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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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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樨和明堂大师的缘分可以追溯至她从木渎回到木樨城,第一次跟着苏老将军一起出征的那次,战争结束后,明堂带着一众弟子,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为死去的将士诵经超度,子樨站在他们身后听着经文,一听便是一天。
明堂大师起初并没有留意到子樨,他带着弟子去超度的那七日,子樨每日都是一袭黑衣,静静地盘腿坐在他们的不远处,女扮男装的她,一直都让人以为是一个苍白的小小少年。
直到第六日,敌军余孽突袭,明堂大师和弟子来不及反应,是那个黑衣小少年挡在他们面前,将来犯的敌人,斩杀于剑下,到现在,明堂都记得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小小身影,还有溅在身上温热的血液,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欠面前这个小少年一条命。
在出家前,明堂大师亦是江湖男儿,最讲血性义气,后来机缘巧合出家为僧,可这骨子里的忠义却始终不曾磨灭,子樨那救命之恩,从此便让他甘愿追随,肝脑涂地。
超度结束后,子樨设宴款待,明堂大师才知晓子樨的真实身份,第一眼他便觉得这小少年一身贵气,虽然瘦弱苍白,可那眉宇间的风范,颇有王者之风,后来知晓小少年乃女儿身,明堂只叹可惜,生在皇家,若再为男儿身,定会有一番了不起的作为。
在临行前,子樨给明堂大师留了一笔银子作为修缮山上那无名寺的善款,明堂大师便也结束了云游四海的生活,带着弟子,在无名寺安置下来。
“公主,请随老衲这边走。”这些年明堂大师守着这无名寺,主要是受子樨所托,照看和帮养着一群“人”。
“有劳大师。”
“这一批再将养三日便可启动仪式,这一次公主如何打算?”
子樨早年见识过苏家的死士,便动了心思想要养出属于自己的“武器”,但是苏家将养死士的办法,直到苏家灭门,子樨也没有完全参破,这些年的反复尝试,养出的死士终归是不尽人意,对付常人容易,但若是对上苏家养的死士,子樨便是没有半点信心。
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结识了一些术士,不再仅仅局限于死士的将养办法,她听取了夏侯暖的建议,引入了北疆的蛊术,如此一来,这将养出的蛊人,实力不仅与苏家的死士不相上下,战斗力还大大提升。
制作蛊人将士的要求很高,过程也很复杂,首先要找到横死完好的尸体,在断气的三个时辰内运送到此地,无名寺所在的山头,是一处很好的养尸地,将尸体运送过来后,便要放在特制的棺木里,九九八十一天,在这期间,除了需要用蛊之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蛊虫以不同的方式下蛊,每隔七日,还需要和尚诵经安抚亡魂,以免尸体怨气冲天产生尸变。
在最一开始的摸索阶段,他们养出了僵尸,险些为害一方,当时是三名术士以命相抵,才斩杀了那害人的东西,自此之后,他们才慢慢找出了门道,这些年,也只成功养出了五具蛊人。
“待会儿我和阿眠商量下,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养出五人,这速度太慢了,若是再有战争,根本来不及。”之前从天门回西木的路上,她安排了人带着那五个蛊人,想要与苏家死士一试高下,结果都被沐梵尘解决了,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后来只好让阿眠带了一个金虎死士的尸体回来,用蛊虫吊着最后一口气,和他们养出的蛊人斗上一番以做试探,好在结果还不错。
“是。”明堂大师领着子樨到后山的入口,“老衲便不进去了,公主请便。”
毕竟是出家人,明堂这般为子樨所用也只是为了当年的救命之恩,虽然知道子樨在做着有违天道的事情,自己也在助纣为虐,但从一开始应下,他除了做好自己的本分,保证这里面的东西不会生变出来为祸一方,其余的,他也不便多管多言。
“有劳明堂大师了。”目送明堂的背影,子樨眼底有着淡淡的愧疚,她明白让一个出家人做这些事情有多为难,只是家国当前,她顾不了这么多了,经过那么多战乱才换来今日的平静,让人越发珍惜,但即便这样,国内外蠢蠢欲动的势力一直都不消停,让她不得不提前防范,少了苏家那一脉,这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战争还好,若是有,她也一定不能被打的措手不及。
不再去耿耿于怀这些,子樨转身,摸到墙上的机关,正反方向各转了几圈,石门缓缓打开,子樨走了进去,见着熟悉的身影,唤了声,“阿眠。”
“公主殿下。”那位被称作阿眠的男子双手作揖对子樨行了礼。
“上个月你给我的信函提到了起尸,你受了伤,那尸毒拔干净了吗?”因为是在山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子樨看不真切阿眠的脸色。
“多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你总是这般客套生疏,罢了。”子樨摇了摇手,眼前这位被称作阿眠的男子唤作夏侯眠,是北疆王族之后,当年卷入北疆皇室内部的争斗,假死才得以脱身,后来由夏侯暖从中牵线,便被子樨安排到这里,之前夏侯眠便是醉心于蛊术而无心权术,这番安排,倒是甚得他意。
“阿眠日日与这虫蛇打交道,不善与人沟通,若是有怠慢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包涵。”阿眠想给夏侯暖倒杯水,可是找了一圈,发现这屋子里只有一盏他用过的杯子,便怔愣在原地。
“你手臂上的伤口便是被咬的那处吗?怎么还沁着血?”子樨自然是了解夏侯眠的性格的,不做勉强,便出声转移话题免去他的尴尬。
“这拔尸毒便是如此,要日日将结痂的伤口挑破,让毒血流出来,再过一段时间,便不用放血了。”
“我看你这条件简陋,待会儿你随我上去吧,给你好好包扎一下再上点药,别到时候尸毒拔了,你这伤口再感染了。”见阿眠要开口说着什么,子樨抢先道,“还有三日就是契约仪式了,我们都稳妥些,不能出乱子。”
将拒绝的话咽回去,阿眠点了点头。
“带我去看看?”
