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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岂能不言 ...


  •   赵起第一次见到李不言,是在她爹爹的灵堂上。满堂皆白,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在一群女人的哀嚎声中安安静静地跪着,肩膀在抖,显然已经哭的失声。李家没有男丁,对他这个赵家的小子很纵容。不费力的,他溜过去,小肉手抓住了她的手,立刻被推开,摔在了地上。
      后来他立刻被妇人们扶起来,逗弄了好久。不过——他确信,刚才虽然只是一瞬间,他看到了她孝布遮掩下的脸,分明是笑的要背过气去,阴狠无比。
      他什么也没说。

      李不言的娘亲赵氏一年前也过世了,她孤苦无依的。没过多久赵起在自己家见到了她,比自己高一个头,一双眼睛黑得纯粹,脸色又是苍白的,只是盯着他就让他做噩梦。娘亲又格外疼她,自此他开始了长达六年的背锅生涯。长的小的时候打不过她,常被欺负的哇哇大哭,被娘亲训斥时无论怎样都是他错,关键是还要叫她——表姐,真是美死她算了。
      可是她实在有趣,和她玩虽然结果惨,过程却又那么快活,像鸟一样飞起来似的。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他从抗拒再到后来越来越熟练的唤她,表姐。
      他的表姐是个冰山美人,笑起来总有股阴郁的味道。这感觉随着他们长大被她掩饰的很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有他知道,那纯良的外表下是阴郁的,坏坏的,真实的她。
      只有他知道,多好呀,他觉得她好好啊。
      李不言在武学上的天分比他好太多,他娘亲似乎不想限制她,所以后来她一柄银色小皮鞭耍的天地失色时他还挣扎在很一般的水准,被她抽的嗷嗷直叫简直成了家常便饭。不过,被打会换来她给他上药。
      一直都是两个人呀,他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呢?哦…是自己十六岁那年,他们的师兄秦淮在她午睡的时候,偷偷亲了她。也不算偷偷,他看到了,她也感觉到了。师兄出去的时候左胳膊好像动不了了,上面鞭痕很渗人。刚出门,就猝不及防地被他又揍了一顿,他使出了全部力量,虽然打倒了师兄,也挂了彩,脸肿的像猪头。

      讨厌别人碰她!好讨厌!
      秦淮知道什么?他根本不了解不言!他凭什么?赵起愤愤地在脸上涂着药膏,哪有打架专往脸上招呼的,秦淮果然小人,还好不言对他没意思。赵起觉得他配不上不言。不过…他为什么这么愤怒呢?
      答案呼之欲出。
      他…他他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他想还好被揍了一顿开了窍,不然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不言已经十六岁了,其实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是他还小,怎么办?
      一定要留住她!
      去找她!他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脸,泄气了。真丑,还没消肿,还是等等吧,怎么说也得英俊地去表白呐。

      这一等,让他后悔了五年。
      那日打架后被师傅罚扎马步四个时辰,他不想他看低她,强自忍耐,她却一言不发,没有想象中的安慰。结束后,他递上自己的小白绣花手帕给她擦汗。许是他眼里的喜欢太明显,她盯着他看了许久,接过那帕子,只说了一句“你好久没叫我表姐了。”
      他心里一惊,被发现了?她这么敏感吗?他已经有两年没那么叫过她。不言,不言,他呢喃这名字觉得甜蜜,便不再称她为表姐了。
      做好摊牌准备,她却没多说什么,让他白提心吊胆。只是他发现自从那日开始,她开始疏远他。

