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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门庭若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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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郊,城外,十里亭。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汗流浃背,终于停驻于此。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筋疲力尽,而是因为破败的十里亭前已是悬崖绝壁,他们已不能往前。
断崖仿佛神斧鬼劈的天堑,崖下雾气蒸腾,一眼望不到底。
萧索的凉亭、破旧的匾额,衬得一袭黑衣的龙祁更显萧杀之气。
赵月光一身白衣凛然清瘦,负手而立,如一只清拔的孤鹤立于悬崖边上。
“赵月饼,你还想往哪里逃?”龙祁道。
“龙祁,你果真不是当初那个小祁了,你要逼我跳崖么?”赵月光似笑非笑道。
龙祁叹息道:“我也不想逼你,这个时候,你的那些朋友,恐怕都危在旦夕了。”
“你这话是何意?”赵月光心道,难道他们都中计了?!
“你可听说过‘北斗七星’?”龙祁道。
“‘北斗七星’!”赵月光一字一句喃喃道,声音带着些震惊、忐忑。
江南霹雳堂雷家的九大绝器之一“北斗七星”他亦是早有耳闻,此物威力更胜雷家威震江湖的招牌武器火云霹雳弹。而雷家的“北斗七星”暗含天文地理,对应星象奇门八卦,若非深谙此道之人,绝不能将人从那一身七星甲胄中安全剥离出来。倘若硬拆或是拆解不得当,随时都会爆炸,所到之处方圆三百尺内,灰飞烟灭寸草不生。
龙祁又道:“现在恐怕朱七七已被你的朋友救出来了罢,而朱七七的身上正好穿着七星甲胄,若非有雷连阵的解锁图,谁都解不开。”
“权势和金钱对于你来说就这么重要?”赵月光反问道。他看着眼前这个多年未见的少时故友,那么地熟悉,却又那么地陌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龙祁只轻轻道出这八个字。
短短的八个字,却是江湖中残酷而现实的生存法则。
赵月光轻轻摇了摇头,看来他还真是不了解龙祁,亦或是人总是会变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龙祁所言的确是事实,是他的真心话,他总是这么直白。沙漠中成长的男儿豪迈不羁、直言不讳,不喜欢拐弯抹角。他还是幼时自己在沙漠相识的那个小祁,只是自己从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他曾是称霸沙漠半边天的龙帮主,而如今,却只余孤身一人,仿佛又回到了幼时那个受人欺凌一无所有的穷酸小子。幼时他饱尝饥寒艰辛,只有权势才能给他安全感。
此刻,他没权没势,一无所有 。
他要权要势,就得依附权势,才能追名夺利。
飞鸟归来,树林深深,远山衔黛,暮云悠悠。
赵月光看着远处景致,略有所思,他虽看得远,目力所及山峦叠嶂延绵万里,而他的脚下却是一条云横雾霭的苍茫悬崖,进退维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原则,他如此,龙祁亦如此。
一瞬间,他亦明白了龙祁。
赵月光轻轻叹了口气,正色道:“雷连阵此人虽纵横捭阖,运筹帷幄,是个无可挑剔的合作者与靠山,但自古狡兔死走狗烹……”
还未待他说完,龙祁接口道:“是以,我不得不防,也不得不留一手,这些我早已想好。不过还是多谢你的提点和关心,我与雷连阵,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赵月光不语,他知道龙祁已跟他渐行渐远,他也知道他做的决定九牛二虎都拉不回来,他也不会去规劝他,那只是白费力气罢了。他们都知道,终有一日,他们会变成敌人,今日,便是他们撕破脸的那天。
赵月光也不知道往哪里逃,他已没有退路,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在等,等龙祁对他们过去交情的宣判。他们各自的心里都有一把秤,但友情重几斤几两价值几何?他们从未曾掂量过、估算过。
或许是因着赵月光先前的那一句提点关心,龙祁打算放他一马。良久,龙祁暗暗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你是个脾气倔强之人,那个秘密你誓死也不会说与我。念着过去的交情,念在当年的一饭之恩上,我今日便不与你为难,你走罢,若下次狭路相逢,可不会这么便宜你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赵月光从远山处收回目光,眼中一丝悲情一闪即逝,回过身来,眼神炯炯,正色道,“好,从此你我便各走各路罢!”
