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垂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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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的病断断续续的，又过了几天，方才是好全了。她吃东西一贯很喜新厌旧，吃了几天的冰糖雪梨便觉腻味极了，在家里又被徐氏管着吃得清淡，故病一好，就迫不及待地接了韩阁老家小姐的帖子赴宴去了。
因着民风开放的缘故，这年头也不兴什么男女大防，许多家爱热闹爱交际一些的少年少女都会常常互相下帖子聚一聚。
这样的聚会，看似没什么用处，实则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家就那些个，也注定了这一代人就是大胤的下一代权力中心，故这些聚会也算是另外一种意味的名利场。
这时也要提一提叶家如今的状况了。
叶家的老太爷是上一任的内阁首辅，但是随着今上登基，他便上了折子主动要求致仕，半分没有倚老卖老的意思，知趣得很，所以虽然闲赋在家，但是身上还挂着个正一品的太师称号，算是开国以来活着的第一个太师。
官场素来讲究事事平衡，故老爷子致仕了，他的长子，也就是叶耀升便升任了现在的礼部侍郎。而次子叶耀恒比起长子年幼了十几岁，现在也只是个弱冠的青年，虽然放荡不羁不愿意考取功名，但是才名在外，被推为京师第一才子。
叶家的另一支嫡脉却远远没有如此风光，但到底叶家底蕴深厚，也算是京中数得上的人家。静姝有堂叔伯数人，因着伯祖母还在，故没有分家，就住在静姝家的隔壁。他家人口众多，静姝同几个隔房的堂姐妹，素来往来亲密。
前些年叶静宸接到帖子的时候，若是家中有姐妹的，往往会请他带上静姝一起去，但是因着徐氏并不放心的缘故，静姝同哥哥出去赴宴的次数并不算多。
现在叶静宸有了功名了，颇有些俗务缠身，京城各家的一贯规矩是先看辈分，再看官爵，叶耀升是叶家现在除了老太爷官职最高的，叶家的第三代女孩儿当中便是静姝打头。
只要不真的是牙牙学语的幼童，这种交际必然就是要去的了。好在她性子活泼，这样的聚会也挺喜欢的。
按照惯例，韩阁老家的小姐给女客下了帖子，若是家里有兄弟的，则会由她的兄弟下帖子请来。叶静宸是不会去的了，但是这回凑巧，静姝还有两个表哥，故也接到了帖子。
说来到底是谁沾了谁的光其实并不能说清，毕竟乔氏双璧美名在外，早有人预备着他们一安顿好就要请了去的，只能说是韩阁老家的抢了先罢。
静姝虽然只有六岁，并不很需要打扮，但毕竟是外出赴宴，故也被烟柳按着认认真真打扮了一番。及出门去时，便是穿着件织金的高腰妃色儒裙，仍旧是她惯常的两个团子头，上头扎了叶静宸带给她的一对精巧的金铃铛，玉雪可爱，十分像是个观音边上的玉女。
乔明铮原本在同兄长说话，听见马车外熙熙攘攘的声音，掀了帘子往外看去，静姝正被人搀着上了马车。
她嘴上还有些抱怨，“娘也真是的，我如何就能在这么一点儿时间里做出了不得的坏事了，一个人坐马车不行么？”
原是徐氏担心她头一回一人出行，坚持要她与乔家两位表兄一起坐马车才放心，静姝便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并不是很在意的，只是没想到这会儿乔明铮掀了帘子看过来，双方都是一怔。
乔明铮冲她伸出一只手。
静姝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很好看的一只手。她有些赧然，抓住了那只手，安安静静地坐到了马车上。
乔明宇手上还握着一卷书，笑着道：“连累了你要和我们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诺诺道，睁大了眼无辜地看着乔明铮。
乔明铮对上她十分清澈的眼，神色淡淡，转开了头，似乎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又看自己的书去了。
虽然阁老有四位，却也是要看资历的，现任首辅姓顾，是今上还是太子时的老师，叶老太爷就是给他让的位。但他年纪已大素来不管事的，因此韩阁老说是内阁中第一人也不差的，他家自然也就比一般的人家还要气派许些。
静姝被乔明铮握着手下了马车，仰头看他，脆脆地道：“表哥，韩家的公子并不很好说话，以前就为难过哥哥的。你不必与他计较，最好别与他走得太近。”
她知道大表哥温润如玉，相比起来，便更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二表哥兴许更容易吃亏些，故这话语，就是冲着乔明铮去的。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虽还是弄不清自己过往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二表哥，但是的的确确觉得二表哥是个很好的人，她是个爱欲其生的性子，生怕二表哥被人欺负了去，却也不曾想过，哪怕是首辅的孙子又如何，乔明铮的爹可是封疆大吏第一人，哪个不要命的会赶着上前给他找麻烦的。
