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之欲上重楼》再见东流水

27、第二十七章 翔达

　　次日，翔达医院。

　　吴宇对抽检的药品一个年度的全部采购单据进行了统计，单据齐全，部分采购使用现金付款，违反现金管理办法。随后进行现金盘点，账实差异巨大。

　　肖闲逸进行了实物盘点，盘点结果显示账实相符，一分不差，显然是已经提前做了手脚，小医院的好处就是东西少，核对账实差异很容易，基本上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搞定，多退少补迅速就可以把数据弄得和账面上一致。

　　朱瑾查询了全部□□，没有假□□。

　　肖闲逸比对了his系统数据与账面销售数据和医保申报数据，结果发现医保申报数据与his系统匹配，但是大于财务账面销售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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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之后，肖闲将两份审计报告初稿放在龙院长面前的时候，老龙脸色苍白。

　　按照他提供的财务凭证，在医保审计方面，两个药品医保申报数量超过销售数量比率达百分之三十，违反医保相关规定，按照医保协议不仅需要罚款，而且需要停保。此外一种药品使用的规格与申报规格不符，面临大额罚款。税务审查方面，按照老龙提供的账簿，应该调增收入一百多万，调减费用十多万，面临偷税漏税的处罚。

　　老龙的手有点发抖，他知道，这次完了。不管是税务就还是医保局，随便哪个部门的棒子落下来，他都扛不住：“肖老师……”。

　　老龙瘫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似乎瞬间浑浊了不少，他看着肖闲逸，声音如同他的手一样有些发抖：“这些事儿，我有很多都不知道……我们是小医院，花不起大钱请好会计，我不懂财务，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对，会计说每个月报了税，我就不管了，我以为报了税就可以了……我真的管不了啊……”

　　“但是隐瞒收入，多做费用是事实，这些您应该不会不知道。”肖闲逸并没有提两套账的事情，因为从审计的角度来说，被审计单位的管理层声明书保证他们提供的资料是真实的，审计便以此为基础。

　　“至于隐瞒点儿收入，肖老师，我们这样的小企业有些采购很难拿到□□，据实做账的话税赋会很高，根本承担不齐，没有办法，要生存啊……现在的小企业，有几家没有做两套账的？肖老师啊……不做两套账，我们交税都交不起啊，还有药品申报医保的问题，医保局给我们一个总的限额，超过的不能报，如果不超过，那下一年的限额又要降低，结果是我们用了也未必给我们报，即使要报有时候还要压一阵，怎么算怎么亏，但是没有医保不行，我们没有病人来，可是有了医保我们的收入又被医保局宰掉一截……”

　　老龙说着，竟然掉了泪。

　　肖闲逸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她不赞成利用非法手段获取利益，在她心目中，市场竞争必须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进行，违法必须曾担违法的风险，必须做好面对违法结果的心理准备。

　　可是看到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瞬间老了十岁的模样，肖闲逸的心有点儿痛。

　　中国的企业，干干净净的真的太少，可是，肖闲逸又在想，为什么干干净净的那么少？是因为这些做企业的都坏了良心想要靠着坑蒙拐骗发家致富，完全不愿意真当经营，还是因为那些想要干干净净活下来的企业早就在这个环境中被淘汰了，而剩下的则是这个社会逼迫着或者容忍着他们扭曲发展，一直到最后成为一种病态的所谓的常态。

　　如果是，那真是巨大的悲哀，是这个社会的悲哀以及这个社会上那些想要正直的活着的人的悲哀。

　　肖闲逸准备转身离开，却还是朝着椅子上的老龙说：“我也知道你们有困难，但也许很多人有违法行为都没有付出代价，但这不代表违法就是对的。龙院长，去给医保局和税务局说说情吧。具体怎么样，我不知道，我想，政府总不是真的希望把企业弄死。”

　　老龙瘫在椅子上有些凄凉的冷笑：“肖老师，你以为这些当官的都跟你一样正直？不收贿赂，不怕威胁？那帮龟孙子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的，他们只在意自己能收到多少钱，如果收不到钱那就要政绩，名和利，他们总要逮一头。我没钱行贿，那就只能成为他们的政绩。”

　　肖闲逸还想说点儿什么，但终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如果龙院长对审计的内容没有意义的话，我们就撤场了，这几天，给您添麻烦了。”

　　老龙点了点头，缓缓站起来：“我送你们。”

　　肖闲逸有点儿意外。

　　将三人送到医院门口，老龙说：“很多年以前，我只想做个救死扶伤的好医生，但很多年以后的现在，我却成了这样的人。说句心里话，你们别见怪，我恨你们，但是也喜欢你们，尽管我可能死在你们手里，但是我觉得，总好过死在那些雁过拔毛的人手里，上周，审计之花的消息传遍全城的时候，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但有时候想想，我真希望你这样的人多些，最好全都是你这样的人，因为我就算死在这次审计上，我到底还是希望我的后辈们能有个公平的竞争环境，能够将精力真正放在专业上，而不是迎来送往阿谀奉承上。”

