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情》苏特

39、39

　　三日后，容璟如约前往栖龙山。乌阳子倒是守时，已经带着晏灵在洞府内等着他了。
　　一眼看到容璟身后的容琛与晏止淮，乌阳子不由得脸色一变：“这是何意？我不过是想借聚魂珠一用而已，怎敢劳魔尊大驾也亲自来了？还有这位又是谁？”
　　容琛冷笑了一声，还未开口，晏止淮已接道：“阁下索要的聚魂珠，就在我体内。我不跟随一同前来怎么行呢？”
　　乌阳子闻言不由得一惊，仔细打量了他两眼，恍然道：“你便是那位随魔尊入北天魔域的神君？”
　　晏止淮淡笑不语，算是默认。
　　乌阳子点头道：“如此，难怪魔尊也要一同前来了。”他一下子皱起眉头，疑虑不定的看着晏止淮，“你……如今是魂体？”
　　晏止淮坦然点头：“不错。”
　　乌阳子骤然变色：“既然如此，你一旦将聚魂珠取出，岂不是就魂飞魄散了？”
　　容琛在一旁冷冷道：“你既知这后果，还要强行借聚魂珠吗？”
　　乌阳子摇头叹气道：“抱歉，我不知这聚魂珠如此事关重大。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强人所难，魔尊和这位神君，请回吧。”
　　容琛不由得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乌阳子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居然就不借了。一旁的容璟急忙问道：“那阿蛮呢？”
　　乌阳子惊讶的看着他：“什么阿蛮？我乌谷只有一只上古妖兽，名唤巴蛇。”
　　容璟忍气吞声道：“就是那巴蛇，你怎样才肯解了他魂魄里的刻印，放他走？”
　　乌阳子微微一笑：“我原本与你说好，拿聚魂珠来换。可惜如今聚魂珠拿不到了，我也没法子，只好拿他的魂魄来用用。所谓以物养物，用他的魂魄来滋补我想修复的魂魄，虽比不上聚魂珠，但也聊胜于无吧。”
　　容璟闻言不由得大怒，低吼道：“你敢！”
　　他欺前一步，乌阳子脸上仍挂着微微的笑意，只略侧了侧身，一直呆愣愣站在他身后的晏灵便如同提线傀儡一般，一下子挡在了他面前。
　　容璟瞬间止住了脚步，望着晏灵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心口疼得像要炸裂了一般。

　　晏止淮上前一步，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抚，然后开口对乌阳子道：“就算你拿他的魂魄来滋补另一具破碎的魂体，也没多大作用，不过是你的泄愤之举罢了。以魂养魂，极损功德，阁下就算是妖，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乌阳子毫不在乎的一笑：“天谴？那是何物？我本是上古之神，天帝亦不能奈我何，何惧天谴？”
　　晏止淮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将聚魂珠取出来借你一用。”
　　容琛容璟闻言俱是大惊，还来不及开口，乌阳子已先开口道：“怎可能？你不要命了么？”
　　晏止淮道：“我的魂体已经凝固，即使聚魂珠短暂离体，也没有大碍。我将聚魂珠借与你，你拿去凝聚你想要复活的魂体，然后迅速找一具躯壳将其安置在内，如此只要等魂体适应了新身体后，便可将聚魂珠取出来还给我了。”
　　乌阳子怀疑的看着他：“那你为何不去找一具新的躯体，而要辛苦借聚魂珠维持着魂体？”
　　晏止淮道：“我长居魔域，不想借用魔物的身体，故而宁可维持魂体。”
　　乌阳子放下心来，道：“如此，多谢神君！请神君放心，一旦我将故友复活后，便立即将他送入新的身体，那聚魂珠我绝不贪求，定会还你。”
　　容琛大急，怒瞪着晏止淮：“你要将聚魂珠取出？你敢？！”
　　晏止淮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放心，我自有分寸。”
　　乌阳子也忙帮腔：“魔尊不必担忧，我也并非那不知好歹之辈。神君若肯将聚魂珠借我，我定当厚报！”
　　容璟脸上也现出犹豫之色，他对晏止淮道：“你不必为了阿蛮以身涉嫌，若你出了什么事，我父王还活得成吗？”
　　这是他与容琛相聚以来第一次开口叫他“父王”，容琛不禁一阵恍神，心中一瞬间如激起千层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定了定神，将晏止淮的手紧紧抓住：“你若骗我呢？”
　　晏止淮轻声道：“我已经死过一回，自然比谁都要惜命。再说，这聚魂珠是凌华拼死帮我求来的，我又岂能辜负他？”他反手握住容琛，“我与你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以相守，我绝不会再做让你伤心之事，相信我。”
　　容琛定定的看着他，最后慢慢松开了手：“好，我信你。”

