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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陌上花开 打翻墙角的 ...
打翻墙角的红蓝墨水
理想不再像泼墨般斑斓
一个人走出家门
一个人走出家乡和心门
一个人的影子孤单单在大地上倾斜着
被雪覆盖后的大地仍旧躺在影子里孤单着
他刚想要涂画冬日大雪
春天的迎春就冒寒抽芽了
风儿在歌唱
它要抚慰所有浪子的失意
他不知道
温柔的风儿是属于冬天还是春天了
是该问问
迎春那稚嫩的花骨朵儿
他离开家的时候,还是个寒风凛冽的冬天,转眼冬去春来,望着坠满枝丫黄灿灿的迎春花,他不禁轻轻感叹时间的流逝,以及大自然的妙笔,他也有一只妙笔,现在不是画雪的时候,陌上花开,灿烂如朝霞,他开始描绘陌上的迎春花、油菜花、以及早春不知名的野花。
泼墨写意,挥洒自如,遒劲有力,气运山河。每副画卷都如这春天般明媚,就像一个个景色各异的窗棂,盛满了春景。春天在哪里,春天就在窗棂里。
他一口气画了八幅画,晾在竹篱笆围着的小院竹竿上,打算晾干了跟昨天和前天的十五副画一同处置。明天是个集日,他想,定能卖个好价钱,他的画作也一向也卖得很好。
他赚的钱,每一个铜板都是他的劳动所得,他花得亦是心安理得。虽然清贫,但这样的日子逍遥自在,他热爱这样闲适恰意的生活。东晋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桃花源记》和唐代刘禹锡的《陋室铭》亦是他最为欣赏的作品之一。
二月,雨后的山林爽绿沁人,溪水涨了,潺潺地齐着浅岸流淌着,一江春水向东流,问君能有几多愁。
春风拂过,草长莺飞,岸边的野草弯身在水波上,鱼儿在水下咬着它们的根须,咬得它们不断轻颤。他赤着足,粗布裤子挽至膝盖,露出匀称结实的小腿和胳膊,一双手如竹节修长,指甲干净而整齐,一如他的人,干净利落。此时,他正用这双干净修长的手干净利落地从溪中拉起一只竹篓,水从竹缝漏下,十数尾鱼儿和无数小河虾活蹦乱跳着。他把大鱼留下,小鱼拣出,又放逐溪流中。
溪边不远处三间简陋的竹屋就是他的家,竹屋里多数家什均是竹篾所制,竹制的桌椅、床榻、茶具、果盘、花瓶、筷子……这样的屋子住起来亦是冬暖夏凉,格外舒适。屋里的一切也说明着主人的心灵手巧,他有着一双巧手,会绘画,会编制,以前,这双手亦会杀人。
而他却已许久未杀过人,自打他脱离那个生养他教给他一身本领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而他亦许久没有想起从前那个家,因为他厌恶以前的生活。现在的生活,是他的新生。
屋前的土坡上种满了油菜花,绿灿灿的叶子,黄艳艳的花苞,与竹屋相映成趣,越发显得这一切是那么可爱可亲,他喜欢这样自给自足的生活。
他不禁轻轻吟道:“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春日悠悠,陌上花开,清风徐来,花枝招展。那迎风招摇的花枝仿佛母亲温柔的手,一下一下在召唤远游的孩儿归家。
春日往往也使人惆怅,那些深埋在记忆中的过往,有时会像黎明前的梦那样静静沉浮,它们就像沉沦在深海的船骸,总是历经多年,才会被重新忆起。
也许多年后的某一天,那些本以为遗忘了的过往又会层波叠浪地浮上来,又会在散步时乱了步伐,在睡梦中被猛然惊醒,在秋风中散得宛若黄花。
他略一沉吟,轻轻吟道——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而陌上的花丛中也传来清幽的吟诵,似是对他的符和——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辇来。
若为留得堂堂在,且更从教缓缓归。”
这声音清亮而清越,随风飘来,一个身影亦踏风而来,绯色的身影。在这个身影的周围,一地的春花蓦然黯淡下去。绯衣灼灼,风度翩翩,他才是最耀眼的红花。
陌上花开,姹紫嫣红。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绯衣公子轻飘飘的长衫拂过油菜花地,一眨眼就来到了他的院子里。
他的表情充满了震惊和诧异,他虽不认识这个人,但他震惊的是这个人居然能破解他在竹屋周围布设的奇门遁甲之术,且毫无损伤地穿过了那片油菜花地,诧异的是那人竟然毫无顾忌地站在了明媚的春光里,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到底是山外青山人外有人遇到了高手,还是……太久未涉足江湖,他的本事退步了,警觉性也变差了?
