表妹都下得了手？”白玉堂心里早已经将谢玉树不知骂了多少遍，他白五爷费了多少力气才好不容易将这猫的脸色养的缓过来些，被他这么一搅和，瞧瞧猫儿现在的脸色多难看。
　　展昭勉强一笑，低声道了句：“多谢玉堂！”
　　说完，回头去问他安置在大牢的暗哨，回身的同时，不着痕迹的以衣袖擦去了唇角的血丝。
　　看着展昭衣袖上若那不细看便瞧不出来的一点暗色，白玉堂只觉自己心里堵得慌，猫儿……又在强撑了。
　　“你们守在外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吗？”展昭看着自己安排的几个衙差，淡淡的问道。
　　“回展大人，属下几人一直严阵以待，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个衙差行礼答道，习惯了展大人平日的浅笑温文，此时他苍白的脸上淡漠的表情还真让人觉得不舒服，心下不由暗暗惭愧，展大人交给他们如此重要的任务，偏偏他们武功太差，竟然被人潜入牢中杀人灭口都不知道。
　　展昭见那几个衙差都是一脸的内疚，上前轻轻拍了拍一人肩膀，道：“不怪你们，对方是有备而来，是我没有安排好！”展昭说着，眉心微微一皱，抬手以衣袖掩口，轻轻咳了两声。
　　白玉堂见状，又忍不住跟到了展昭身边，却不着痕迹的站在他的身后，抬手贴上他后心，缓缓的度入一股真气，助他平息了体内蠢蠢欲动的内伤。
　　“行了，别争着担责任了，”白玉堂见那衙差还欲说什么，索性截住了他的话，道：“先去请包大人和公孙先生过来查看现场吧！”
　　“是！”那衙差倒是不拿白玉堂当外人，领命转身去了。
　　感觉展昭身子仍在微微的发颤，白玉堂连忙把展昭拉出了牢房，将他按坐在墙边的长凳上，以只有展昭能听得到的声音嘟哝道：“臭猫，嫌白爷爷没事干是不是，身子才好些就又找麻烦……”
　　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展昭心里微暖，微微笑道：“玉堂，我没事。”
　　又是没事，白玉堂都懒得跟他吵了，从衣袖里取出块雪白的丝帕，伸手便要给展昭擦去额上薄汗。
　　展昭脸上一红，侧头避开，见白玉堂冷下了脸，忙从他手中接过丝帕，转而为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见展昭如此，白玉堂倒忍不住乐了，这只薄皮猫，这样就害羞别扭了，真是的！
　　脚步声起，两人转头望去，却是包拯、公孙策等人前来。
　　“大人，”展昭连忙起身，单膝点地，歉然道：“属下疏忽，让谢玉树有机可乘，将人证灭口，请大人责罚！”
　　包拯看着眼前面色又转了苍白的少年，心里暗暗一叹，这孩子，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肩担下。俯身将展昭挽起，包拯满眼慈祥关切：“展护卫无须自责，你已然尽力，要怪也只能怪那谢玉树狡诈狠毒，与你无关！”说着，拍了拍展昭肩膀，转头向公孙策道：“公孙先生，随本府入牢查探！”
　　公孙策会意的点点头，带着两名仵作随包拯进了牢房。
　　包拯在三间牢房里都细细的查探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不由敛眉沉思片刻，问向展昭道：“展护卫，你可有什么发现？”
　　展昭闻言，精神一振，肃然道：“回大人，属下查看过牢房中，并未有所发现，不过根据莫吹嫣倒地的位置，属下猜测，那杀人凶手必然是莫吹嫣认识的人，莫吹嫣见他前来，只道是来救她出狱的，所以才会走到栅栏旁边。凶手应该是隔着栅栏向莫吹嫣施以毒手的，所以牢房里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隔着栅栏？”包拯抚须思索，又看了看另外两间牢房里的人，点了点头，道：“死者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血迹，那凶手应是用了暗器。”