言罢,赵月光阔步流星,转身便走。他顿觉身轻如燕,脚步也轻盈自在。有些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了,便各自轻松,日后为敌也没有了犹豫和顾虑,只是,自己从此便少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劲敌。人生何处无知交,唐非、沈浪、熊猫儿、慕轻离、朱七七……不都是他的朋友么,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得尽快赶回去救人。
龙祁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轻飘飘地乘风而去,渐渐变小,直至虚无,心底不由得涌起一阵惆怅,但也有一种莫名的轻松畅快,感觉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向来很少感慨人生,他走过的路,从不曾回头去看,他这样的人,追名逐利杀伐决断,从来没有后悔的资格,也不会有真正的朋友。
山风飒爽,看着天空中盘旋的鹰隼,龙祁气运丹田,施展轻功,回雷家复命。他忽然明白了雷连阵遣他去追赵月光的用意,原来竟是如此。他们之间,总该有个正式的了断。
赵月光赶到宁府之时,只见沈浪、王怜花二人蹲坐于门口空旷的大理石台阶上,像两尊看门的石狮子。
远远地便能望见,这倒是好找。
赵月光走到门前,影子便斜斜投在二人身上,金乌在他背后懒懒地西沉,使得他周身带着余晖熠熠的光晕。他奇怪道:“二位这是作甚,是晒太阳还是在等我,你们可有救出小七?”
王怜花道:“她中了‘北斗七星’,被我们劝回雷家了。”
赵月光略一沉思,便想到了其中利弊关键,雷连阵岂会想不到他们会去救人而不设防,他绝对想不到他巧布的阴谋圈套,他们钻了,但很快却抽身而出,把圈套丢回给他,此举实在是妙不可言。
朱七七现在就是个不定时炸弹,倘若跟着他们便遂了雷连阵的愿,迫使大家受到雷连阵的威胁牵制。但她此时回到雷连阵处,雷连阵投鼠忌器,绝对会哭笑不得。雷连阵就算再不屑朱七七的命,但绝不会不珍惜自己的命,对于朱七七而言,此时没有哪里比雷连阵处更安全。
赵月光赞道:“沈大侠果然高明。”
懒懒蹲坐于门口的王怜花抬起头,瞥一眼赵月光道:“什么沈大侠,这明明是你大表哥的主意,别什么好事儿都给沈大侠占了,老往他脸上贴金。”
沈浪心道,这个时候,王怜花却还有闲情雅致与他争功劳,不禁苦笑。
王怜花心道,此时沈浪却还笑得出来,也不觉好笑。
难得地,赵月光没有怼回去,眼睛一转,只道:“是是是,那,小唐可有回来?”
王怜花淡淡道:“没回来,不知道。”
沈浪对赵月光道:“这里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熊猫儿、慕轻离、西门小羽,以及在他们手中关押着的唐门人质唐执、唐烟云一干人等都不在了,院子里也被狂轰烂炸得乱七八糟、焦糊遍地,人去楼空,说不出的凄清萧索。
“你们可曾与对方交手?”赵月光从府内边往外走边问道。
“没有,我们来迟了。”沈浪摊摊手,表示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赵月光从府院门槛撩袍跨出,一挑眉,凝声道:“我倒是小瞧了这个雷连阵。”
说着他也学沈浪、王怜花,一屁股蹲坐在宁府门口匾额下的大理石台阶上,正好坐在了沈、王中间,王怜花斜了他一眼,知道他心中纵有疑惑,要问的人自然也是沈浪。赵、王二人对话素来都是夹枪带棍,王怜花也不喜同他多作言语,只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屁股。
此时三人蹲坐门口这般闲散的气氛,倒像是田间地头三个劳作之余在大树下乘凉歇脚的农夫。
赵月光扭过头,不解地向沈浪问道:“熊兄、小离虽算不上高手,但也身手不凡,小熊虽还是个孩子,但自幼习武,又拜了沈兄为师,底子也不差,今日我与唐非又绊住了雷连阵、龙祁,我实在是想不出,雷连阵手下可还有什么能人猛将能把他们都擒走。”
风吹起沈浪的头发,又轻轻地放下,徐徐地吹起又放下,仿佛不知疲倦的顽童。
风不知吹了第几遍,沈浪才道:“从上次在城东江上的画舫酒楼百味楼七七被雷连阵抓走之事看,他们既然敢用雷家的火云霹雳弹把船炸沉,用雷家耀日流光球脱困,既然自暴身份,但却又欲盖弥彰蒙着面,如此多此一举定是事出有因,我想他们当中不仅有雷家的人,也有唐家的人,想必如今唐门内部政变,必定是有人内外勾结里应外合,所以他们才会蒙面。而从他们善于暗中偷袭的做风来看,的确是有几分跟唐门相似。”
赵月光又问道:“那沈兄觉得跟雷连阵勾结的唐门中人会是谁?”想到此处,赵月光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不由得自己补上,脱口而出道,“难道是……唐京华?”