他眼神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大惊小怪不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亦不是一个经历过江湖之人该有的表情。他俊朗的脸如波澜不惊的湖水,忽然一笑,如微风吹湖,荡起微微漪涟,像是欢迎客人。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不请自来区区寒舍,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不疾不缓。但他的心亦然是惊诧的,这个人会是谁,难道是受家里所遣派来寻他了?看来他终究还是逃不过那一天。
“在下姓王,草字怜花。”王怜花也对他一笑道。那样的笑,很是礼貌客气,带着翩翩佳公子的温良恭俭让,看不出深浅,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那黑葡萄般的瞳仁却如沉落幽深的古井水中,一眼望不到底。
他竟然感觉不到王怜花身上的一丝杀气和武功深浅,此人竟然深沉至此,他不禁心中叹道,果然是王怜花,不愧是王怜花。
虽许久未涉足江湖,但他毕竟不是孤陋寡闻之徒,他没有两耳不闻江湖事的习性,近年来江湖上声名鹊起风头大盛的年轻人,他自然也听说过那么几个,其中不乏沈浪这样的侠义之士,也包括王怜花那样的邪魔外道。
王怜花看着院子中晾晒的八张画卷,春风拂动,那八副画卷如八个会动的场景,栩栩如生,蝴蝶也不禁攀附其上。
王怜花也不禁啧啧赞叹道:“唐公子果真是个妙人。”
“阁下过誉了,久闻洛阳王公子惊才绝艳,你的丹青想必也不输在下,这声妙人,恐怕唐某担当不起。不过在下亦并非什么公子,只是一介山野村夫罢了。”他道。
“久闻唐非先生盛名,在下不禁慕名而来。”王怜花道。
“哈哈,‘慕名而来’,王公子难道是为找在下切磋的?唐非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罢了,盛名早已是过往云烟荡然无存,在下早已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不再过问江湖是非,恐怕会让你失望。若王兄真只是慕名而来,在下亦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倘若所为他事,那么你找错人了,还是请回罢。”唐非冷冷道。
“唐公子果真是个聪明人。”王怜花道。
“聪明人应该打开天窗说亮堂话。”唐非道。
“王某前来,只为解毒救人。”王怜花道。
“听闻你王怜花也是使毒和用暗器的行家,怎会有解不了的毒?”唐非问道。
“唐兄可还记得‘碧血笑春风’么?若是解别的毒我亦是不在话下,可唯有此毒,王某实在是束手无策,只得找你唐非。”王怜花缓缓道,“倘若说我王怜花是毒药暗器的人才,那你唐非就是毒药暗器的专才,人才又怎比得过专才?”
“谁中了此毒,竟能劳动你王怜花亲自出马,莫非是哪家被你看上的俊俏姑娘?”唐非没有再推辞王怜花的恭维,王怜花说的是实话,普天之下,只有他唐非才能解此毒。
琴棋书画、奇门遁甲、医卜星象、毒药暗器、蹴鞠骑射,王怜花虽可算是样样精通,但凡所学庞杂者,精力势必分散,哪里比得上术业专攻,从小浸淫毒药暗器的专才唐非呢?