　　“不错，是牛毛针！”检查完莫吹嫣尸体的公孙策接口说道，“针上淬有剧毒，入体发作，顷刻夺命！”
　　展昭的目光忽然绽出一抹精光，缓缓道：“以暗器偷袭莫吹嫣一人尚不算难，但是，在其他人已有准备的时候还能一举夺命，凶手想必是暗器高手。公孙先生，可知针上涂的是何种毒药？”
　　公孙策摇了摇头，道：“此毒甚是罕见，学生暂时还不知道，须得好好研究一下！”
　　“展护卫可是想到了什么？”包拯见展昭神色微动，心便猜想他是有所想法。
　　展昭躬身道：“回大人，当日属下与百里侯爷在邯垣谷遇袭之时，百里侯爷亦是身中牛毛针。属下觉得若是知道这一次的牛毛针上淬了何种毒药，说不定会对案情有所帮助！”
　　包拯又看了看牢中众刺客的尸体，道：“张龙赵虎，你二人带人将死者抬出安置，王朝马汉，你二人重新安排大牢守卫。”他目光落在展昭身上，随即又望向白玉堂：“白少侠，烦你送展护卫回房休息！”
　　“大人……”展昭心里惭愧正盛，不由便要推辞，包拯却摆手打断他：“这里没有你能帮得上忙的，回去休息，一切等天亮再说！”
　　展昭还要说什么，却被白玉堂抢了先：“好了，猫儿，包大人的命令你也敢不听？快走快走！”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拖的带着展昭往外走。
　　展昭没有内力，自然抗不过白玉堂，尤其他方才见到莫吹嫣的死状，一时急怒之下，又牵动了内伤，才被白玉堂拉出大牢，便觉胸口一阵刺痛，随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白玉堂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他扶住，惊问：“猫儿，怎么了？”说着，便探展昭腕脉，只觉指下脉相驳杂，忽急忽缓，不由急道：“我去叫公孙先生来……”
　　“玉堂……”展昭一把抓住他，靠着他肩膀轻喘着道：“不用……刚刚气急了，歇歇就好……”
　　见他一脸坚持，白玉堂无法，干脆俯身将他整个人抱起来，径直往西院展昭的房间走。
　　“玉……玉堂，”展昭被吓得不轻，急忙挣扎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白玉堂瞪他一眼，凶巴巴的道：“你再罗嗦，小心白爷爷招呼整个开封府的人过来看热闹！”
　　展昭知道白玉堂说得出做得到，只得不情愿的闭了嘴，心里却暗道这白老鼠关心人都这么霸道，这哪里是“锦毛鼠”，分明一只“锦毛虎”。
　　等被白玉堂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堂堂“御猫”已经成了一只红皮猫。
　　“别乱动！”见展昭要下床，白玉堂一把按住了他。
　　“还要怎么样？”展昭轻蹙了剑眉。
　　白玉堂瞪他一眼：“你刚刚牵动了内伤，白爷爷帮你调息一下，你自己不把身体当回事，白爷爷替你当回事！”语气虽凶狠不耐，目光却还是泄露了心底的关切之意。
　　见小白虎又晃晃悠悠走过来要往展昭身上蹭，白玉堂心里不耐烦，干脆提起小白虎的后颈，将它丢下床去。
　　展昭被白玉堂堵得无话可说，只得老老实实在床边坐了，他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引得气血浮动，白玉堂内力入体，一番引导之下，胸口闷塞隐痛之感便已渐渐消散。感觉到白玉堂的手掌从自己后背收回，展昭呼出一口气，俯身将扒在床沿不断低唔的小白虎抱上床，起身从柜子里取了金创药和绷带来，向已经靠着床头翘起二郎腿的大白老鼠道：“把衣服解开！”
　　白玉堂眉毛一挑，邪气的笑道：“猫儿，你终于肯以身相许了？”
　　展昭又是轰的一下红了脸，怒道：“白玉堂，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白玉堂从床上跳下来，笑道：“好好，我正经，莫气！莫气！”一边说着，老鼠爪子还抚抚展昭后背。