　　一旁的乌阳子等得有些急躁，一见容琛松开了晏止淮的手，迫不及待的道：“神君，你几时将聚魂珠取出给我？”
　　容璟冷冷的道：“你几时将阿蛮的禁制除去？”
　　乌阳子笑了笑，道：“一旦我那故友复活，我立即便将他的禁制解除，青龙神君大可放心。”
　　容璟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晏止淮道：“我此刻便可将聚魂珠拿给你，十二个时辰之内，你一定要还给我，否则我魂体就散了。”
　　乌阳子信誓旦旦的道：“我若敢霸占神君的聚魂珠不还，教我即刻五雷轰顶，神魂不全，永无生还之日。”
　　这毒誓可谓是相当之毒了，连容琛与容璟也不由得为之侧目。乌阳子心急如焚，眼巴巴的瞧着晏止淮探手入怀，慢慢取出一颗华光闪烁的宝珠。
　　晏止淮面色苍白，喘了口气，低声对乌阳子道：“拿去吧。”
　　乌阳子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如获至宝，连声称谢，立即消失不见了。

　　容琛忙将晏止淮扶住，容璟也惴惴不安的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止淮稍稍休息了下，笑道：“我没事，只是聚魂珠骤然离体，需要适应一下。”
　　容琛眉头紧锁：“万一那乌阳子不肯按时将聚魂珠还回来，你……”
　　晏止淮笑了笑：“他都设下那样的毒誓了，应当不敢。如有万一，我自然有办法拿回聚魂珠。”
　　他收了笑意，正色道：“我与他约定十二个时辰为限，实则是为了阿蛮。趁他这段时间不在此处，我要将阿蛮魂魄内的禁制去掉。”他看向容琛与容璟，“劳烦你们替我守阵，万一乌阳子中途回来，千万要阻挡住他，不能让他坏我之事。”
　　容琛和容璟也面色凝重起来，同时点头。容璟深深看了晏灵一眼，转身率先走到了洞府入口处站定。容琛低声在晏止淮耳边说了一句：“小心。”也慢慢退开，在不远处坐下了。
　　晏止淮定了定神，走到晏灵身前。晏灵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一般，面无表情的伫立在那里。
　　“阿蛮，”他轻声道，“我如今替你扫拂灵台，助你参透前世今生，因果报应。这禁制我亦无法替你去除，只能靠你自己挣脱，好吗？”
　　晏灵毫无反应，晏止淮在心内默念了一句诀，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上。

　　晏灵在一片黑暗中沉沉浮浮。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直到那黑暗中忽然透过一丝光。
　　“阿蛮。”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那是……山神大人。
　　他拼命想张嘴回应，然而却发不出声音。那丝光越来越透亮，他循着那一线光源，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最后他摸索着，走到了洞口。
　　他看到了晏止淮，穿着一身道袍，躺在一棵树下，睡得正香。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跑过来，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戳弄着。
　　晏止淮睁开了眼，微笑着将那少年往下一拉，少年咯咯的笑着，眉眼弯弯的模样煞是讨喜。
　　“师兄，师尊有命，令你即刻下山，随朝中来使一同入宫，降服那魅惑当今天子的妖孽。”少年在他耳边大声说。晏止淮掏了掏耳朵，无奈的一笑：“知道了，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些微的笑意，那少年双手搂着他脖子撒娇。
　　晏灵呆呆的看着……那是他，那少年是他。
　　就在这一刹那，他与那少年合二为一了。他听到晏止淮叫他“阿蛮”，他们同在青云观修道，晏止淮是大弟子，他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七，最调皮，却也最受师父宠爱。
　　师兄二十二岁那年，受师命去了京城，入宫给皇帝驱邪抓妖，自此一去不回。听说皇帝将他封为国师，百般恩宠，但师父却始终愁眉不展，时时唉声叹气，说自己害了淮儿。
　　他后来才知道，原来师兄并不想留在皇宫，是那皇帝强迫他，强行将他禁锢在宫内。
　　“我们去救师兄出来啊！”他冲着师父大声嚷嚷，师父只是摇头叹气。
　　那可是……皇帝啊……