唐非本是唐姥姥最看好的极有天赋的弟子,被誉为唐门百年难逢的奇才。十岁便练成唐门外门所有暗器功夫,十一岁唐姥姥便破例允许他进入唐门内门修炼各种唐门上乘武学、技艺,十三岁便学会唐门各种制毒炼毒施毒解毒手法,十五岁那年更是机缘巧合,练成百毒不侵之身,十六岁他便练成唐门暗器绝技‘天女散花’和‘狂风暴雨’,十八岁便解开唐门不解之毒‘碧血笑春风’,还未出道便声名鹊起于蜀中一带,成为当时武林中风头最劲的一批年轻人之一。他打破了唐门几乎所有的记录,可谓唐门新的神话!
唐非虽然面上跟王怜花轻松调笑,但自打他听到‘碧血笑春风’五个字时,心中亦是惊诧,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因这碧血笑春风’虽是唐门所创,但数十年来却无人能解。因为制毒之人在研制完成之时就已被毒死,而此人也是个奇才。唐门后人对此毒加以深造改制,生毒死毒相配合更是相得益彰,是以,‘碧血笑春风’的种类衍生为十九种之多,中毒方法和发作症状也是五花八门。但这毒药贵比黄金,领用需得经掌门同意,是以,唐门很少使用,这碧血笑春风的解药还需得一味药引,就是唐非的血,当年他机缘巧合之下练成百毒不侵之身,破解开唐门数十年不解之毒‘碧血笑春风’,正是因为用了他自己的血。
“中此毒的人是熊猫儿,这毒只有唐门有,熊猫儿已倒下,而我和沈浪周围遍布潜伏着唐门暗子,不用说自然是唐门下的毒。”王怜花直截了当道。
“他们现下如此着急找到我,我料想,一定是唐门中有重要人物也中了这‘碧血笑春风’,他们给你的朋友熊猫儿下毒,是想你洛阳王公子的势力遍布十三省,手下千余人,正好能借你之手找到我,亦或是想你也能解开它。”唐非道。
“他们的确是打得好算盘。”王怜花道。
“莫非是唐门出事了,想借你的手找到我,亦或是……杀了我?”唐非的瞳孔骤然收缩,悠悠道。他也算是个聪明人,王怜花如此一说,他怎能还猜不到唐门的用意。况且,生长于唐门,他毕竟了解唐门的行事作派。使毒世家唐门向来行事狠辣诡异,他们若不能让唐非再回去为本门效力,宁愿毁了他这身本事连同他这个人。
“唐公子所言极是,唐门的确是出事了。我已调查过,唐门不仅有人中了‘碧血笑春风’,还发生了夺权内乱。”王怜花轻轻摇着折扇道。
“所以他们才会招惹你王怜花和沈浪?他们将你们卷入其中,是想要沈大侠为他们伸张正义主持公道,还是想让你这恶魔把唐门越搅越乱有人好浑水摸鱼。说不定其中也有唐门死对头雷家堡插上一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唐非笑道。
“你跟我和沈浪所料想的别无二致。没想到唐公子虽久未踏足江湖,却还能分析得丝丝入扣如此透彻,难怪唐门要找到你,唐家若有你这等人才,别说是灭掉雷家,就算是逐鹿江湖,也未尝不可呀。”王怜花抚掌大笑道。
“可我已退出江湖归隐山林,不再过问江湖是非恩怨。”唐非道。
“只要你做一天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你说退出,整个江湖,可答应你退出了么!”王怜花盯着唐非幽幽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岂非是你说退出就可轻易退出的?躲避只能是一时的,你能做的,唯有面对。只有死人才可以永远逃避,只有死人才能解脱!唐公子,若不是我来找你,以后总会有别人找你的。”
王怜花一向能言善辩舌灿莲花,能用说的他就不会动手,并且他还是个生意人,能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赢得最大利益,也是他的目的,他何乐而不为呢。但能否说动唐非,他也只有七八成把握。唐非亦是个明白人,若非有着聪明人的觉悟,他岂非早死于江湖?所以,唐非注定会被王怜花说动。
唐非露出无奈的苦笑,良久,才缓缓道:“你说的对。”
唐门乃百年屹立不倒苦心经营的世家,岂能容唐非一个小小的子孙挑衅唐门的权威?而唐姥姥正是唐门不可挑战的至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唐门中人必奉旨如命、言听计从,而她最疼爱也最器重的子孙也正是唐非,她将他看作唐门新的希望和继承者,又岂能放过这百年难遇、苦心栽培多年的奇才呢?