沈浪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猜也是他。”
王怜花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小月饼,你当真打算把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么?”
赵月光盘腿坐在台阶上,抱着手臂,道:“我的好表哥,你就这么想我把这么秘密公诸于世,莫非你也打快活王宝藏的主意?”
王怜花笑而不语,眼中不屑。
赵月光冷笑道:“我看你是想看这个江湖越乱越好罢,你这人一向唯恐天下不乱,越乱,你就越可以浑水摸鱼,成就一番江湖霸业。”
沈浪对赵月光的话也颇为赞同,嘴角含笑,道:“王兄一向心思诡秘捉摸不透,这野心也是大得很哪。”
被人道出了心思,王怜花却不以为然,右手一抖,展开一柄风流写意的缎面春景扇,悠悠道:“常言道,乱世出豪杰,纷乱的江湖里许多条条框框都毫无效用甚至荡然无存,越没有束缚便越容易施展拳脚,这样才好玩。世人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古风水轮流转,这江湖武林也该换换新鲜血液了。”
他这一席话语,在常人听来应是惊世骇俗瞠目结舌,但身旁沈浪、赵月光二人却不十分震惊,这就是他们所了解的王怜花。
当年雁荡山一役快活王用无敌宝鉴搅得整个江湖武林腥风血雨生灵涂炭,如今他的儿子却存了这样的心思,也想搅动风云变色,不愧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但快活王是为了财富和武功秘籍,而王怜花什么也不缺,也不屑于去拿快活王的遗藏,他为的到底是什么,好玩,看热闹?这心思实在是令人不可捉摸。
赵月光仿佛忽然想到什么,幽幽看着王怜花,道:“莫非我们与雷连阵如今的结果都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
王怜花轻轻摇着手里的折扇,道:“我的好表弟,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万万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背后捣鬼了?”
赵月光略一沉吟,道:“虽然你不屑这宝藏,也不屑跟快活王扯上关系,可你就是嫉妒心强,你嫉妒我知道快活王的宝藏,而你这个亲生儿子却一无所知。”
王怜花仍旧不急不慢轻摇折扇,讥诮道:“不管怎样,那也总强过你这连自己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小子罢。”
赵月光却没有生气,反而唉声叹气道:“是啊,快活王算什么,连我都瞧不上他,其实我打小便对表哥羡慕得紧,云梦仙子艳名远播名扬江湖,多少人争着抢着做过你的父亲,表哥的父亲多如牛毛数不胜数,而我却连生父是谁都不知,你我表兄弟一场真是天差地别,可悲可叹。”
沈浪蹲坐在石阶边上,伸了伸懒腰,饶有兴致听着王怜花与赵月光的家庭内幕,像看到大街上两个竞争激烈的摊贩在互相暴露讥讽对方货物的缺陷,且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梨园里欣赏一出红角儿唱的大戏。
听到适才赵月光这样的讥讽,但凡是个人都会按捺不住暴跳如雷。
但王怜花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赵月光说的是别人,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把折扇一合拢,悠悠道:“不错不错,该是你羡慕我,连沈浪这样名满江湖的大侠都是我的父亲,的确是该引以为豪。”王怜花抬眼瞧着一旁静静看热闹的沈浪,笑意深深道,“是也不是,沈爹爹?”
沈浪一看他们兄弟俩这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顿时哭笑不得。他亦知王怜花一向不依不饶,且被人叫爹也不吃亏,便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道:“是是是,乖儿子。”
赵月光却颇为吃惊,不曾想沈浪却会应承王怜花的话,不禁心中泛起了疑问:难道沈浪真的曾是云梦仙子的入幕之宾?
王怜花又道:“既然如此,表弟难道不该尊称沈大侠一声姨丈么?”
