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的妖》廿色

15、小修者之都

　　到达逐光城已是三天后，逐光城位于旷芜森林入口的东南三十里处，是旷芜森林方圆百里内唯一的一座城池。每年都有大量修仙者去往旷芜森林，或是历炼，或是为自己捕捉一头妖兽驯化为坐骑，而一些专门捕杀妖兽的职业者，也会来到这里——因为旷芜森林是现有最大的妖怪聚集地，而旷芜森林之大超乎人的想像，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走到过森林的中心，而即便是最强大的修者，也不敢独自从旷芜森林上空横穿而过。数千年来，人们只在森林的外围猎杀妖兽，只是随着外围妖兽的减少，不得不更往里一些，然而也只是一点点推进，无人敢贸然深入。
　　人们不敢进入到旷芜森林深处，所以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着多么强大的妖怪，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在外围猎杀或捕捉妖兽，从来没有遇到过有哪个实力强大的妖跑出来找他们报仇。然而，千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胆大的修者试图走进旷芜森林的中心，只上那些进去的人，无论实力多么强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再出来过。
　　所以，在旷芜森林形成了这样一个规定：为了避免外围的妖兽在人类过度捕杀下灭绝，每一年能够进入旷芜森林的人数都受到了严格限制，而掌控这个规则的，则是那几个大的修仙门派，作为规则制定者，这些门派所享有的特权，便是每年一次的新进弟子试炼大会。
　　当然，因为各种诱惑而拒绝遵守这项规则的每年也大有人在，他们通过种种方法逃避这些门派的监视，偷猎大量的妖兽，或为己用，或卖给他人从而获取巨大报酬。这种做法实际上极其危险，因为那些妖兽大都拥有很强大甚至可怕的力量，尤其千百年来在人类的大量捕杀下，弱小妖兽几乎已经不存在，现在旷芜森林里哪怕是最低等的一只妖兽，也不是几个普通修者能对付的，更别说可能出现的更高一级的妖兽。可以说，在这座森林的泥土里，掩埋着的人类尸体并不比妖兽少多少。
　　只是，在利益驱动下而冒险的人，就算有无数血的教训摆在眼前，依然会为了他们自己的欲望而赌上性命。所以，年年可见旷芜森林的落叶之下，都会新添无数白骨，妖的，人类的。
　　逐光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并随着越来越多想要进入旷芜森林的人加入，而日渐繁荣起来，如今已是一座中型的城池。和人类其他城池有所不同的是，逐光城虽然也算功能齐全，但里面的一切设施都是专门针对修者的，所以都带有修者的特性，而里面的普通百姓，只是为了大批来此的修者服务。因此，这座城有着“小修者之都”的称号。
　　白简呆呆地站在逐光城的城门之下，久久无法回神。宽大能通过他们那种羽船三艘的城门，门上有光华闪现，那是植入了符阵的效果，城墙高达七丈，所以站在城墙之下时感到天空完全被遮蔽，有一种自己微小如尘埃的感觉。而即使是这么高的城墙，各式法宝飞行器与妖兽坐骑还是骆驿不绝地从上空飞过，时不时还能看到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有人直接驭剑而行。
　　嘴巴因为张得太久，一滴口水自嘴角滑落，惹得另外一边的商之末极厌恶地皱眉看着他，然而白简完全没有察觉，他收回向上看的目光，往城里看去，毫不意外地再次呆住。长而宽的街道如匹练般延伸而去，笔直地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道两边各种店铺林立，地上还摆满了无数的地摊，白简只觉一双眼怎么也看不够。
　　还没进城就已经感爱到其中的热闹繁荣，那真正处于闹市中心时，又会有怎样的感受？白简心里赞叹不已。
　　带队的堙西师叔是个很体贴的人，知道此次来的弟子，除了屠离与池墨，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逐光城，于是好心地放了所有人的假，让众位弟子可以在城里好好游玩，只需在黄昏时到指定地点集合便可。为了安全起见，堙西每人发了一张传音符，这样遇到什么紧急事可以呼唤他或者两位副队长，也就是屠离师兄与池墨师兄。
　　别看商之末之前对白简的表现露出一副厌恶模样，事实证明，面对有着“小修者之都”称号的逐光城，即使性格别扭如商之末也不一定能保持冷酷姿态，从他拿到传音符转身离去的速度便可知一二。
　　三个带队的人都不是第一次来，所以都有他们想去的地方或想买的东西，于是当白简从震撼中醒过来时，发现周围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他又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确定其他人真的不会再回来时，挠了挠头，怀着即期待又害怕的心情，走进逐光城。
