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海上明月 ...
-
火车站附近熙熙攘攘,有形形色、色的人,也有形形色、色的店。
黑龟准确地找到了一间洗浴店,这会正舒舒服服地趴在水里。卫思易坐在池子上面的休息台上,翻报纸。
报纸白纸黑字,说江东百年卫家大院因小孩燃放烟花失利,引起仓库失火和连续爆炸,希望市民引以为戒,不要违规储存烟花爆竹等易燃品。
卫思易忍不住又翻了一遍报纸的抬头,三江时报。
放下三江时报,她拿起三江早报,翻到卫家爆炸的相关信息。这个更好,写着前几日的疑似龙卷风,其实是高热遇到积雨云,引起气流的剧烈变化,请广大市民不要惊慌。
看似占了大半个版面,其实80%的信息都在讲龙卷风的形成和在各地的破坏程度。完美的科普,写得生动形象,的确很能转移人的注意力,卫思易拿起第三张。
三江晚报,粉红色烟雾里疑似有人,并有人拍了照片在网络疯传。专家提醒网民,不要以讹传讹,这种海市蜃楼现象在历史各个朝代都有出现,那两人看似漂浮在空中,其实真身远在几千里之外。另外云层中时隐时现的胖头鱼影子,是云,而非某种生物。
我国卫星雷达并未在三江市上空察觉到任何大型生物迹象。
你说的没错,卫思易放下报纸。其实那条鱼很小,尤其是把烟云吐完了以后。如果她没记错,那只胖头鱼叫李云平,是狻猊的后人。
任谁也想象不到小小的三江市隐藏了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妖怪和鬼物。
一想到这些,卫思易眼前就忍不住浮现那个妖媚入骨的女人,像神经病一样难以理解,但真切帮了自己的女人。
这样一个习惯性四处放电的妖精,恐怕会被许多人惦记。
卫思易微微地叹了口气。
几十里外的一间干净整洁的现代、办公室,青小雨放下报纸,吐出一口气:奇异景象的势头总算压下去了,有这样一个撩妹撩到天师家里去的老大,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站起来,走到外面工作间。工作间里十几号人趴在各自的电脑前,忙着编写、校对、搜寻信息和处理信息。每个人身边都摞了一堆文件和资料,旁边放着水杯、啤酒,空气里弥漫着浓咖啡和烟的味道。
这些人忙了整整两天一夜。
青小雨拍拍手:“大家辛苦!第一阶段获得胜利!组员去休息,组长留下值班,午饭后来换。”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西江公安大楼特别安全行动处的办公室里,褚玲珑拿着报纸敲开副局长的门。
“高局,舆论得到控制,基本稳定。”
西江区东南角,耿擎苍皱着眉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报告。沙发对面,三个文绉绉的青年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信息都被删了?没有被他们追过来吧?”耿擎苍道。
三个青年使劲摇头。
耿擎苍嫌弃地瞟了他们一眼:“下去吧,没你们的事儿了。”
三个青年如获大赦,一溜烟离开阴暗昏黄的地下游戏室。
耿擎苍侧头对身后说:“特安处出手了,你说褚玲珑会不会跟跑了的郑德江一个德性。”
“不会。”身后一个带着白色斗篷的女子轻轻地开口,浅红色嘴唇像初春桃花上浮着雪,如玉一般的鼻梁在脸上映出一个漂亮的阴影,长长的眼睫毛像清晨的树叶沾了雾,柔美朦胧,整个人罩在斗篷里,却散发着夏日里少见的冰凉。
“她会寻求突破口,以最少的代价实现三江的平静。不出几日,她就找上你,耿擎苍。你要小心,她会利用沈岚对付你,也会利用你对付沈岚。”
所有人厉兵秣马,为欲来的山雨高筑城墙,只有事件中心的主人公、话题的制造者沈岚优哉游哉地靠在一根银白色的栏杆上,半噙着笑看来来往往的人。
“去葛岭的车就是这个检票口,她肯定会主动走到我身边。”沈岚手指卷着系在脖子上的丝带项链。
李喆背着电脑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挡在她的身前:“我觉得小军师看见你会改道,说不定直接换车。”
“别这么说,我又不是猛禽凶兽,多少人想我想得都睡不着呢。”虽然这么说,但沈岚已经停止卷弄脖子上的丝带。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发,细身子,平平淡淡的表情,秀丽内含的双目,冷漠的双唇和略有发白的脸,都显示着这是一个扔在人堆里很难找出来的普通女孩子。
但她却是震惊了整个三江市妖鬼界和人界的半妖天师卫思易。
不,也不能说完全不引人注目,沈岚一脸难以接受地表情盯着来人,如果她没看错,卫思易身上这是浓浓中国风的,七十岁以下大妈都不会穿的黑边蓝绿牡丹大花褂子和八分配套甩腿裤吧。
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她选了一套这样的衣服!
沈岚正看着,李喆转头喊了一声:“快啊沈老师,我们得赶在她检票之前截住她。”
沈岚回过神来,直起身子向卫思易走去,深蓝色大理石纹的鱼尾裙在人群里划开一道柔美的水波。
卫思易告别黑龟,背着她娘的尸骨盒正在排队检票,眼见快要轮到她,忽然斜刺里伸出一只细嫩修长的手掌。那手掌轻轻地搭上自己的手腕,温热柔软,同时一股熟悉的香气从手掌的主人身上传来,卫思易抬起头。
“你不告而别,不觉得对我太残忍了么?”
时间像凝胶一样固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算身边聚集着无数活生生的人,就算她已经站在周围人的瞩目下,卫思易仍然忍不住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
沈岚容貌未变,依旧是那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就算假装出来的委屈,也带着娇嗔和浓浓的爱恋。但她总觉得沈岚哪里不太对劲,或许那张肆意多变的脸上,委屈的成分太多了?