赵月光是他们当中最小的,沈浪比他年长几岁,但与他毕竟是同辈,王怜花脸皮厚,赵月光在某些事情上脸皮也厚,但他们厚的地方毕竟不一样。王怜花平日里可以肆无忌惮叫沈浪叔叔、爹爹叫得欢,可在叫沈浪姨丈这件事上,赵月光绝对拉不下这个脸,只不可理喻地瞥了王怜花一眼,道一声:“无聊。”
沈浪心道,王怜花心思原是如此,他每次叫自己叔叔或是爹爹准没好事,都是别有目的。沈浪嘴边挂着如微风般淡淡的微笑,道:“既然你叫我沈爹爹,那末小熊便与你是同辈,你便是他的师兄,至于小熊拜你为师之事以后还是莫再提了。”
此言一出,王怜花顿时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正欲答话,远远地一道白影从这边急匆匆赶来,浮光掠影风驰电掣,轻功甚是不错。
三人抬头一看是唐非,倒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都不约而同看着他。
唐非见三人如三条丧家犬般蹲坐于门口齐刷刷看着自己,就知道事情不妙。开口便问道:“我是不是来晚了?”
赵月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我们都来晚了,还以为小唐也回不来了。”
唐非道:“你都能回来,我岂会回不来,我们说过要共同进退的。”
赵月光抬手一拍唐非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清风徐来,两人白衣胜雪,如江上两艘并行的船,白帆凛凛兜风。
唐非从众人口中得知朱七七身中雷连阵的“北斗七星”又回到了雷家,也觉得此举甚是英明妥当。但就着这个武功薄弱多灾多难倒霉透顶的朱七七,他提出了一个一直以来困扰纠结沈浪的问题,只见他也在门口坐了下来,略一沉吟,道:“沈兄,如若这次能安全搭救出大家,你是否该考虑下如何规劝朱姑娘回家罢,现下的情况太过危险,江湖不适合她这种富家千金,朱百万又于你有恩,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向她家人交代?”
这个问题沈浪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朱七七性子太激烈,脾气太倔强,而他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合适的说辞。而如今,再加上西门小羽这个小徒弟和他外公宁楚二的事情,他也得负责到底有个交代。
沈浪考虑的还有很多,他想到那个快活王宝藏的秘密,赵月光是否会用来同雷连阵交换人质,交换后众人又能否全身而退,怎样才能阻止这一场武林风波,王怜花和赵月光似乎又各怀鬼胎,他想想就觉得头大如斗。
王怜花带着轻笑,仿佛语重心长道:“朱七七任性倔强,哪里肯回家,除非沈浪从了她,再把肚子弄大,让她回家乖乖养胎生娃娃,多生几个娃娃,让她带不过来。”
唐非却道:“此举不妥。”
王怜花道:“有何不妥?”
唐非又道:“第一,沈兄是个浪子,习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绝不可能陪着朱七七在朱家过安逸的生活,而朱七七一个人倒还好,若带着孩子也不可能一直跟着沈浪漂泊,朱家也不会答应她这样做。倘若二人聚少离多,难免产生嫌隙,况且沈浪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事,没有哪个妻子喜欢成天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寡妇的。”
唐非一语道出了沈浪的心事,也猜出了他的态度,沈浪颔眉不语,他已不知该说什么。从一开始,他便明白,他与朱七七之间,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无法丈量,无可企及。不关风月,只关情理。浪子无根如水中飘萍,无法许诺任何人。若无呷蜜意切勿攀花枝,这道理他早就明白,奈何人生中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
他一直躲,她一直追,她勇往直前,他退避三舍。若是一开始便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可是,他怕伤到她。她初生牛犊的勇气和如火的热情也令他深深感到不安和愧疚。是缘,是劫,他从未想过如何去渡。跟着他,她三翻四次身陷囹圄,她的运气总会用光,如今,她又身中“北斗七星”,是以,该是他斩钉截铁的时候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只盼她能够安然无恙,远远地知道她安好便可。朱百万于他有恩,是以,他更不能忘恩负义恬不知耻拐走人家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他也绝不会是朱家期盼的女婿人选,她应该有条件更好更合适的人来相配。
见沈浪良久发呆不语,王怜花道:“沈兄,在想何事如此入神?”