“请殿下随我来。”阿眠领着子樨往密道深处走去,走过几道石门,最后在一扇贴满了符咒的石门前停下,“请殿下用帕子掩住口鼻,以免被这尸气冲撞了去。”
“其他人呢?”除了夏侯眠和佛门中人,子樨还请了道家门派的人在这里守着,到了这么久,她还没见到旁人。
“他们下山去买些东西为三日后做着准备,应该也快回来了。”
子樨接过帕子捂住口鼻,迈步走进里间,“那待会儿我一并见一见吧,之后你随我上去包扎,留他们在这里守着会有问题吗?”
“没问题,今日的蛊虫我已经喂进去了。”
“好。”
子樨转了一圈,借着昏暗的灯光俯身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人”,齐整干净,如睡着了一般,哪里像死去多时的人,“辛苦了。”
为了暗地里培养蛊人,子樨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好在不是白费力气,付出有收获便是值得的。
“殿下客气了,我蛊族族人培养蛊人,通常用的都是活人,在死人身上用蛊,做成蛊人,乃开天辟地第一遭,殿下若是再给我些时间,兴许可以研究出这起死回生之术,虽然逆天,但是在特殊时期,定能助殿下成大事。”夏侯眠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蛊痴,之前在北疆国因为俗事缠身,他不能完全沉醉于蛊术的钻研之中,那一场风波之后,他不仅得了自由身,还得到子樨的全力支持,他的世界,终于只剩下蛊物,再无其他干扰。
他很感激子樨为他提供的一切,而他的回报,便是将蛊术修炼地更为精进,他虽然对权术不感兴趣,但是不代表他不知道子樨在做什么,他希望自己可以足够强大,成为子樨的左膀右臂,给她分忧。
“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只要我可以做到得到,一定全力支持。”
“多谢殿下,”夏侯眠突然想到什么,“三日后的契约仪式,殿下可有什么想法?”
“之前你信函里提到,这一次需要用我的血来喂养蛊虫和订立契约,对吗?”
“这也是吸取之前的教训做的改进,通过血契,在蛊人和殿下之间建立相通的灵觉,可以改善之前的蛊人出现的问题,让这一批蛊人可以更好的听从殿下的指挥。”
“好,现在要取血吗?”
“需要两滴小指血,请殿下随我来。”
子樨跟在夏侯眠的身后来到虫室,只见夏侯眠从架子上捧下来一个罐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而后对子樨伸手,“殿下,冒犯了。”
子樨伸出手,夏侯眠握着子樨的手放进罐子里,一阵刺痛,子樨下意识缩回手,小指上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血点,夏侯眠看着子樨,示意她伸出另一只手。
取了血,子樨见夏侯眠如此宝贝面前的罐子,便生了好奇心,“可否打开这罐子让我瞧一瞧?”