　　他决定自己去救师兄。
　　听说东海有一种海妖，翅羽如钢箭，拿来做成兵器，无坚不摧。于是他出发前往东海，狩猎海妖，一路上的艰难险阻自不必说，最后他怎么弄死那海妖的他也记不清了，因为他自己也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了，却还死死抓着那海妖的尸体不松手。
　　一名少女救了他，那少女面色惨白，长发如墨，一看就是个妖怪，但他却并不害怕。
　　少女说自己叫精卫，就住在东海的发鸠山上。他留在发鸠山上养伤，每日和精卫说说人间的趣事，精卫听得津津有味。等他伤好后，准备离开，精卫舍不得他，向来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过和不舍的神情。
　　“等我救出师兄，就回来找你，带你去人间玩儿。”他认真的向她承诺，“等我回来。”
　　精卫郑重的点头应承了。

　　他回到了京城，想方设法混入了皇宫，做了一名禁宫侍卫。还没摸清师兄究竟被那狗皇帝关在哪儿呢，就被指派到了太子东宫当值。
　　太子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比他小了足足六、七岁。他并非皇帝亲生，当今圣上先前被妖邪所染，病病歪歪的，并无子嗣，等到他师兄将妖孽诛杀后，皇帝终于龙体康复，却性情大变，冷落后宫，后妃数十人，竟无一有出。太后与众大臣屡屡苦劝无果，不得已，只得从宗室旁支给皇帝过继了一个皇子，养到如今堪堪十岁。
　　他第一次瞧见太子，个子小小的娃儿穿着一身华服，努力的想要使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他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大胆！”太子狠狠地瞪着他，“还不给我跪下！”
　　他跪了下去，还是止不住的想笑。太子又瞪了他好几眼。
　　其实太子不装模作样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这是他与太子相处久了之后的心得。

　　晏灵的脑子昏昏沉沉，前世的点点滴滴如吉光片羽，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他看到自己陪伴着太子渐渐长大，他喜欢那个孩子，觉得那是皇宫里唯一美好的事物。为了救出师兄，他后来参与了叛军谋反，在攻进皇宫时，想去将太子先救出来，却在东宫只看到了太子冰冷的尸体。一群士兵站在那里嬉笑，其中一名士兵将太子的头颅挑在剑尖上，得意的炫耀着。
　　太子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合上，似乎在等着谁来救他。
　　他瞬间就发狂了，当他清醒过来后，在场的所有士兵被他全部杀掉了，无一幸免。
　　东宫血流成河。
　　他将太子的尸体带走了，埋在了一处山涧。他本是修道之人，结果却妄开杀戒，死后在阴间服役了数百年，转世时又被判入了畜生道。
　　投胎成了只小猕猴，然后遇见了山神晏止淮。

　　“阿蛮，你我当年同在师门，一心求道问仙。谁料如今，一个成了魔，一个成了妖。”晏止淮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去除乌阳子给你下的禁制，方法有二。其一，你重入轮回，再世为人，自然这禁制便没了。我会去寻你渡你，助你修成正果，你愿意吗？”
　　晏灵闭了闭眼，哑声道：“不愿意。”
　　他不想重入轮回，不想忘记这一世与容璟的一点一滴，他也不想修成什么正果，做妖便做妖好了。
　　晏止淮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那么，其二。”他说，“你自己将这禁制剥除下来。你如今已经记起前世之事，想想师父教过你的，万一魂魄被拘，如何自救的法子。”
　　晏灵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会很疼吗，师兄？”
　　晏止淮低声道：“会，因为你要硬生生将这个禁制从你魂魄里抠出来，也许从此你将魂魄不全。所以我希望，你还是选择第一个法子吧。”
　　晏灵摇了摇头：“不。”
　　他的声音异常坚定：“我宁可魂魄不全，也不要重入轮回，不要忘记小璟。”
　　晏止淮定定的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