沈浪略一沉吟,道:“没什么,只是想着如何才能把众人救出。”
王怜花神色幽幽瞧了眼赵月光,又看着沈浪,道:“如今我们只有一个人才有资格和筹码跟雷连阵谈判,否则,沈兄想再多也是白搭,倒不如花点心思好好游说一下某人。”
说到游说人,沈浪自然没有王怜花能说会道舌灿莲花,他不善于游说人,也不喜欢去求人,可他知道,赵月光远没有王怜花这般凉薄寡情、自私冷血,他若非这样的人,你再求也是白费唇舌,只要知道这一点,便够了,所以他在等。
于是沈浪、唐非、王怜花也同时看着赵月光,好似新登科殿试后的三甲翘首等待着皇帝揭开状元、榜眼、探花的榜单。
在众人灼灼目光下,赵月光双臂环胸,顿了顿,道:“我会同雷连阵好好谈谈的。”
沈浪道:“雷连阵是个聪明人,倘若他得到了这个秘密,为防止我们泄密,定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赵兄弟觉得他会放过我们一干人等么?”
“沙漠地势复杂多变,就算有了地图他也难以找到,找到了他也不一定能够破开里边的机关陷阱得到那些金银财宝和武功秘籍,只有我才能给他带路。”赵月光抬头看着宁府匾额上映衬着漫天橘黄火烧云的飞檐翘角,眼中也熠熠生辉,继而道,“是以,我打算跟雷连阵合作,我们大伙儿一起陪他到沙漠寻宝,沙漠地势复杂,到时候我们可以见机行事一起出逃。倘若逃跑不成功,陪他寻到宝后大家便同他分道扬镳。如此,一来既防止了他怕宝藏泄密杀人灭口,二来若是路上有人来抢夺,他便可拿我们作挡箭牌。如此划算稳妥之事,我想他会答应的。”
王怜花却讥诮道:“表弟呀表弟,你先前不是一口一个要把这秘密坚持到底带到棺材里么,难道你就不怕雷家得到了财宝和秘籍后如虎添翼,一举灭了唐门,甚至称霸江湖荼毒武林么,你们这些大侠难道要助纣为虐不成?”
赵月光于灼烧的云海处收回目光,道:“表哥有何高见?”
王怜花展颜笑道:“莫要忘了这些钱财和秘籍原来是有主人的,是以自当物归原主才好,岂能让雷连阵一人独吞,我们不妨先给武林中当年衡山一役罹难的各武林人士后裔和现今武林盟主写信告知此事,待雷连阵放了手中人质,该回家的规劝回家,而我们便随雷家一同前往沙漠,然后各武林人士便悄悄尾随我们来个黄雀在后……”
唐非凝声道:“黄雀在后?!王兄这是想让江湖中人互相残杀么?”
王怜花挥扇,不以为然道:“我们只是通知他们来拿回自家东西,可没叫他们多拿,他们若有贪欲惦记旁人之物而动起手来,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唐非接口道:“如若没有诱惑,这些人想必都规规矩矩安分守己,何来贪欲?正所谓出门在外财不外露也是这个道理,王公子这是在推波助澜。”
王怜花道:“世人往往被贪嗔痴念而缚,欲望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它能带来一切,也能毁灭一切,若非如此,佛祖又何须普度众生,观音又何须救苦救难,没有魔,何来佛?”
唐非道:“人心里的恶魔若无人唤醒,就不需要佛,无魔无佛,人性本善,心静如水,安居乐业。当年雁荡山一役还不够么,如今又来个大漠寻宝,正如唐门与雷家,冤冤相报何时了?”
王怜花道:“有因有果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物竞天择,补不足而损有余,这本是恒古不变的天之道,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人道又岂能大过天道?”
王怜花这一席话看似荒谬,却也不无道理,唐非毕竟没有他牙尖嘴利巧言令色,他知道终究是辩驳不过,不想再多费唇舌,只道:“王公子倒是能言善辩,在下甘拜下风!”
王怜花嘴边淡淡的红痔微微一动,勾起一抹轻笑道:“承让,唐兄过奖了。”
沈浪和赵月光听着二人引经据典地辩驳,皆是笑而不语没有插嘴。今日这宁府门口,颇有种门庭若市之感。
赵月光心道,沈浪是君子,王怜花是小人,原来沈浪早就知道君子不与小人唇枪舌战斤斤计较的道理,沈浪这人要么他不说话,要么一说话就是切中要害一针见血堵死王怜花,就如先前王怜花要赵月光叫沈浪姨丈,沈浪却抬出西门小羽是否要拜王怜花为师这等事来机智应对。沈浪一向不爱出风头低调淡漠,关键时刻却又总能给大家带来惊喜,力挽狂澜。赵月光总算是明白了,君子和小人是如何才能和谐共处的。
沈浪这个人,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对手,对于他,除了憎恨,还有欣赏与折服。他仿佛与生俱来就有这种魅力和本事。
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犹如泼了一层浓墨,一轮新月白,梢头影影绰绰,一只夜鹰抖了抖脚,几片树叶轻飘飘落下。
白天折腾了大半天,此时四人已是饥肠辘辘,胃里擂鼓咚咚。
四人纷纷从门口台阶上站起,拍拍屁股跟着沈浪转身进了那萧条脏乱的宁府。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去,只是随众跟着进入。
王怜花跟在最后,不解道:“我们不是应该找家酒楼好好吃一顿么?”是的,这宁府里什么都没有,进来喝西北风么?