他们终究会千方百计找到他,规劝他,把他带回唐门,若他绝计不再肯为唐门效力,他只有死。这一点,唐非很清楚,直到王怜花的到来,他的希望就已经被生生打破,他不再抱有能够逃脱唐门,隐居避世逍遥一生的幻想和侥幸心理。
“那王公子说我该怎么办?”唐非目光灼灼,看着王怜花道,“你此翻前来寻我,既然有事相求于我,岂非是已帮我想好了后路?”
王怜花轻轻一笑,道:“如今唐门和雷家堡已把你我熊猫儿与沈浪牵扯进来,我们若想全身而退,要么帮唐门灭掉雷家堡,要么帮雷家堡灭掉唐门,亦或是灭掉雷家堡和唐门。所以,唐公子只有跟我们合作。”
“一开始我以为王兄是为唐门做说客的,岂料你是为自己阵营做说客。你们幕后的始作俑者想必也不曾料到你们会有这一着,唐门只想借你的手找到我,亦或是杀了我。不过,王公子成天想着杀人灭门,戾气未免太重,死后我岂非也要随你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是以,我还有个两全的办法。”唐非道。
“不曾想唐公子却同那沈浪如出一辙慈悲心肠,放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是地府里阎王审问起来,一切罪责有我替你们担着。什么两全的办法,你且道来听听。”王怜花道。
“要么,只有化解唐门跟雷家堡这段纠缠百年的恩怨。”唐非道。
唐非的眼中映出陌上姹紫嫣红的野花,微风吹过,花海拂浪,在他的眸子中隐隐跳跃,遥想两年前,十八岁的自己被委以重任,第一次走出唐家堡,走出小小的蜀中。在感受外面海阔天空的精彩世界时,他也开始思考人生。唐门是个禁锢思想与自由的地方,唐门世代与以火云霹雳弹闻名江湖的雷家为敌,唐门子弟终其一生,练功,执行任务,报上几代遗留下来的莫名其妙的仇,不断地杀人,旧恨未解,又添新仇,你来我往,冤冤相报。
练功,报仇,这样的人生,没有自由,没有自我,陈旧而乏味,愚昧而可笑。而且他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经历了些许事,他更热爱自由,向往无拘无束的生活,更是不想牵扯到那些无聊无尽的江湖恩怨中,他不想成为一个麻木的复仇工具。
更何况,一颗年轻而鲜活的心,怎甘忍受被束缚牵制?一个被禁锢多年的年轻人的思想,一旦开启,就算九牛二虎,又怎能拉得回来?一个从小缺少自由的人,一旦品尝到自由的滋味,食髓知味,又怎么肯轻易松手呢?
所以,他逃了,躲到了一个没有人知晓的地方。
而如今,他亦终于想通,逃避不是办法,不能解决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要自由,要掌握自己的人生,要追求自己的生活,唯有从源头着手,化解唐家和雷家这段纠葛百年的恩怨情仇。否则,冤冤相报何时了?雷家的后生都是无辜的,他不想再枉造杀念,而唐家人是他的亲人,于情于理,他更不能伤害。
“化解唐雷两家恩怨……”王怜花苦笑道,“这似乎比杀人更难。”
“我想沈大侠亦是会同意我的观点的,你若想同我合作,也只有答应我的要求,否则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唐非淡淡道。
“我还有别的办法。”王怜花道。
“绑了我,逼我造出‘碧血笑春风’的解药,亦或是杀了我,取了我的血,自己研制解药。”唐非道。
“是的,我王怜花对毒药也颇有研究,其实我亦能解,只因这‘碧血笑春风’还需得一味药引,就是你的血。”王怜花眼神幽幽道,“先取得你的血造出解药,再把你卖给唐门,岂非两全其美?”
