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楼赋·凤妆天下》韫宁

33、第 33 章

　　清凉向声音传来之处转过了身，转过了身也无济于事，她看不到。

　　但对方看到了她，“清凉，你不是……”他来时看到皇后宫中的木怡引领着她去了小镜湖，怎么她会在这里？

　　清凉听出了他的声音，笑道：“元欷？”她向他伸出了手。

　　元欷上前扶住她的臂弯，问道：“你的眼睛还是一点也没有好吗？”

　　清凉摇头。元欷扶着她又坐下来，“我前几日去医馆，也没有见你跟顾夫人前来。”

　　“酆神医没有跟你讲吗，我娘病重了，这几日他天天到府里出诊。”

　　“怪不得，我也没见着他，药童只道他出诊了，没想到是去顾府。对了，你怎么在这里，那才去小镜湖边的人是谁？”

　　“是兰菱，反正我眼睛也看不到了，不如让兰菱挑一个如意郎君。”她说毕浅笑。

　　元欷一笑，“你打算在这里等到她回来？”离晚宴结束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清凉道：“我想出宫，但我这样根本出不去。”

　　好在，现在有了元欷。清凉央求他带她出宫去，堂堂一个浔阳王，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吧。

　　“出宫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元欷微一停顿，道：“下个月，皇兄要去曹山祭祀方丘，我今日进宫是跟皇兄商议此事，商议完之后，我会从北门出宫去曹山迦叶阁部署此事。”

　　元欷意下之意，只怕不顺路，不过他可以为清凉安排一个人领她出宫，安排宫车怕是不能够了，宫车目标太大，只怕会引起人怀疑。

　　他心下正在犹豫，没想清凉却问道：“可是上次我娘亲进香的那个寺庙？那我跟你同行吧，要是现在出宫回府，反而不好。”反正也要消磨时间。

　　元欷一听她想得倒是周道，便笑着道：“好，那你在这里等我一刻钟，我处理好就来接你。”

　　迦叶阁是国寺，平时也对外开放，只是开放的时间短。

　　迦叶阁建寺已有百余年，历代君王登基祭祀天地都在这里举行，可谓是大兴的龙脉所在。坊间也有传言，说这迦叶阁底下是中空的，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洞穴。

　　“这么说，都是假的？”清凉在宫里笑着问元欷。

　　“可不是么，早些年还有流寇借着出家的名义，进入寺中挖地道，也没有见谁挖到过一枚元宝出来。”

　　清凉大笑。

　　“后山的皇家陵墓里，倒是有许多陪葬品，不过没有人敢进去。”

　　“为什么，因为有禁军守墓？”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殉葬人，还没有挖到陪葬品，已见白骨深深，也没有几个胆大的敢去。”

　　清凉一下子沉默了，太子死时，想来皇孙年幼，太子妃才躲过一劫，清凉问：“怎么不改一改呢？”

　　她这问题在元欷看来十分奇怪，“例来如此，何需要改？”

　　这场对话没有再持续下去，宫车停在了曹山半山腰那三百台阶之下，马车也上不去了。

　　元欷扶着清凉一步一步上得山寺。

　　今日寺中正对外开放，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民众也来寺中上香。

　　走在他们前面的想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清凉看不见，但听到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说：“这寺中的许愿树最灵了，待会小姐上完香可别忘记许愿，许一个如意郎君。”

　　“真有这样灵验？”

　　“当然，当今皇后娘娘年青的时候，对皇帝一见钟情，所以，特意携了她的妹妹一同前来许愿。陛下那时不过还是个王爷，你说众多佳丽中何故顾氏女会独占头筹，可见是月老爷怜见，婚姻天定。”

　　那小姐笑道：“孙嬷嬷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怎么是听说的，是老身亲生经历的。”

　　清凉听得认真，不想脚下一滑，好在元欷拉住了她，他仿佛刚才也听到那孙嬷嬷所讲，便问：“你听得这样认真，可也想去许愿？”清凉被他嘲笑了，面色有些羞，当下也没有回嘴。

　　两个人上得寺来，元欷跟主持商讨正事。主持见眼睛有异，又是女施主，特意叫了个小沙弥，引着清凉去后殿香客房中休息。

　　这小沙弥，清凉瞧不见，但他一路拉着她，估摸着只有五六岁，但心下却非常仔细，有阶梯门槛必定停下来，让清凉缓缓通过。

　　清凉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沙弥回答：“主持叫我阿难。”