      他做错什么惹她讨厌了吗?
      赵起委屈的想,自己还没表明心意呢,辗转反侧之际,想起了她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叹息一声说“我忘了,你终究是个男子。”是说自己是她眼中可以依靠的男子的意思吗?
      他摇头,绝不是,他太了解她,她眼中分明有厌恶一闪而逝。
      他想不明白,反而坚定了自己要尽快接管家业的想法,她琴棋书画都很了得,又比自己身手好,他不想自己比她差太多。唔,先从学习经商之道开始。
      他把日子定在两个月之后的乞巧节,他甜蜜的想,他要把自己珍藏的凤溪送给她——一柄紫色镶着碎宝石的华丽的轻巧皮鞭。他愿意一辈子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横着走,呵护她一世。
      赵起身边的人都发现他变了,用功地可怕,从从前那个李不言的跟屁虫变成了他爹的跟屁虫,废寝忘食的样子。李不言这两个月也没在,她去了苏州的姨母家,赵起心无旁骛地钻到里面去,他本就聪敏,史无前例的努力确实令他受益匪浅。
      可惜,第一次下水还是没行,他觉得自己思路没错,不免气馁,去茶馆喝茶又被一个紫衣女子嘲笑,他更是想念不言。
      不言不语,君在我心。
      “你这般做生意是挺精明,然而水至清则无鱼,不给别人留一点余地,他们自然会联合起来打压你喽~”那女子点醒了他。他确实急于求成了。
      “在下如英,不知兄台是谁,可否交个朋友?”
      他点点头,欣然道“赵起。”

      不言回来了。他按捺不住喜悦,回家时像个孩子一样笑的傻里傻气。“不言——不言,你可算回来了!”她也笑了,“一别两月,倒像是别了两年,你竟长得这么快,都比我高了”她比划了一下,他已经高了自己半个头,她朗声笑了笑,揽着身后的人介绍给他“这就是我常和你说起的赵起,赵起,她是岚,我在苏州时遇到的妙人。”
      他皱了皱眉,某种直觉告诉他有什么改变了,不言的欢快,岚的羞涩,都透着古怪,但只是一念而过。他还是儒雅的笑了笑,末了,还体贴的为岚在不言的屋旁收拾了个厢房。
      赵起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想不到未能言说的心意,至此只能深埋心底。
      如果有后悔药,他绝对会回到这一天,去他的儒雅,他就是风度全失也要把这个女人赶出去,赶出去,赶得远远的,最好从不言的心里彻底滚出去。
      可惜没如果。
      三个月,他越发抑郁,连笑一笑都勉强。如果说最开始不懂,那么后来,他闭上眼睛自欺欺人都不行了。不言……不言她喜欢岚,她爱她,显而易见。不言从来没有那样笑过,那样笑的毫不阴郁的,清新干净。
      最重要的是,不言看岚的眼神。他太熟悉了,这种爱慕的,渴望独占的眼神,他在镜子里见过太多次了,每当自己想起不言。

      他只能祈求岚是喜欢男子的。
      可惜老天没让他如愿。
      三个月时岚便住进了不言的屋子。那时秋雨冰凉,吹不散他满心寂寞,不言第一次跪在祠堂里,被娘亲哭泣着抽打,他娘是真的气到了,发抖地逼着她赶走岚。他在祠堂外,一墙之隔,抽打声听的他那么心疼,他压抑着红了眼眶。
      求求你,软弱一下吧,求求你,松口放弃吧……求你受不住娘亲的眼泪,求求你答应赶走她吧…求求你了…
      赵起知道她不会。
      就是因为了解你,我才会痛苦。
      莫名的,他觉得她看到了自己,他狼狈离开。
      岚已经被软禁起来,不言完全下不了床的大病了一场。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夜夜梦魇。白日发热,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他终于有机会照顾她。衣不解带地,知道了不言喜爱磨镜之好,他不能接受其他女人碰她。擦汗,喝药,吃饭,他觉得幸福。
      偷来的幸福。

      她们还是在一起了。
      他难过还来不及,不该存在的存在心里。赵起压抑着自己,愈发把心思放到管理店铺上去。只是那一个个难眠的夜晚,他走过那么多的路,绕着她们的屋子,一圈走一圈,从烛火通明到万籁俱寂。心像是在燃烧,灼热的痛,像是烧红的烙铁被泼上水,他的心发出那样的声音,他不去体会。
      白天在外,他还是那个儒雅笑着算计别人的狐狸,无坚不摧。而一到家中,看着她的脸,他好像被踩扁的糖果,流出柔软的心。他想她一定不知道,他在她那里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有点喜怒无常,脾气古怪,只有对着她才不那么炸毛,才能温顺一会,正常的笑笑,剩下的时间除了丢给生意就是窝在房内作画,好像根本不会为其他所动的无欲无求。他忍住失控,太折磨。如果放下这份爱,是不是会轻松许多?
      可是忍不住去爱她,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弟弟的角色,费尽心思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平衡点,不去触及她的底线,让她感觉舒服。有些梦不能说出口,彻底失去她的心痛他不能承受。