“王公子大可一试,看你我的暗器谁更快,中了暗器若不命中要害不一定会死,你亦是知道我百毒不侵的,若是暗器上使毒,在来不及研制解药自救的情况下,且看谁先死得更快。”唐非道。
唐非目光如炬,轻轻一笑,又道,“就算你得到我的血,你不知道配方,也需得耗费不少时日试制,那熊猫儿可等不及。况且你若把我卖给唐门,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你与沈浪已经被唐、雷两家牵扯其中,唐家放过你,雷家可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更想利用你们与唐门为敌,把这趟浑浊水搅得更浑更乱,你若跟我合作,就多一个得力帮手,你若将我卖给唐门,我再虚以为蛇为唐门效力,你就又多我一个劲敌。”
王怜花是个生意人,深谙算计之道,事事寻求最大利益,赔本的买卖从来不做。唐非所言,他岂非会不曾料到,他先前言语试探,只不过是想看看这唐非是否也能想到,王怜花亦是生性多疑的。
“好,我答应你。”王怜花一扇轻收,哈哈大笑道,“唐公子不仅是个妙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明白人。”
“我一向拎得清。”唐非岂会不知王怜花的用意,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唐门寻我两年亦未曾找到,王公子是如何寻到我的?”唐非问道。
“天下之大,你躲到这个山旮旯的地方,正所谓大海捞针,纵使我势力遍布十三省,手下千余人,也得费好大力气寻找。”王怜花从身上摸出一副卷轴,轻轻抖开,缓缓道。
唐非定睛一看,那副画卷上山明水秀,栩栩如生,一草一木,皆是他所熟悉,他惊讶的不是那幅画作画得有多好,而是,那画正是出自他的手,落款也正是——“溪边散人”,他的每副画卷都有这个他亲提的落款。
王怜花原本也对唐非的下落摸不着头脑,七天前,他偶然在一家酒楼就餐时看到墙上挂着唐非的画卷,在惊叹画技的同时,他也看出了一些倪端,这画功底非凡,其上不仅有书画上的造诣,亦有武意。武意是最为玄妙的东西,也只有如王怜花这样同时擅长书法和丹青且武功高强之人才能看出来。
一开始,他也只是好奇而已,并未猜测此人就是唐非,毕竟江湖之大,从来不缺能人异士。可王怜花但凡有好奇心,就会去探看一番,于是他便从店家处打探到这画是在东边集市上买得,他的九名手下便于三个集日的不同时点,从唐非手中买下一共十二副画卷。这个镇子每逢单数日子便是集日,五天中三个集日,那卖“溪边散人”之画的人都有来赶集售卖。
可是,王怜花却又有了新发现,在那发现唐非画卷的酒楼店家以及王怜花手下的描述中,卖画之人皆是不同,店家说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所售卖,王怜花属下所言,三个集日所卖者皆是不同人,一是驼背的中年人,一是有着雀斑的少年,一是文静腼腆的书生。而东市的摊主们亦是不熟识这些售卖同类画卷的人,他们亦没有注意到这些人,因为这些人都是普通人,一放到人群中就找不出的那种人。而且,这些卖画者极少跟邻摊主交流。而“溪边散人”的意思则是隐居于溪畔的闲人,拥有非凡本事却退隐江湖之人,定有他的原因,不是看淡江湖就是躲避仇杀。
王怜花料想这“溪边散人”若是每次都把画卷批发给不同之人售卖,但售卖者所出现的时间和收摊的时间几乎都是一样的,售卖的价格也一样,若是不同的人售卖,时段不会如此一致,而且不同的人追求的利润不一定相同。除非……他们皆是同一人所易容,且是个喜欢易容善于易容的高手,这就足以解释售卖的时间和价格为何极为相似的问题了。一个人休息、吃饭、劳作之时都自有其习性和规律,一个人追求的利润也是比较统一的。他易容成不同人,又极少与集市上其他摊主交流,只有不交流,才能尽可能避免暴露倪端,下次好以新的面孔出现。而且,他若是唐非,如他这般躲避唐门通缉亡命天涯之人,也没必要与人过多接触,否则,一来暴露他的行踪,二来则会连累无辜。