“待会儿去吧。”唐非淡淡道。唐非并非睚眦必报记仇之人,虽然之前同王怜花有口齿之争,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沈浪找了个灯笼点开探路,唐非找来了扫帚开始清理院子,他这人见不得屋子脏乱,他在山林深处隐居的那间竹篱笆围着的竹屋小院子他亦是每日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井井有条。
见唐非在认真打扫,赵月光也寻了几把扫帚过来一一分发给沈浪和王怜花。
沈浪把灯笼挂在树梢上,也挽起袖子帮忙打扫,他原是只想着进来喝口水就走的。哪知所有人都跟了进来,唐非还开始动手打扫起来,他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
赵月光将扫帚递给王怜花,王怜花的手依然笼在袖中,冷着一张脸,没有去接的意思。赵月光瞪他一眼,便把那扫帚斜斜倚靠在他身上转身便走。王怜花退了一步,扫帚啪地一声摔在了他脚边。王怜花也不以为然,心安理得站在一旁看着三人忙活。他自小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从来都没有扫过地,也不屑于去扫地,他认为那是下人干的事儿。
唐非收拾着屋子,忽然间就停了下来,看了看,似乎看不大仔细,又跑去把沈浪挂在树梢处的灯笼取来,蹲在地上照着。
沈浪觉得奇怪,走近一看,唐非正对着地上一滩血迹照了起来。便问道:“唐兄这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王怜花呆立一旁正无聊,闻言也走了过去,一揽袍子屈膝看了起来。那是一滩巴掌大的血迹,像一个小小的红色湖泊静静躺在地上,灯笼倒映其中如一只熠熠的萤火虫,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略一细想就明白了它怪在何处。
宁府的打斗已消弭多时,东风又吹得大,地上有再多的血迹就算不被吹干,恐怕也早已渗入地里,亦或是凝结成块,绝非如此新鲜,这血处处透着诡异。倘若说是后来悄悄有人潜入所流下的血,但周围却没有新的脚步和痕迹,先前更没有打斗之声,以沈、王、赵、唐四人的耳力和警觉性,断不会察觉不出丝毫破绽。
赵月光也放下了手中的扫帚,凑到唐非身侧,围在那血周围,低头垂目瞧着。
唐非道:“王兄也瞧出了这血的特别之处?”
王怜花点了点头,他向来行事谨慎,就因为太诡异,加上现在有个使毒的专才唐非在,且这专才也没有擅自先动手,王怜花便没有急着自己动手查验,而是看着唐非,道:“唐兄的血百毒不侵,是否可以一试。”
唐非一拍大脑,“我倒忘了这茬儿。”
唐非言毕用匕首划开手指,滴入了那滩血里,如一滴水跌落湖里,完全没有变色,也没有引起其他变化,这是否就代表着这血无毒,还是这本就是有人来过而他们未曾察觉,所以大惊小怪?
唐非忍不住好奇之心,用自己的手蘸了蘸,又闻了闻,没有察觉到异样。见唐非无事,王怜花也伸出自己的手指,蘸了蘸,又用匕首取了一点儿,取下灯笼的罩儿,放到蜡烛上灼烧起来,沉思片刻,继而幽幽道:“这血的确是没有毒,也非新鲜血液,但这血,曾养过蛊,是以血液又稠又黏,难以被吹干,也没有渗入土地里,更是保持着鲜艳颜色。”
沈浪道“难道云南苗疆之人也有参与此事?”