　　肖闲逸在老龙的几句话中感触颇深：“我想会的，现在的风气比以前还是好了不少。”

　　老龙笑笑：“是，好了些，但有些东西浮于表面，路还很长。”

　　肖闲逸点点头：“有些事情也不是说非走那条路不可，政府的政策总的来说还是好的，只是执行的人有时候歪了，多研究政策，能享受的优惠多享受，不能碰的雷区不要去踩，我想，那些政府的人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希望如此。”老龙重重的叹了口气。

　　离开翔达，一车三人都有些沉默。

　　走了一段儿之后，吴宇终于开口：“其实龙院长说的是实话。”

　　“我也知道是实话。”肖闲逸说。

　　“但即便是实话，也不能那么干啊，尽管很多人都违法，但不能说违法就是对的啊。”朱瑾一边开车一边儿说，她生在商家，对这些其实更加了解，不管是老爹的房地产还是老娘的饭店，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当年确实出过错，还被罚过款，但现在按照规矩来，也不是说真的就活不下去。

　　吴宇冷笑了一声：“自古无官不贪，手上有了权利，还有几个能做包青天的？所以自古便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说法，不要说这大城市里，就是我老家农村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也想方设法捞点儿好处，我毕业的时候想把户口放回去，我老爹跑了好多遍都没搞成，最后还是送了礼找了人才办下来。”

　　“所以现在大家对政府都不相信呢”肖闲逸叹息了一声：“这真是个糟糕的现象，政府不能很好的正当利用公权力，到最后不管这个社会发展得多好，大家是不是都能过得更富足，不公平不正义的社会，没有人满意。”

　　朱瑾笑道：“所以咱们肖老师才是审计界的清流，A市的审计之花啊。有你，就有希望。”

　　肖闲逸笑笑：“什么审计之花，什么希望，我只是在工作而已。你别跟着瞎起哄。”

　　“好，不起哄，但是呢，在我心里，肖老师就是指路明灯，虽然跟着肖老师有时候会吃亏，但心里有一片朗朗青天的感觉更好。”朱瑾俏皮的笑起来。

　　吴宇撇了撇嘴：“那是因为你是朱家大小姐，不缺钱，所以钱不重要，朗朗青天最重要。”

　　朱瑾嘿嘿一笑：“你不是在老家还有地吗？有地的人多牛？地主啊。”

　　吴宇歪倒在靠背上：“某省某市某镇某乡某村某队的地啊……坐了火车换汽车，坐了汽车换摩托车的地方，地不值钱。”

　　“谁知道会不会值钱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小时候城市户口多值钱，现在呢，农村户口值钱十倍，以前呢国企的牛逼得不得了，后来改制下岗好多人只能捡烂菜叶，这个社会发展太快，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朱瑾说。

　　“所以才有那么多人焦虑，社会发展太快，大家反应不过来，一不小心就掉了队，再加上一些不公平事件的不时出现，如今跟以往又不同，自媒体时代，哪儿的新闻都可以看到，真的是应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结果搞得大家心里又紧张又害怕，哎……这个社会看起来越来越好，但是某些方面却越来越糟糕，缺乏安全感啊。”肖闲逸的脑子里还是老龙的目光，灰暗的，绝望的，一贯阳光的她，也觉得压抑。

　　朱瑾也察觉到肖闲逸的情绪不高，笑着说：“对，缺乏安全感，肖老师应该找个人谈恋爱才对，恋爱使人充满激情。”

　　“找谁啊？”肖闲逸懒懒的说：“你怎么不谈啊，光说我。”

　　朱瑾想了想：“你找陆总啊，陆总也没结婚的，而且我觉得陆总好厉害，好帅，你们又是老同学又是老搭档，要是这个感情更进一步的话，我觉得会更厉害。”

　　“诶诶……朱瑾你想什么呢，陆总是女的，咱肖老师也是女的，你乱搭配什么啊。”吴宇在旁边叫起来。

　　朱瑾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合适就好，男女有什么关系？老土！快点滚下车，地铁站到了。”

　　肖闲逸觉得心情好了些，是啊，也许真的谈恋爱不错呢。读书的时候穷，没钱风花雪月，而且要考试，没时间风花雪月，工作之后呢，要学的东西很多，又经常加班，放个假回到家倒头就睡，没法谈恋爱。

　　而今呢？奔三的人了，该谈恋爱了。

　　问题是，找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