这是她十几年洞窟生活从未见到的女人,她热情且不要脸。
但却让人感觉到一丝温暖。这个温暖不是因为她帮助了自己,而是因为她自作多情,硬靠上来,像黏皮糖一样缠着自己的韧劲。
隔着这么多空气和层层皮肤,对方可笑的执着终于让卫思易感到了一丝温度。
你连我的身世都不清楚,我的喜好,我的过去,我的性格,我家住哪里,与谁同住,我是不是罪犯,有没有神魂损伤,这些你都不清楚,只看脸,就说喜欢我?
你的喜欢也未免太廉价,太轻易,太简单了。
“我以为我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关于合约和钱,我依旧履行,只不过不会以你提供的方式。这里的事情办完,我自然要回老家,而且还有母亲的尸骨需要收殓。走的时候你在忙,所以没有跟你说。”卫思易道。
答案意料之中,但却让沈岚意外地难受。
此时,检票员终于看不下去,问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卫思易:“请问您检票吗?”
卫思易把票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麻利地把票投进检票机,闸机开放,卫思易走进去,沈岚“哎”地叫住她。
卫思易回头,沈岚将李喆手里的黑色旅行包递了过去:“外面风又大,人又多。你身体不好,他们又那么坏,办完事尽早回来吧。”
卫思易让过旁边的行人,走到一边,看了看沈岚,又看了看黑包,问:“是什么?”
沈岚将包推到她怀里:“员工装备,出差用的。”
卫思易疑惑地看着她,沈岚指了指旁边的李喆:“你看,她身上也有。”
李喆连忙抬起自己的电脑包,见卫思易还是不明白,便拉开电脑包拉链,给她展示里面的东西,左边口袋,两个苹果、两个山竹;右边口袋,一个太阳镜盒、一条纱巾、一叠裙子、一个化妆包……
李喆肯定不是这个风格,东西一看就是沈岚的。
沈岚连忙伸手挡住李喆:“咳,就是这个意思,但东西肯定不一样,拿着吧。”
这就很惊悚了,水果也就罢了,我为什么要拿你的用品和衣服?联想到她醒来时,沈岚放在她手里的裙子,卫思易顿时觉得头皮一麻,这妖精行事太诡异了,东西打死不能要。
“抱歉,我东西太多,谢谢沈老板好意,我……”
话没说完,沈岚将包往她怀里一放,一只手捂着脸哭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对我,我从来没想要害你,这些天的相处难道都是假的吗?”
卫思易惊呆了,确切地说是懵逼了。
沈岚放下手,脸上梨花带雨。
真的哭了,卫思易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李喆挑起下巴赶紧对她使眼色:快拿着呀,人来人往的多丢人。
眼见周围人注目而视,卫思易一手拿起包,一手递给沈岚一张符:“静心符,可以用很多次,多情易伤,静心持正方能长久。你自己多注意吧。”
她不想多说,此事当事人茫则茫,醒则醒,关乎内心,若本人没有体会领悟,外人如何说都没用。
沈岚机敏善变,妖法出众,拥护者无数,惦记她的人再多,也轻易伤不了她,自己还是不要过于忧心了。
火车顺利出发,卫思易放好母亲的尸骨盒,终于得空打开沈岚的旅行包。
包里没有沈岚的衣服,也没有沈岚的首饰,只有几个大件。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装满去皮切好的水果,红红紫紫;一个手提饭煲,沉甸甸的;一叠装在防雨袋里的毛毯,一盒同样装在防水袋里的新手机;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黑色折叠伞。
饭煲顶层盒盖子上似乎夹着一张纸,卫思易拧下盖子,发现里面有两张,一张撕得不那么整齐的方片纸,上面画着一个包子,上面打了一个叉,简笔画,淡红色,暗香撩人,好像是用口红画的?
另一张是楷书的打印字体,上面写着:老板的意思是让你别吃包子。她不会写字,呵呵,蠢不?
说得好像你会写一样。
卫思易勾了勾嘴角,打开第二层盖子,热气涌出来,馨香的米粥在里面稠稠地晃着,橙色的胡萝卜碎和绿色的豌豆将黄色的粥挤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这是沈岚做饭的味道,她会让饭在你的眼前投下一个射影,光线充足地照进你的心里,然后让你的胃体会到被全世界包裹的善意和温柔。
世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当你发现全世界都限于黑暗,当你发现你在黑暗中身处泥沼,求不得法,看不到光,泥水几乎淹没口鼻,内心都无法呼吸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被别人抱着躺在岸边。
那一刹那,面对着可见人影的光,哪怕是昏暗的火光,看到眼前完全陌生的女人,哪怕她亲口告诉你:没事了,你得救了。
你仍然会忍不住怀疑这一切不是真的。
若寻常人肯定经历了无数推理回忆之后,问道:你是谁?这是哪?
可惜,卫思易不是寻常人,作为一名事了拂衣去的清淡口儿天师,她沉默片刻掏出一张静心符。
能力有限,画得不多,只有两张,沈岚一张,她自己留了一张。
妖精的话不可信。卫思易将符叠起来,正要放在胸口,忽然脑海里浮出一句话:我不也是妖精。
拿着符纸的手停在半空。
符纸好像在天师和妖精之间快速移动了无数次,最后被女孩的手一动,抛进了旅行袋里,正巧盖在那个红色幼稚的包子图画上。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我以身为天下,又有何忧何虑。
风来,不惧。
她盖上盖子,收拾旅行包。空调有点冷,她打开防水袋,拿出毛毯裹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