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18、第九章（下） 林生今日恳

　　荣嘉帝走了，留下沈焕在这，程正楠听到明日午时问斩的消息，也只是一声长叹，未作言语。
　　沈焕将苏林生押回牢房，想起方才他与荣嘉帝对话时的表情，自打认识苏林生以来，记忆里一直是他温温润润，进退有度的模样，从未见有过其他的表情，不由道：“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苏林生早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温温润润的笑道：“沈大人，值得与不值得，真的那么重要吗？”
　　沈焕不懂，看着他，脑海里浮想起顾世卿醉酒以后对他说的那番话，和那天的清晨。
　　苏林生道：“我知道沈大人在想什么，沈大人是正人君子，不管恶心也好，不接受也罢，于人后一字未说，这点林生敬佩。可是感情一事，并不能成为所有枷锁的钥匙，该面对的，依然要面对。”
　　沈焕道：“可是你做的这一切，顾世卿并不知晓。也许，他会恨你一辈子。”
　　苏林生展颜笑了起来道：“我本就不打算让他知晓，否则这段时日，他怎会如此痛苦？若他能逃过此劫，恨我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焕皱眉。
　　“沈大人，一个人若是身体中毒，还有药可救，但若是心中毒，便是天下无药可寻。于情之一字，更是毒中之毒，希望沈大人日后，别像我这般中了心毒，又无路可走。”苏林生看着他突然跪下道：“林生今日恳求沈大人，回去好好开导世卿，莫要做傻事，明日也别来法场看我行刑。苏林生，在此谢过了！”
　　沈焕道：“好，我答应你。”
　　出了刑部大牢，就远远听见前殿传来喧闹，走近才知是顾世卿大闹着要见苏林生。程正楠见沈焕回来了，忙喊道：“沈大人，你可回来了，快劝劝顾大人吧！”
　　沈焕走过去，一把拉住顾世卿便要往外走，顾世卿甩开他道：“沈焕，你若还把我当做兄弟，就让我去见林生！”
　　沈焕沉声道：“顾世卿，这话我还给你，若你当真把我看做兄弟，现在就跟我走！你看看你在这闹成什么样了？！”
　　顾世卿一时语塞，沈焕趁机拉住他，回首冲程正楠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顾府的客厅原是摆着沈玉一人的棺椁，如今又添了顾长义的，府中的下人也被顾世卿于今晨全部遣散，显得异常萧条。
　　沈焕心中不忍，又不能表现，只好硬生生道：“苏林生不会见你的。”
　　顾世卿道：“我知道。”
　　沈焕道：“你知道还去刑部闹成那样？！”
　　顾世卿惨然笑道：“那又如何呢？他不愿意见我，只有我去见他了。”
　　沈焕看着他，不过一夜之间，顾世卿的两颊便已凹陷，两眼无神，眼下挂浓重的淤黑，双唇干裂，发丝凌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导，半晌，叹了口气道：“皇上今日去了刑部，已定苏林生……明日问斩。”
　　“什么？！！！”
　　闻言，顾世卿一把抓住沈焕，语无伦次道：“明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林生，林生他，不要！我不同意！林生不能死！！！”
　　沈焕道：“你不同意又如何，皇上亲定的罪，谁都更改不了。”
　　顾世卿道：“那，那林生呢？！！他就这么认了？！一个字都没有辩解吗？！！！”
　　沈焕摇头道：“没有。”
　　顾世卿像是脱了力，一下跌坐在蒲团上。
　　沈焕抿了抿唇，继续道：“苏林生要我托句话带给你。”
　　顾世卿仿佛听见了希望一般，猛然抬头道：“林生他说了什么？！”
　　沈焕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宛如垂着千斤的大石，不想开口，又不得不开口道：“苏林生说，顾家欠他的，已经全部还清了，从此两不相欠。”
　　顾世卿满脸的希望一如被砸碎的硬壳，块块粉碎，他掩面，先是低低的笑，笑声越来越大，竟是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滑落一颗泪，最后又重新垂下头，缓缓道：“他骗我。”
　　“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一直在骗我。”
　　“什么顾家欠他的，什么取回他应该的，什么所谓的有苦衷，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在骗我，连同你，沈焕。”
　　“如今你也不用再骗我了，我顾家已经家破人亡，不复存在，沈焕，你该放心了吧！”
　　沈焕内心一惊，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顾世卿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沈焕？！呵……时至今日，我才回想起，当日进榜之人只有十位，沈焕……沈焕这个人不止没进榜，更是榜中最末尾！我偷偷查了内务府中有关进榜人士的机密卷轴，卷轴内根本没有你的记录！而沈焕此人，早在落榜回乡的路上遭遇绑匪被劫杀身亡了！你说你叫沈焕？！哈！哈哈！！别再骗我了，你到底是谁，在做什么，不会比我更清楚吗？！！！”
　　沈焕瞪着眼，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顾世卿接着道：“不过你放心吧，这些是我偷偷调查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沈焕下意识道：“你要做什么？！”
　　顾世卿道：“我只要你别拦着我就行。”
　　沈焕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般，一把拉住他道：“你疯了吗？！”
　　顾世卿道：“我早就疯了不是吗？”
　　沈焕道：“苏林生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个的！你理智一点！”
　　顾世卿嗤笑道：“那他做决定的时候可曾问过我？”
　　沈焕说不出话。
　　顾世卿道：“说到底我们都是自私的，如此也是绝配，甚好甚好。沈焕，你也莫再劝我了，你我都知道多说无益，只求你明日能够成全我，也不枉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兄弟，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