而善丹青,丹青中又蕴含武意,还善易容、行迹诡异躲躲藏藏之人,王怜花当然就想到了唐非。可是,单凭这一点,还无法证明他一定就是唐非。于是王怜花便命手下收买了唐非这三个集日所常去的面馆里一伙计,在他的面中下了蒙汗药。唐非拥有百毒不侵之身,什么迷药毒药对他都不管用,果然,那碗下了蒙汗药的面对他丝毫不起任何效用。综合以上几点,他便断定,此人就是唐非。
唐非从小受训便深谙追踪之道,反追踪之术亦是得心应手。就算如沈浪王怜花这样的高手出马,唐非漫长的归家路途中若是有人跟踪,他岂会不知。
兴许是上次那碗下了蒙汗药的面引起了唐非的警觉,自从上个集日后,无论东市还是西市,就再也未见过唐非的踪迹,也许他已改换了赶集的城镇,亦或是他扮作新的面孔售卖别的东西,一个人有了警觉之心,故意不想让人找到,这便同大海捞针更难以发现。
于是,王怜花便琢磨起唐非的画卷,艺术总是源于现实,他料想一个人所画之物,定是以身边环境为原型。于是他便综合从唐非手中所购得的十二副画卷,推测出唐非隐居之所的大概形貌,以及从“溪边散人”这一落款,猜想唐非隐居之所定是在溪流之畔。而一个人赶集的城镇,定会离其居所不算太远,于是他便发动手下近百名勘察精英找寻相似的山水峡谷。为不打草惊蛇,他们扮作打猎的屠夫、砍柴的樵夫、亦或是采药的郎中,以该镇为中心,方圆两百里内寻觅跟那十二副图画中所描绘之地大致相似且有溪流的地方。
经过三天的搜索,果不其然,便寻到了与图画极其吻合之地,只是怎么也找不到山林中给人居住的屋舍和唐非的踪迹。王怜花就猜测,唐非定是在屋舍周围布置了奇门遁甲之术,唐非乃此中高手,而自己那些手下自然无法破解,是以王怜花便亲自前来。
听完王怜花是如何寻到他的长篇大论,唐非也不禁啧啧惊叹,抚掌大笑道:“原来那碗蒙汗药是你下的,我还以为那是家黑店。”
“恐怕你也不止把那当成黑店吧,你的警惕性很高,自从喝了那碗蒙汗药,以后就人间蒸发了似也,害我更难找。”王怜花道。
唐非倒了一杯茶递到王怜花手中,道:“先前说了一大通,王公子渴了罢,先喝杯茶润润喉。”
王怜花端着竹制的茶杯看了看,便一饮而尽。
“莫非你怕我下毒?”唐非笑道。
“天底下,能在我眼皮底下下毒之人实在是不多,况且凭唐公子的本事若想害我易如反掌,自然没有这个必要。我只是觉得这个杯子别致罢了。”王怜花道。殊不知这是他的习惯,王怜花生性多疑,谨慎小心,他一向也是惜命得很,他岂会如实告诉唐非。
“那末,我们可以走了么?”王怜花道。
“不急,吃个便饭再走,来者是客,就让我做完最后一顿饭,一则款待王兄以尽地主之谊,二来此去生死未卜,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也得打扫收拾好了再走。”唐非看着旁边的木盆道。这个木盆亦是他亲手所制,这竹院中所有东西都出自他的手,它们随着时日一点点增添,直至如今一应俱全。在此处住了两年,临别之际,他自是留恋不舍。
那木盆中半透明的虾、灰白色的鱼,在清澈的水中摆尾摇曳,鲜活肥美。那都是唐非一大早刚从溪边捞起来的河鲜。
已经到了该吃晌午饭之时,王怜花早起赶路,山野荒芜人烟之境,一路上连个卖馒头煎饼的路边小摊都未瞧见,他早饭尚未吃,捱到中午已是饿极,便对唐非道:“如此,甚好。多谢唐公子款待。”
“王公子客气了。”唐非道。
王怜花放眼望向土坡上那一大片绿油油黄艳艳的油菜花地,便道:“这些菜是你种的?”