      三年了,他每次都对自己这样说。下次就忘记,下次就放弃,真的对不起。

      可是……
      虽然很努力,练习着忘记,我的心还没答应我自己。
      今年他已经二十一,娘亲催了他多次,他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他微微一笑,答应她很多遍。
      再回首,看到娘亲担忧的目光。
      他柔柔的笑。
      除了最开始,他已经可以控制好自己,这几年爹爹和娘亲已经全部做了甩手掌柜,赵家在他的经营下已经今非昔比,毕竟没有人像他那样舍命。如英说他要钱不要命,其实…他只是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五年了,他看起来越来越正常,真真正正成了个温润如玉的老狐狸,不会表现出暴躁,待人耐心又细致,也学会了和如英出去做一番风流姿态,毕竟那样的场合总有避不开的时候,那些他也曾温言对待的风月女子,无一例外有着他喜欢的英气眉眼。
      不是没有需求,他对自己一向狠心,连自我安慰都很少,更不可能和女子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心理,他淡淡的笑了,如果这样能不让娘亲他们担心自己,他愿意用这样的假象让他们宽心。
      现在是夜,他用过晚膳,温柔地目送不言和那个女人回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换上了一身黑衣,他遮好脸,无声地如这三年来的每个夜晚一样,飘到了那个最佳藏身之处,透过窗子,痴痴地看着心爱的女人。
      那么近,他可以听到她的说话声。
      他的眼中一片火烧燎原,热烈的,霸道的,又有一点病态的,看着不言为那个女人取下头上的珠钗,为她梳理长发。说来奇怪,他可以只看到不言,而那张讨厌的脸,被他忽略的就像真的不存在一样。好美……不言喜欢这种样式暗纹的寝衣吗?布庄新到的样式她也会喜欢吧?不言抱起了那个人,抵着她在墙上,吻像花瓣落在她额头上。
      赵起闭上眼睛,那个被压在墙上的人的脸,模糊又清晰,好像是自己的脸呢…
      灯灭了。
      他有点失望,徘徊了下,只好回去了。
      应该快了,现在不言已经不再防着自己。她果然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不过,赵起躺在床上望着床幔“你真的以为,那就是我爱你的样子吗?我不敢让你知道知道的…我已经走不了,要是把你吓跑了怎么办?”现在如英家的丹药钟情已经到手了,赵起从贴近胸口处掏出一个锦囊,里面一个小瓷瓶里装的就是他全部的希望,钟情,他想要她的钟情。
      现在,就差爹和娘亲了…
      他本就生得白皙漂亮,笑起来像是个无害的白毛狐狸,冰雪可爱。

      赵老爷和夫人要去永州祭祖,家仆和小厮都在门口忙活,此去永州不过一个月,赵起却准备了相当多相当全的东西,他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遗漏,就道“此去永州娘亲不要着急赶路,现在正是那里风景最好的时节,您和爹也好久没出去散心,就好好放松下吧,家中一切有孩儿呢。”
      他娘亲又是一番叮嘱,又握着不言的手说了好一会体己话。

      马车渐行渐远,他偏头看了看她,道“姐姐,快进去吧,这阳光还是挺毒辣的,早上小月煮了酸梅汤放在主屋,酸酸的正适合去暑,咱们先去尝尝吧。”他在阳光下用扇子遮住脸撒娇“不然我要晒黑了呢”
      不言好笑的看着他小媳妇样“你呀~~好吧,咱先尝尝,到时候给岚带一点,她这两天恹恹的不爱吃饭呢”
      他转身,背对着她的眼中阴霾一片,像是积累了五年的风雨将至,声音却是温润的样子“好”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岂能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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