乔明铮虽然不爱说话，基本的人情世故自然也是知道的，此刻面对着小表妹的殷殷之语，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说：“好。”
三人一同进了韩家的大门，便由侍女前来分别领着他们入了不同的席。
男客女客虽然是分席而坐，其实却隔得不远，只是拿几扇镂空的屏风略略地隔了做个意思便罢。
静姝是叶家此刻来的领头人，同来的还有数位叶家姐妹，只是先前各家坐了各家的马车。现在静姝到了，自然要同她们聚在一起坐。
静姝此刻，右手边是三堂叔家的叶静媛，左手边是二堂叔家的叶静雅同她的庶妹叶静琪。剩下的几个堂姐妹，有待嫁不便出门的，也有实在年幼的一团孩子气没有一同过来的，不必再提。
叶静雅同叶静琪的关系一向都有些紧张，每每一起出现，不是这个拉长了脸，就是那个不说话。静姝起先还觉得奇怪，回家问了徐氏一回，“为什么亲姐妹会是这样的相处？”
徐氏冷笑着道：“我且问问你，你父亲另领了女人回家，给你生了妹妹，你欢喜不欢喜？”
静姝瞬间拉长了脸，从此也明白了所谓的“嫡庶有别”。但是徐氏后来再教导她，仍然是说：“那个女人如何，你不必管，怎么样都是个妾，但是你的姐妹你不许疏远了。 ”
静姝将她的话记住了，也劝了叶静雅几回，反被她笑了，“我哪里有针对她过，她自己阴阳怪气的，反要我亲近她？”
静姝留神看了几回，也发现叶静琪性子有些古怪。旁人都有的东西，她必然不要，自己的东西，又总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好，难免多会与人起纷争。
她被叶静琪呛过两回，也有些懒得再说，但是这会儿未免她多心，自然也不多与叶静雅亲热。反倒是叶静媛比她长两岁，又与她处在一样的困境中，素日和她交好，一坐下，便笑嘻嘻地同她道：“静姝，你那两个表哥真好看。”
静姝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自己表哥的美色了，闻言深以为然，还是谦虚地道：“是挺好看的啦，但是我觉得谦哥哥也好看呀。”
叶静谦是叶静媛的亲兄长，是个吃喝玩乐无一不通的纨绔，但是静姝颇为喜欢他，在乔明铮来之前，将他当成天底下除了自己亲兄长外最亲厚的哥哥。
叶静媛道：“我自己的哥哥自己清楚，要说好看，咱们叶家人就没一个不好看的，但是好看成你表哥这样的，还一来就是来一双的，当真罕见。”
静姝被逗笑了，说：“谦哥哥知道你这么说他的么？”
“知道呀，”叶静媛道，“我没少当着他的面说宸哥哥比他好看的，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多两个也无妨。”
其实并不只是静媛频频说起，另外一边各家的小姐们罕有不多给乔家兄弟分去大半注意的。
这会儿风俗开放，美男子走在路上被扔香包的并不是没有，只是讨论而已，算不得很出格。连韩阁老家以温柔娴静出名的韩三小姐也在过来时同静姝笑吟吟地提了一句，“见了你那位大表哥，我才晓得什么叫‘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当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位韩三小姐名非柔，说来也是个人才。当年叶静姝与她庶妹起了争执，惹得她亲兄长又与叶静宸再起了争执，一团乱糟糟中，年方七岁的韩非柔竟然能镇定地喝人拉开了两个眼见着要动起手来的少年郎，收拾了残局，还不忘改日托人往静姝处送了赔罪的礼物。
静姝对韩家大公子感觉不好，却实在讨厌不起这个磊落的韩非柔，此刻有意同她取笑，问：“那铮表哥如何呢？”
韩非柔才思敏捷，知道她逗趣，很是配合地幽幽一叹，道：“大抵是‘雪晴云淡日无光’、‘一种清孤不等闲’了罢。”将周边一众少女都逗笑了，连声赞她好形容。
这时忽然有人冷笑着道：“世人肤浅，只看皮相。要我看，静姝你的两位表哥什么都好，只是生得太好看了些，别的东西反倒被盖住了，不然就那连静宸哥哥都比不上的才名，怎么至今科举之路都没个盼头。”
这话里头带着浓浓的硝烟味，败人兴致自不必说，其中一番蛮不讲理的夹棍带棒的刻薄言论，更是叫原本笑语晏晏的众人忽然静了下来。
静姝骤然冷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垂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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