唐非的表情便愉快起来,如一个勤勤恳恳的菜农受到了认可和赞许,微笑道:“这油菜开春刚抽的芽,脆生得很,也正是最嫩口的时候,摘了跟小河虾用花生油随便一炒,亦是美味佳肴,你一定没吃过罢。”
王怜花点了点头。他自小锦衣玉食,遍偿山珍海味,吃的皆是大酒楼名厨的珍馐佳肴,不是大龙虾就是小龙虾,而虾的配菜也皆不是寻常百姓能吃到的凡品。如唐非那只木盆中手指般细小的小虾米却没吃过,如果……这也叫虾的话。而小河虾炒油菜花,他更是闻所未闻。
唐非一笑,顷刻间就到了坡上采摘油菜花,他的轻功非凡,身轻如燕,一来一去动若清风,飘若浮云。他采摘油菜花的手法亦是敏捷轻快。他虽离开唐门归隐两年,但身手却未滞后。
而王怜花所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唐非的表情,他看起来格外愉悦,格外恬淡,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摘菜之时,还不忘顺手铲除杂草,扶正殊苗。唐非是个热爱生活之人,他亦有颗敬畏生命之心。两年来的粗茶淡饭和简衣陋室,比起他以前川蜀第一公子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他而言,却并无二致,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更自在更愉悦。
王怜花此时却恨恨地咬着牙,唐非为什么这么愉悦,凭什么他一个东躲西藏亡命天涯之徒可以这么快乐?王怜花此时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多一点。唐非怡然自乐得真如同遗世独立隐居山野的神仙一般,在唐非面前,王怜花又不禁觉得自己是那么地自卑。他蓦然觉得自己此翻来请的不是唐非,而是一个神。
王怜花如同一个误入深谷的采药童子,默默然震惊于一朵开在崖底水畔的幽兰。他在心里暗暗地想,他日若不为自己所用,亦或是与自己为敌,他一定要毁了这朵奇葩。
唐非和王怜花都善长毒药暗器易容,奇门遁甲,书法丹青,那么地相似,却又是那么地不同,这到底是因为出生于不同的家庭,成长于不同的环境,还是因为身上留着不同父母的血液遗传导致?这很复杂也很难说得清楚。
院中唐非巧用竹节拼接了数十丈,引来山上一处清冽的甘泉,泉水不断潺潺流淌,随时都可取用。唐非蹲在院边娴熟地杀鱼片姜,折菜洗菜,生火起锅。
王怜花什么也不会,什么忙也帮不上,就算他会,他也不会帮,他喜欢和习惯于捡现成的便宜,喜欢坐享其成。并且,自小身为公子哥的他不需要做这些,君子远庖厨,他亦不屑于做这些。
他瞧着唐非灵巧的双手,道:“若非亲眼所见,我怎敢相信,这双名动江湖的手竟在折油菜花杀河鱼,而且折菜的手法敏捷熟练,杀鱼的刀法快准狠,我虽还未见过你出手,但料想这也不会逊色于你发暗器的功夫。”
看看山间风景,听听林中鸟鸣,时间也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炊烟袅袅的竹屋很快便飘来阵阵香味。饭菜已上桌,两个人,只有三个简单的菜和一小坛子酒:油菜花炒小河虾,清蒸鱼,凉拌油菜花,酒是唐非去年秋天自己酿的桂花酒。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竹篱笆围绕的院子,竹凳子,竹桌子,竹碗,竹碟子,竹杯子,竹筷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切竹制品都精巧得无可挑剔。王怜花于某个瞬间甚至有一丝恍惚,这唐非是不是山中竹子成了精所变幻而成。想到此处,不觉莞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唐非却唯独钟情于竹,他对竹制品有着固执的偏爱,或许他想像竹那般直率坚韧一往无前,只遵寻自己的内心,自由自在地直指自己向往的蓝天。
肚子正饿,王怜花也不虚套,愉悦地喝酒吃菜,吃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说,粗茶淡饭,偶一为之,也是妙不可言。亦或说是,当人饿了,便不再那么挑食,吃什么都会觉得香。