正在给罐子封口的夏侯眠手一顿,而后摇了摇头,轻声道,“殿下还是不看为妙。”
子樨盯着那罐子看了会儿,似乎是想到什么,便应允道,“罢了,听你的。”
听夏侯眠那般说,子樨便想到之前不好的经历,每每回忆起来还让她浑身不适,念头刚起,便赶快命令自己不再去想,这蛊族蛊物的可怖程度,饶是心理再强大,有的时候也受不住。
“等蛊虫养成,在血契那一日,殿下自然会见到。”
“没事,不着急。”
“血契那一日,殿下一定要过来,还需要殿下用中指血抹在蛊人的眉心处订立契约。”
“好,我一定过来。”那她这两日便要拖住沐梵尘,第三日他们再分头行动,沐梵尘去处理龙脉的事情,她自己一个人过来便不会有人来打扰,毕竟这里算是一处禁地,子樨并不打算让沐梵尘知晓。
又呆了会儿,夏侯眠给子樨详细汇报了进度,并且展示了他最新研究出来的蛊物和蛊术,在这之间,两位道家门派的人士也从山下归来,拜见了子樨后,子樨便带着夏侯眠从密道中出来,绕过后山,来到了无名寺的佛堂。
他们从密道中出来的时候,天色依旧亮着,子樨这才看清夏侯眠的脸色有多难看,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倒一般的苍白,毫无血色,而且他手臂上的伤看起来似乎也很严重,白色的纱布上黑红一片,看着着实让人忧心。
子樨赶忙唤人送来干净的纱布和药粉,顺便还让人给夏侯眠拿了一套衣裳。
“你自己先去里间清理下换身衣服,然后出来我给你包扎。”
“谢谢殿下。”
夏侯眠的速度很快,子樨外面刚刚准备好,夏侯眠便出来了,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子樨替夏侯眠挽好袖子,将原本的纱布拆掉,用沾满药酒的纱布仔细清理着伤口,“忍着点,会有些疼。”
沐梵尘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个画面——
子樨身边坐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此时的她正低着头,动作轻柔地为那位男子处理着手臂上的伤口,而脸上,是面对他时,从来不曾有的温柔。
两人之间熟悉又自然的亲昵刺痛了沐梵尘的眼睛,心口一阵钝痛,想也没想,便三两步上前,将半掩的门一把推开,可是待里面坐着的那一对人儿同时将目光投向他时,沐梵尘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身体僵硬,好似再也动弹不得。
“沐掌门,你回来啦,阿眠,这便是沐掌门,这是阿眠。”听到动静,子樨只是抬头看了眼来人,将夏侯眠臂上的纱布系好打了结,然后出声给初次见面的夏侯眠和沐梵尘介绍着彼此。
“沐掌门。”夏侯眠拱手行礼。
沐梵尘神色复杂地看着夏侯眠,只是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落在子樨的身上,余光扫过桌上翻开一半的佛经,他在想那个叫阿眠的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我留了阿眠和我们一起用晚膳,沐掌门不介意吧?”子樨笑盈盈的,她带夏侯眠回来的时候便想好了,这一路陆陆续续来找她送信函密报的人不在少数,所以也打算给夏侯眠安一个类似的身份,这样便不会有人起疑,等用了晚膳,再让他从密道离开回到后山。
沐梵尘又怎么能说介意,只好摇头,但是脸色不善。
饶是木讷如夏侯眠也看出来沐梵尘的不友善,他本就不善交际,此时更是如坐针毡,他偷偷看了眼正低头看佛经的子樨,然后目光不小心对上沐梵尘的审视,赶忙别开……他其实好想回后山啊……比起和人打交道,他更喜欢那些不会说话的那些虫蛇鸟兽,恩,哪怕尸体也行。
“对了,沐掌门此番上山查探,可有何情况?”子樨抬头,淡淡出声。
提到这,沐梵尘面色一紧,他提前上山的事情还是被这人儿知道了,他丢下她提前去了趟,她可是生气了?
“我,我是去看了下,情况有些复杂,明日可能不适合去了,还需要时间再做些安排。”沐梵尘本来一回来就想要和子樨说这件事,但是看到夏侯眠,他便只顾着吃醋生气了,将正事都忘在了脑后。
目光对上子樨的,沐梵尘往夏侯眠的方向看了看,意思还有外人在场。
“阿眠是自己人,不必避着,沐掌门有话可以直接说,这龙脉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自己人?这又是哪门子的自己人?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人?子樨的态度让沐梵尘更是恼火,但又不便发作。脑海里又划过当日在木樨城议论公主男宠的言论,更是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脑壳生疼,他本以为离开木樨城子樨就是自己一个人了,现在想想,还是他太天真。
想到这,沐梵尘冷笑出声。
夏侯眠不留痕迹地移了移身子,脚尖对着门口,他好想离开啊,那沐掌门盯着他的眼神,感觉两人好像有着血海深仇一般。
僵持间,寺中的僧人将晚膳送上来了,这才打破了一室奇怪的气氛。
子樨放下经书,对着送餐的僧人道了谢,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沐梵尘好像有点不对劲,而后目光对上夏侯眠求救般的眼神,而另一侧忽而投射过来的让人难以忽视的目光,子樨懂了,沐梵尘这是吃醋了。
所以沐梵尘在吃什么醋?子樨表示无法理解,但眼下还是犯了难,一会儿还需要让夏侯眠从她房间的密道离开,但沐梵尘这个架势,要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子樨有点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