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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黄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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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里的世界你看不到。
世界是一片汪洋,肆意浩瀚,凡人不过过路鱼虾,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平日里被谁吞了,不过吐一声泡泡哀嚎一声,有的连个声音也发不出。
沈岚站在高高的夜空,向着繁华的市区望去,一条条光华流转的马路像一条条彩带,像一座座孟婆桥桥,车流不息,人流不止,熙熙攘攘,挤挤挨挨。
唉,地府的热闹也不过这个光景,沈岚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缓缓地躺下来。立时有那跟在身后的小鬼搬了木雕的长椅,刚好落在沈岚身后。
如玉花倾倒,白色的人影在半空中躺下的时候,整个院子陷入一片奇特的安静。沈岚既没有逃出卫家,也没有触发半空中的防卫阵法,她只是在阵法边界,堪堪停住,以一种泰然、随意的姿势观看院中众人的表情。
“人都到齐了,”沈岚勾起嘴角,鲜艳的红唇像钉在人们心中的一颗红钉,勾着人的心跳隐隐发痛,“那好戏就要上演了。”
喉音慵懒,如轻烟旋而上升,又像情人的手指,缓缓地在耳后撩动,听到末尾,只剩下轻笑一般的沙沙声。
而那声音的主人,分明没有发出任何笑声。
若有若无的甜香漫过众人鼻尖、喉咙、头顶,像稚花初长,又像艳花怒放,像雨后花露,又像落泥芬芳,千丝万缕,股股交替,将那情人的轻柔、哀怨、渴望、痴缠,推过你的身侧。
等你伸手去捉,却又发现那佳人恍惚间已渐行渐远。
等你怅然若失,却发现那佳人脉脉回转,情意绵绵。
院子里,一个又一个人木然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咯噔”,一架弓、弩在一个青年手中滑落,他泪眼朦胧,喃喃自语。
时间仿佛被放缓,看不见的清冷在甜香里蔓延,沈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想,远远地想,不敢听不敢看,却不由得去想,以为时间可以把想吹散,其实越吹越远,从心的表层吹到深不见底的里面。无可替代,无可掩埋,只有一分清冷,自己孤零零受着。”
“这种味道,就是夏日里的薄荷冰,清凉爽口,沁人心肺。”沈岚轻轻地抬起手腕,院中诸多人的身上被吸出一道道如纱的白光,如一条条细长的白练,飞入沈岚的腕间,缓缓地转了几圈,消失不见。
沈岚嗅了嗅手腕,舒适地闭上眼睛:“你们修道者的心里,更多一分冰。”
薄雾像看不见的水浪波纹缓缓地推出卫家大院,向周围扩散。
宁静中,忽然厅堂里黄炳胜大喝一声:“凝心!持静!”
中气十足,声若古钟,院中凝胶一般的静态立刻被打破,不少人惊醒回神,有人立刻打坐调息,有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工具,对准半空中的沈岚。
“哈哈哈。”沈岚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坐起身子,“手无寸铁,娇弱无力,我只能束手就擒。”
“哼!布阵,敲钟!”黄炳胜冷哼一声,院子里黄家弟子立刻如水流一般聚拢在大堂前面,排成两排,将一面青色古钟架于身前,一个精壮的汉子大喝一声,双臂用力,将手掌重重地拍在古钟上,其他人紧接着将双手搭在那人肩膀。
钟声层层累积,仿佛被看不见的屏障笼住了出路,一声一声,手掌交替如风,只见动作不见声音,沈岚微微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钟上的字,忽然那十几个汉子将双臂一停,向着沈岚的方向一声爆喝:“去!”
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千军万马一下子闯入沈岚的怀里,沈岚如同被巨木顶住胸怀,身子向前一弯,双眉紧皱,痛苦地一颤,双手捂住胸口,“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对方有备而来,他们准备了大杀器,这个不知名古钟不知道被存了多少年,被多少人日夜虔诚供奉,又被十几个修了道家内功的阳气十足的汉子一激,钟里那股镇山河、诛邪魔的雄愿气势一下子冲到自己身上。
自己不怕火烧,不怕水土,却只怕阳气和愿力,这伙人真是算准自己,要讲自己灭杀在这里了。
“呵呵,”沈岚直起身子,抖了抖白裙上的鲜血,伸出舌头,将唇边的鲜血舔干净,明亮的双眸像锐利的钩子,扫过堂上众人,挑起两侧嘴角,鲜红的双唇越发妖艳:“你们这么欺负我,可有问过我女朋友的意见么?”