　　进入逐光城的白简，完全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几乎是每走一步嘴里便要感叹一声。作为因修者贸易而繁荣起来的城市，这里所有的商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符阵制成的招牌。流光溢彩的字符与图画，仿佛活过来一样呈现于世人面前，直接将没见过世面的白简看花了眼，看昏了头，直如喝醉了老酒一样，脚下一高一低，甚至出现同手同脚的状况也不自知。白简所表现出来的傻样，引得好些路人侧目，尤其几个店铺里的小姑娘，指着他笑得都直不起腰来。
　　不远处街角几个与白简同来的青霄派弟子，看到白简的样子连连摇头，动作一致地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同时暗暗庆幸，还好没有跟他走在一起，不然装不认识都没有人相信。
　　逐光城被称为“小修者之都”，是因为这里所卖的东西几乎都跟修者有关，各种法宝与修炼法诀，灵丹妙药，符咒及炼器材料，几乎能想到的，都可以在这里买到，当然，前提是你有足够多的晶石。而除了这些东西外，逐光城中所见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妖兽，不论死活。白简看到有人提着一只银色像猴却长着角的小兽，不知拿什么东西在它头上捣鼓了一阵，将那只角卸了下来，不断挣扎的小兽眼里瞬时布满一层死灰之色，一行黏状的东西自眼角流出，带着淡淡的粉红色，就像是它的眼泪一样。而那人举着卸下的角，正得意洋洋对着身前的客人进行说明。
　　白简脚步一顿，瞬间从那种昏沉沉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他望着那只不断抽搐还没有立即死去的小兽，心情沉重起来。
　　那是妖，妖是不可饶恕的，所以无论人怎么对待妖，都没有错，因为那是妖。
　　离开后的白简一直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想要消除心头的那种堵塞感，可是，当他走了很远，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这个方向，本应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浓浓的悲哀。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要得到这样的对待？
　　似乎有个声音在心底一直哀鸣，带着淡淡的不解，想要单纯求得一个答案。
　　你是妖啊，是妖，就该杀。
　　白简在心里轻声说着，不知为何，在说这句话时，心里涌起一股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悲凉之意。
　　现在的白简再看逐光城，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目光在那些贩卖妖兽内丹与其他从妖兽身上取下的材料的店铺和地摊掠过，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池是一个用尸体堆积起来的坟墓，一个用数不清的妖兽的尸体，堆积而来的，外表华美的坟墓。
　　再华美的坟墓，包裹在里面的只是一堆腐烂的臭肉与枯骨，或许还有蠕动的白蛆。
　　用粉饰而得来的平静，并不是真正的平静，然而这些死去的尸体，在他人看来，却并不是污秽，而是能够满足自己欲望的财富。
　　白简伫立在道路一旁，看着往来人群，有些茫然，竟不知何去何从。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忽然不知从哪飘来一阵歌声，婉转清扬，歌声里似乎透着几许想念。
　　听到这样歌声的白简，心头仿佛有一股清泉细细流过，洗尽了他所有的烦闷。脚下有了自主意识般，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一路寻去。穿过幽深的小巷，分花拂柳，白简来到一处临水露台，迥然之前的繁华闹市，这里透着几分出尘的宁静。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歌声归于沉寂,然而刚才那种仿佛带着莲花香气的声音,在空气中消融,散入人的六识,使人的心灵得到净化——白简觉得心平静了下来。
　　踏歌台。
　　飘飞的柳枝轻轻荡开，显露出顶端玉石雕刻而成的古朴字迹。
　　宁静出尘的空气忽然一变，就像是朝佛圣地被突然闯入一群手执唢呐、敲锣打鼓的大俗人，生生将那种美好宁静的画面染成一副充满烟火气的赝品。
　　白简生生顿住脚步，抬头，里面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