　　展昭实在被他弄得没了脾气，一甩肩避开他的手，反手扯住他衣襟将他按坐在床上，没好气解开他肩上扎着的丝帕，道：“白五爷是觉得自己血多的没处放是不是？你不在乎，我还怕把我的床单弄脏呢！”
　　白玉堂撇撇嘴，一脸委屈的将沾了血污的白袍褪了下来，坦露出上身，嘟哝道：“好狠心的猫儿，为了一床床单就要撵人，什么过命的交情也不顾了，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嘴上说的委屈，却又挤眉弄眼的偷瞧展昭的反应。
　　展昭实在是哭笑不得，清理完伤口上了药，系绷带的时候便故意添了一份力道，果听得那只老鼠呼天抢地的叫起疼来，吓得小白虎也唔唔直叫。
　　“好了，大半夜的，你闹腾个没完了？”展昭其实心里明白白玉堂是故意捣乱，为的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愿自己再因为莫吹嫣的死而自责。
　　“好，好，猫儿不让闹就不闹了，”白玉堂嘻嘻笑着抓过展昭的手，指间灵活的几下便解开了展昭腕上的袖箭革带，丢到桌上，道：“猫儿，赶紧休息吧！”语气中已不自觉的带了点宠溺。
　　白玉堂将小白虎往床角一丢，拽了展昭宽衣躺好，他这几日其实也没怎么好好休息，方才又拼斗了一场，加上受伤失血，人已是倦了，不多时便呼吸平稳，睡了过去。
　　小白虎见屋里又安静下来，便也不再往展昭那里爬，在床角自顾自的蜷成毛团睡了。
　　展昭却一时没有困意，借着窗外月色，可以看到白玉堂宁静的睡颜，那张一睁眼就生动异常嬉笑怒骂百变多样的俊脸，在睡着的时候才总算是将原本的俊美完整的表现出来。
　　微微侧着的脸，精致得足以让世间女子羡慕，展昭虽不在意他人容貌，却也不得不承认，身边这人是自己所见过的最能称的上是美男子的人了。
　　一缕发丝顽皮的滑到了唇边，白玉堂似乎感觉有点痒，迷迷糊糊的卷被蹭了一下，便又抿了抿唇，继续睡了。
　　展昭忍不住轻笑起来，这人，平时表现的再怎样的霸道狂狷，傲然不羁，其实骨子里依然有着简单纯真的一面。正如江湖人可以说他狠辣，说他自负，说他冷漠，却不能说他不是侠义中人。
　　这人名号为鼠，却是一只翱翔九天的雄鹰，自由自在，受不得一点约束。其实，他那豪爽不羁的性子，那纵马天下的豪情，那理所当然的直率，那嫉恶如仇的侠性，无不让自己羡慕。虽都是少年时便仗剑江湖信马由缰，但自己性子内敛，有什么心事也都放在心里，终是比不得这人的敢爱敢恨，爱则轰轰烈烈，恨则挥刀断情。自己，确实顾虑太多，行事之间，便往往失了那份洒脱……
　　“嗯……猫儿，你别老瞎想，我看着……心疼……”白玉堂迷迷糊糊的呢喃道，翻了个身，手臂又自然而然的搭在了展昭腰间。
　　展昭却听得心里一惊，白玉堂这话……这语气……都让他不由自主的心慌，好几次在心底一掠而过的感觉，这一次终于抓住了。
　　白玉堂对自己说话时不时带出的关心，他看着自己时不经意间流露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种隐在深处的缱绻温柔，那种压在心底的痛心疾首……
　　原本被他下意识回避的感觉，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泉水一般，欢快的涌出泉眼，在他的心头跳跃起一个个水花，激荡出无数的涟漪。
　　以前他把这所有的一切都当作了兄弟之情知己之意，可是自从那次浮云楼的事情以后，他才渐渐的发现……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为什么，谢玉树的触碰会让自己极为反感，而白玉堂成日里与自己同榻而眠，闹起来就耳鬓厮磨，自己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什么，只是想想，白玉堂的语气都会让他心慌，白玉堂的眼神都会让他紧张？他为什么会对白玉堂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