油菜花泛着水绿的光,跟翻炒至淡红色的河虾烩在一起,交相辉映,虽算不上什么卖相,但也还算好看。可王怜花不禁想起了他不爱吃的另一道菜——西红柿炒青椒,都是红的扮青的,还真真挺像的。他随意夹上一小撮到碗里,河虾用生姜去腥,炝了花生油的香味,偿上一口,还挺香,油菜花也真是鲜嫩。只不过虾肉比较少,他第一次吃虾连壳带肉一起咽下。他一直认为这种小虾米是用来喂鱼的,没想到也会有人煮来吃。
而那道清蒸鱼相较之下味道便极为普通,不过鱼肉很软,鱼刺也比较少,极异入口。但是最后一道凉拌油菜花,却很是爽口,脆而甜,很有嚼劲,还带点恰到好处的酸辣,尤其在吃了鱼虾之后,能去除口中腥腻油涩之感,给人焕然一新的爽朗感觉。
而那桂花酒虽比不得陈年佳酿,但却芬芳清冽,入口即化,后劲绵长。既带着桂花的清新,又有着山泉的甘甜。若是尘封埋入桂花树下七年以上,再挖出开封,想必定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唐非将王怜花空了的酒杯续上,爽朗一笑道:“谁会想到,锦衣玉食的洛阳公子王怜花,会同我这个亡命天涯的唐门通缉犯在这山野荒凉之地,一同吃着油菜花炒小河虾,且还吃得津津有味。”
“这的确很有趣。”王怜花也笑了起来。
唐非望着远处的风景悠悠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王怜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开满野花的土坡和唐非曾捞起小虾米的小溪,既不是山也不是河,哪有人对着小土坡和小沟壑念诵这脍炙人口的佳句的。此时唐非却有一种意如山河的气魄,就好像他说那是山那就是山,他说那是河那就是河,他说的话就是天意。
王怜花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是并不甘心被这种气魄压倒:“这就是你的山河?”
唐非也爽朗地一笑道:“有何不可啊?”
“并无不可,唐兄心中想什么便是什么。”王怜花道。这亦是句很妙的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并不会因别人的话语而变更,与其做无意义的辩驳,倒不如顺水推舟。
“粗茶淡饭,王公子可还吃得惯?”唐非道。
“还好,偶尔几顿,也还可以,倘若日日如此,那可真要命。唐公子这两年来是怎么习惯的?”王怜花道。
“山野之人,必要习惯粗茶淡饭陋室简衣,正如江湖中人,必要习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唐非道。
“有道理。”王怜花道。
二人再次举杯痛饮。
山林中清风飒爽,吹得人心旷神怡,这顿饭吃得也正好。
二人吃罢,唐非回房脱下粗布麻衣,换了身像样的白衣,收拾好行囊,打扫好庭院,便随王怜花出门。
陌上花开,姹紫嫣红。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现下于陌上的野花丛中穿行而过的,却有两位无双的公子,一红一白,如两条人中之龙于云中闪电忽隐忽现。
春日悠悠,陌上花开,清风徐来,花枝招展。
因着两位公子的交相辉映,这陌上的花朵似乎开得更艳了,灿烂得如同朝霞。
陌上一路花开,送着二人远去。
陌上花开,寓意美好的事物,唐非和王怜花都是妙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您的好友王总撩已上线,唐公子已被王公子撩出山,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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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陌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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