　　阿难，世尊座下十大第弟子之一。清凉笑道：“看来主持觉得你天分非凡。”

　　小孩子不比大人严肃，阿难听她这样一说，呵呵地笑了起来。

　　“平素你们在寺里都怎么玩耍？”

　　阿难想了一想，道：“我们不玩耍，主持师父会跟我们一起修行。早上有早课，有时候，会开佛法大会，”

　　“然后呢，”清凉问：“你自己的时间怎么打发？”

　　“我就去后殿那颗大银杏下看人们许愿。”阿难又笑了起来，停下来问清凉，“你要去吗？”

　　清凉摇头。

　　阿难道：“你以为我小就骗我，十个女施主来这里，十个都会去许愿。”

　　这回轮到清凉笑了起来，“我不去许愿，不过，如果你愿意带路，我想去后山陵墓看看。”

　　“你去陵墓干什么啊？”阿难突然想了起来，“你是不是想要去祭拜太子殿下，他的新坟才三月，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前几天我才跟主持师父一起去过。”

　　清凉心想，如今帝后封她为公主，也算圣恩隆重，不来也就罢了，来了还是祭拜一下太子罢。

　　因为有阿难带路，守陵的人并没有为难他们。清凉不能视物，阿难牵着她，在后山转来转去，终于转到一处停下，阿难挣脱清凉的手，从怀里拿了香烛点了起来，清凉嗅到气味，问道：“你身上都会备有香烛？”

　　阿难笑道：“我们穿过紧那罗王殿时，我顺手拿了一对。”

　　清凉中规中矩地行了叩拜之礼，想那日曲章殿中，她与太子只一墙之隔，如今他死了，自己眼睛看不到了，皆是横祸。清凉抬起头时，突然一个画面在脑海闪过。

　　“小金刀？”

　　“姐姐，你怎么了？”阿难见她不动，问道。

　　清凉突然想起来，那人从背后前来，抵在她脖子上是一把小金刀，刀刃是乎破了，可是凭她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更多的细节。

　　直想得她头晕，清凉只得摇头不再想。她当下站了起来，阿难说：“这山涧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带着她看了他的松鼠朋友，还有一只小刺猬，两人在山涧消磨了半日，直到清凉听到远处敲起了暮鼓之声。

　　阿难这才注意到时辰，已经酉时二刻了。他这才着急起来，对清凉道：“暮鼓之后，佛塔中的灯就会亮起来。”他在寺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去佛塔里点灯。

　　他急得跳脚，清凉觉得他甚是可爱，便问：“阿难，你的父母呢，为什么你一人在这里？”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这里了。”阿难道，“是主持把我带回来的，我出生在薄洲城。”

　　从他记事起就在这里，想来，他还不明白出家的含义。

　　“那里不是天晋的国土吗，你是天晋人？”

　　阿难却说：“主持没说，我曾问过他，但他说三千大世界，都在世尊制下，不分彼此。”

　　“那你的父母呢？”

　　“在薄洲城的争夺战中都死了。”他想了想说，“我听师兄说，薄洲城原来是属于没鹿的，只是几十年前，先帝收编了没鹿，一部分城镇成了大兴的国土，一部分被天晋占了去。但边界之争向来没有止尽。”

　　在一个孩子的眼中，战争是乎也变得有些儿戏，它不过是争权逐利的手段。

　　清凉突然叹了口气，他们的遭遇何其相似。

　　如果这世间都如主持所说，不分彼此，没有战争，如果郑国舅不是野心勃勃，她们全家不会逃到大兴来，新冬姑姑不会死，阿难也许还在父母的怀抱中。

　　远处的暮鼓响于山水之间，声声回荡。

　　“阿难，你想你的父母吗？”

　　“想，我想的他们的时候，就在那颗银杏树下许愿，希望这世间能出一位真正的盖世无双的大英难，如世尊一样，驯服众生，让万物都匍匐于他脚下，再没有战争。”

　　清凉眼睛虽然看不到，但她能够感觉得到，阿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必定饱含着热泪。

　　清凉安慰他说:“会有的，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