沈浪拖着下巴,这事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但王怜花则不同,他却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赵月光道:“虽说唐门乃使毒鼻祖,但并非所有毒药都是唐门所制,虽说天下奇蛊出滇苗,但也并非所有蛊物均产自苗疆。”
若说到毒,众人中有唐非在,王怜花只敢称第二,若说到蛊,此中佼佼者非王怜花莫属。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等着王怜花回答。
王怜花眼里跳跃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正色道:“滇南苗疆有一种饲养蛊虫之古法,婴孩一生下来,便以蛊卵注入血脉,以血饲蛊,用人之精血养成,蛊随人长,天长日久,蛊物便同人心意相通。是以,这人的血液就如我们所见。有的婴孩,由于承受不住体内蛊虫,还没长大成人,便已夭折,更有甚者受不了成长中的痛苦折磨而自寻短见……”
唐非提着灯笼道:“王兄确认了有苗疆之人来过,但那人是怎么参与此事的倒是不好说,这该有几种可能。”
赵月光接着道:“是的,一,他有可能只是同雷连阵合作;二、他有可能是单纯同唐京华合作而不牵扯到雷连阵;三、他是同唐京华、雷连阵一起合作;四、雷、唐的队伍中混入了苗疆暗子而他们却没有察觉。”
沈浪道:“还有一种可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想猫儿、小熊、慕姑娘他们被擒,亦是这两股势力作用的结果,但到底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是狼狈为奸,我们也只有静观其变,从长计议。”
王怜花道:“沈兄说的不错。”
“待我去雷府一探便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探得消息我们再好好想个万全之策。”赵月光摸着空空的肚子,道,“眼下我们还是先找家酒楼填饱肚子罢。”
王怜花调笑道:“你去雷府是不放心你的小七还是小离?”
“只可惜她们都不是我的,朋友妻不可欺,小离不是同时与表哥和唐非有婚约么,而小七却心系沈大侠哭着喊着要嫁给他,注定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赵月光打着哈欠道,他现下又饿又困。
唐非道:“君子有成人之美,小仙女还是留给王公子罢。”
王怜花道:“倘若不拖着唐公子,恐怕小仙女绝不会只嫁给我一人的。”
沈浪也道:“你们莫要整天开这种玩笑,拿沈某取乐倒没什么,但七七好歹是个大姑娘,可不要损了她清誉才是。”
恋爱,只要喜欢便好,可是婚姻毕竟不同,夫妻哪里是那样容易做的,天时地利人和,不齐全了哪里能够白头偕老?人世间夫妻裂变的还少么,眼下王怜花的家庭就是其中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纵使金童玉女珠联璧合,当初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终会耗尽情爱分道扬镳,为什么,不合适罢了。他也不是没有试图去接受过她,可是后来想想,他们终究不合适。沈浪从来都是个冷静理智的人,哪怕是面对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他从来都是清醒的,有时候他理智得简直不像人。
自小的江湖阅历教会了他许多,刀头舔血中讨生活的岁月更使他成熟稳重,想得远,看得透。浪子注定没有家,只有坎坷的漫漫长路、移动的悠悠风景、邂逅的匆匆过客。他这样的人,无法给任何人承诺。少时那匆匆逝去的懵懂青涩情感也深深告诉他,绝不能重蹈覆辙。只要做一天江湖人,便永远是江湖人。
烛芯跳跃得更疾,烛火已逝,一瞬间周遭暗淡下去,月色朦胧,只余淡淡的天光,饥饿感愈加强烈。
“今夜我做东。”王怜花不但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也是个大方的人,只要他说请客,从来没有人能与他争。他一向随心所欲逍遥自在,他亦正亦邪立场不定,他随心所欲行事诡异不折手段,他更不在乎备受猜忌声名狼藉。
“好。”沈浪微笑道。人生纵有许多不如意与麻烦,沈浪从来都是微笑面对,有时候,微笑能给予他信心,有时,微笑能够苦中作乐,有时候,微笑亦是迷惑人的武器。
终于可以去吃饭了,唐非走在最前,脚步无比轻快,倒是显得知足常乐。虽然他被唐门通缉曾东躲西藏,现下还与自己的亲族为敌刀剑相向,虽然他想要化解仇恨的观念总不被人理解,但他从未怨天尤人,也总是能给人带来温情。
赵月光、沈浪、王怜花紧随其后,月光皎洁地勾勒出他们的身姿,无比地恣意从容,潇洒凛然。
虽然前路充满了未知,但这亦是有趣的人,有趣的事,有趣的江湖,等着这帮敢闯敢为的年轻人去冒险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