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喵晓镜

14、垂髫（十二）

　　那瓜子酥做得极好，糖丝同瓜子仁紧紧相绕，多一分则太腻，少一分则乏味，此时入口生香，酥脆甜蜜。静姝最后那一点儿不高兴也没了，笑道：“这个真好吃。”

　　“我瞧着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愈发喜欢黏着人。以前是黏我，黏你父亲兄长，这会儿还多了明宇明铮。”徐氏点点她的额头，嘱咐画桥收了那碟子瓜子酥。

　　静姝连忙伸手想要再抓一块，徐氏又好气又好笑，忙道：“不许再吃了！你咳嗽刚刚好，没的少一块点心吃就饿着了！”

　　静姝扁扁嘴，却还是道：“那画桥姐姐替我送到表哥那里去吧？表哥必然爱吃这个的。”

　　徐氏听她这样说，先让人斟一盏千日红花茶来喂她，又道：“你事事都愿意想着你两个表哥，我觉着这样很好。我与他们的母亲幼年便相识了，他乔家更是叶家世代的通家之好，必然要代代都亲近下去的，你就该将他们当成是你的大哥那样对待。”

　　静姝懵懵懂懂。她与两个表哥要好，全然是心性所致，并没有想过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原因。听到后来，忽然想起来至今没有给出去的见面礼，便问她：“那两个表哥要上学去了，我要给他们绣荷包么？”

　　此时外头有人笑道：“这世上再没有像你这么爱偷懒只给绣荷包的妹妹了，亏的我还给你带了赵记的栗子糕。”

　　静姝一听，就高兴地道：“大哥！”

　　那进来的少年身量高挑，着月白长袍，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自有一股少年意气风发的气度，不是那出门数日的叶静宸是谁？他笑着向母亲请了安，又道：“蓁蓁来我这里。”

　　静姝从母亲怀里起来，恰好扑进他怀里，他“哎哟”了一声，将妹妹抱起来。

　　静姝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叶静宸抱着她转了一圈，笑道：“我们蓁蓁又长大了些！”

　　他将静姝放下了，才照着徐氏示意落了座。徐氏许久不见长子，此刻又惊又喜，让人上了他最爱吃的点心，才言辞缓和地问了他今日的事情。

　　叶静宸一一答了。

　　徐氏见他如今沉稳可靠的模样，虽然面色犹有些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但是待人处事已然很有他父亲几分风范。她心里欢喜，忍不住就摸了摸他的头，见儿子俊脸微红，略有闪躲之意，方才放了手，笑道：“宸儿，还有一件事，你两个表哥在家里已然住了许久了，按理你是东道主，没有不多多作陪的理儿的。”

　　叶静宸道：“明宇与明铮何时到的？”

　　叶静宸与静姝不同。上一回乔家兄弟来时，静姝尚且年幼，还不是很记事儿，但是对于叶静宸而言，这两个则差不多算是与他一齐长大的，论起情分来，比起亲生的兄弟也不差多少了。

　　“到了许多天啦，”静姝道，“外出赴宴都数回了呢，风头一点不比大哥你低的。”
　　叶静宸又同母亲说了几句话，静姝待了一会儿儿，便悄悄地拿了那些栗子糕，自去偏院里找静安了。

　　后头静宸笑着提醒她，道：“你别忘了绣荷包。”

　　静姝闻言就站住了，回头道：“先前大哥你还嘲笑我做的荷包呢！”

　　叶静宸从腰间取出个荷包来，大抵是他收藏得非常细心，虽然边缘的料子已经泛白，但是还是齐齐整整的，料子极好，是两三年前还时兴的秀锦，这两年因为其织造太耗费人力物力的缘故，已经禁止了流通。

　　这样好看的料子、精巧的样式，却还是被上头歪歪扭扭的“静宸”两个字，破坏了其美感。

　　这荷包原是当年静宸上学，家中姐妹按道理要送些小东西给他聊表心意的，这本是情理之中的客套。静姝针线不好，虽然丫鬟早已给她裁好了荷包，她只需要再绣些花儿草儿便罢了，但她还是嫌烦，只在荷包上歪歪扭扭地绣了“静宸”两个字。

　　她绣的这荷包混迹在一堆姐妹们做的精致秀美的小物什里，被叶静宸见了，自顾自地笑了半天。
　　只是笑归笑，毕竟亲妹妹与旁的姐妹不同的，叶静宸这几年便一直仍然用着这荷包。当然用归用，取笑还是少不了的。

　　叶静宸道：“笑是要笑的。”

　　见她恼了，便又道：“不过到底是你的心意，我便一直好好地放着。”