堂上众人脸上露出些微震惊,见沈岚只是受了轻伤,似乎有些意外。
“快上,快上,还愣着干什么!”卫纯业挥着手臂大喊,一众青年连忙检查符纸,对准沈岚,只等一声令下!
卫纯业抬起手,还未等落下,脚下忽然一阵晃动。
在沈岚闯出的位置,地面如同软化的巧克力板,一块一块轰然下落。
地面塌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院中开始骚乱,众人慌忙躲避,然而来不及了,只听轰隆一声,巨钟掉落,所有站在院子中心的弟子惨叫跌落。
一阵腐臭和潮湿的味道冲上地表,卫家几百年伏魔地牢暴露在地表。
一个个狭小的房间,一层层铁门符篆,八卦回环的走廊和太极图案,显现在广袤的星月之下。
堂中众人不由得站起身,向院中观望,黄炳胜站在最前面,洪华秦紧皱眉头,呼和手下人去搭救,卫平隆重重地将拐杖击在地面。
“那孽子没死,没死!”
随着卫平隆嘶哑浑浊的声音,陷洞中心,太极点位,一个落满灰尘的白衬衣少女抬起头,长长的黑发遮挡了她大部分表情,只留下双眸的漠然和冰冷。
“你们骗我,杀我,利用我,陷害我!夺走我的母亲,杀死我的父亲!挑断我的筋脉,割出我的血!将我囚禁在地牢三年,将养我的葛岭村民尽数残杀,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声音如利剑出鞘,带着金戈折戟的决绝,和不死不休的怒恨。
群情哗然,众人纷纷看向卫平隆、卫纯业等人。
卫平隆气的嘴唇直哆嗦:“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她罪孽滔天,还想逃避责罚。我告诉你,不可能!来人,给我杀了她,杀了她!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又有卫家弟子丢了符纸、桃木剑等物,拿着棍棒扑上来。
半空中,沈岚终于松了一口气,软下身子,躺在长椅上,耳听得院中杀气腾腾,嘶吼叫喊,仰起头,用手描画了一个圆月的形状。
雪白的衣裙随风微动,衣裙上暗红的血渍上浮出一缕缕红。沈岚手指轻摇,那一缕缕红缓缓扩散,升入高空。明月越发秀美温柔,像一位温婉的美人,被一层薄薄的红纱遮住了脸。
红月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整个三江市陷入一种奇异的躁动。
一个身穿绿色清洁工服的老头正坐在路灯下,与三个同样年纪的老头打牌,打着打着,忽然抬头,望见头顶红月,脸色大变,丢了牌,骑上三轮车就要走。
“哎,你干嘛去?”一个老头急忙问。
“坏大事啦,有个地方还没扫干净!”那老头使劲蹬着三轮车,奋力向卫家大院方向而去。
西江区城郊,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阳台上,一个男子望着夜空,沉默地转身走进屋子,拿起墙上的背包和挂剑,拽开门,蹭蹭蹭下了楼。
不远处一个桥洞,一个老和尚望着红月,说了声:“作孽啊作孽。”颤巍巍拿着拐杖上了公路。
卫家大院变成了整个三江市的一处红灯,古老的建筑群上,腥红的血光飘摇着直冲天空。
卫家大院附近,有人关闭门窗,有人迅速远离,更有人从四面八方匆匆忙忙向事发地赶来。
八方汇聚,血气如虹,凶煞现世,红月大凶,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将要生于此处,所有人表情凝重,甚至带了惶恐。
沈岚悠然地望着高空,绕着指尖的长发,吹了吹发梢:“宝宝你要不要来看戏呀?”
一栋精致的小白楼里,韩宝宝陷在温软的枕头中,忽听耳边有人在呼唤,懵懂地睁开眼睛。
几分钟后,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在阳台上抱起睡眼朦胧的韩宝宝,直奔卫家。
老旧的军属大院里,夏启晗正睡着,被妈妈敲开门:“小晗小晗,妈妈心口不舒服,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当年你昌姨被杀的场景,你陪我去一趟卫家好不好,我觉得卫家要出事。纯昌一定是在提醒我,我一定要做点什么!”
夏启晗看着母亲焦急的脸,二话不说,套上衣服,背上长剑,搂着母亲出了门。
卫家像一口即将煮沸的大锅,有的人拼死想跳出来,有人急不可耐地想跳进去。
奇异的香气在卫家附近飘荡,越近越浓。卫家附近像被清空,毫无人声,附近的居民住所竟然全都灭了灯,人们陷入深沉香甜的梦。
一行行各色人等,来到雾气笼罩的范围边界,在淡淡的香气中,或徘徊,或果断,最终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香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