　　静姝气哼哼地道：“那我倒要谢谢你了！”说罢一扭身走了。

　　叶静宸向母亲道：“蓁蓁的脾气似乎变大了。”话虽然这么说，眼角眉梢却都是笑意。他生得有六分像他父亲，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春风十里，连小丫头都看直了眼。

　　徐氏道：“阖家只她一个女孩儿，不宠她，还能宠谁？我是宁可多宠她些，省得教她养成了要被人欺负的性子。”说罢，又命人给儿子上一盏茶，以免他吃糕点腻味，顿了顿方才道：“你不许招她。我看针线便是天下顶顶没用的东西，心意是心意，哪个世家子弟会少了穿戴？”

　　徐氏虽在外头有着贞静贤淑的名声，对内教育子女却一贯是务实派。别人家里要教着儿女做的无谓的表面功夫，她一贯是无所谓的，只是在心性与学问上要求得严格些。

　　叶静宸笑得连连拱手，道：“母亲说的是，儿子省得了。”

　　却说静姝虽然跑去找弟弟玩，不叫下人通报，悄悄儿地进了他的屋子，便听到他在念书。

　　她不欲打搅他，放了栗子糕就出来了。

　　她的日常，本是用饭休息读书，偶尔出门赴宴玩耍。今日哥哥回来了，她本是高兴的，但是不料被揭了老底，她性子要强，此刻便想道：荷包我绣不来，何苦再落下话柄给旁人？还不如直接上街去买些有用的东西，反而看着也更体面些。何况两个表哥生得那个模样，到大街上走一回就是无数的荷包，定然不缺这种玩意儿使的。

　　她这样想着，便顿时理直气壮了，仿佛自己不会绣东西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一般。静姝随口道：“烟柳，我觉得乏味得很，想要上街去逛逛，你帮我回了母亲，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的，让她不必挂念。”

　　烟柳有些吃惊，忙劝她道：“小姐，你一个人上街去，只怕不妥的，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咱们禀了夫人使人去买，再不济还有大爷同两个表少爷呢，何苦自己去？”

　　静姝有些好笑道：“有什么不妥的？这年头，各家小姐夫人出门去逛的很稀罕么？”

　　烟柳素知主子有些执拗的，她虽然得用，但是为人奴婢，并不很敢再劝，只是道：“如此，我先伺候小姐回房换衣服。”

　　静姝这回没再驳了她。烟柳便暗暗使人去告诉了太太。

　　徐氏猜她去意，不愿拂了女儿的心意，何况这年头小姐上街逛一逛实在不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情，京城中的贵女犹爱如此，也算是走出后宅四四方方一片天空，好长些见识高兴高兴。徐氏吩咐了烟柳派过去的小丫鬟务必要多带些人，万事小心，必不能叫小姐给人冲撞了，如此切切嘱咐，也就放了人。

　　烟柳得了消息，自然也不再劝。静姝没人再阻挠自己，也高高兴兴地换了以上，想了想，还叫人去问问两位表兄有没有什么东西缺的，好一并给他们购置了来。

　　烟柳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既然如此，小姐要不要再问问家里两位爷？”

　　静姝嘟着嘴，说：“谁要去问哥哥！他刚刚还笑我的荷包呢！”

　　“大爷嘴上这么说，但是却将小姐您的荷包一直贴身带着，”烟柳方才找不到时间去劝，此刻才言辞恳切地哄她，“甭管另外几位小姐做的东西多么好，大爷只爱您这一样，可见有时候东西并不需要多么好，为的是一份心意罢了。”

　　静姝到底还是让人去问了叶静宸，那边的人只回她道：“大爷说了，没什么东西要带的，只是要小姐务必小心，别被旁人冲撞了去。若是要什么不方便买到的东西，只管同他去说。”

　　静姝绷着的小脸终于缓和了，哼了一声道：“谁要他给我带！”眉眼里笑意却是藏不住的，又问叶静安那边回来的人，“小安说要什么？”

　　那侍女道：“少爷说您送去的栗子糕很好吃，想着您多从外头买一些家里不常做的东西回来。”

　　叶家的糕点师傅是很不错的，然而大抵是术业有专攻，又或者是外头那几家糕饼店有什么特别的秘方，有些东西，便还是外头的好吃许多。静姝自己便是个爱吃的，闻言也不嘲笑弟弟只想着吃了，又因为哥哥朝自己示好，很高兴地道：“你同他说去，就说我应了，但要叫他这两天务必好好完成功课，不然下回父亲再责问，我必不给他求情的。”

　　侍女领命而去。

　　烟柳也回了她道：“两位表少爷早早就出了门，至今还未归。”

　　静姝想想，他二人也不会真的缺什么东西，横竖自己看着买便是了。至此，要出门的东西也打点完毕了，静姝便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