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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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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辰时一刻,江牧云照旧顶着一张蜡黄的脸,坐在徐婉的木楼里,把她绑在了藤椅上。
前一日的锥骨之痛让徐婉心有余悸,可想到把这张脸换掉后的光景,她又不犹豫了,甚至还埋汰了江牧云一句,对她道:“我真不明白,你明明是个美人,却偏要在脸上涂这些东西,打扮得像个老婆子。”
江牧云从木箱里捡出两个药瓶,递给灵犀,“倒在一起,搅匀给我。”转眼又看看徐婉,“一张美轮美奂的脸固然是好,但也不是处处都好,有时候还很麻烦。”
徐婉哼笑一声,转眼看见江牧云手上锋利的银刀,笑声卡在嗓子眼里,不吭气了。
“灵犀,你来看着,”江牧云手指轻轻划在徐婉的下颌骨边,“通常情况下,下刀都要选在容易隐藏的位置上,譬如昨天这道刀口……顺着肌理下刀,要快要稳,刀口不宜过大过深,能入药便行。”
徐婉听着江牧云的话,心里打鼓似的砰砰跳起来,她想让江牧云住嘴,可又怕一动嘴就让脸变歪了,只得按捺住自己,紧张地盯着江牧云。
江牧云没理会徐婉投过来的目光,手下动作灵活,照着前一天的步骤原样来了一遍,只是到金针施药的时候停了片刻,对痛得抖筛子的徐婉道:“下面要塑骨形,我的药只要进去,你便没机会反悔了。”
徐婉那双被血丝缠绕的眼珠转向江牧云,里面印着坚定的“不后悔”仨字。江牧云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她接过灵犀搅拌好的药水,从徐婉面上的四道刀口,沿着金针固定的位置一点点推过去,她手上的力道不同于前一日,这回是既轻且慢。江牧云回忆着她模拟出来的骨相图,再结合着手上对骨肉的实际感觉,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从徐婉的鼻骨、颧骨以及下颌骨推过去。
在用金针调整位置时,她想起师祖在《画骨实录》中对“削骨”力度的描述,从前她鲜少在实际画骨中想起这些,多数时候是凭借手指的敏锐感觉直接判断。但此时此刻,那些早就印在脑海的文字却忽然生动起来,它们和她以往的经验在一瞬间融会贯通,让她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江牧云手下的动作蓦地快起来。
她直到下刀前都还徇着要慢要轻的思路,可实际上了手,却发现在慢中实难保持同一个力度,一个不慎就会让徐婉的脸“坑坑洼洼”。
方才她突然明白,不是要慢,而是要顺。
多年来临摹人像掌握笔锋力度的手劲给她帮了忙,让她的食指好像化为灵动的笔尖,沿着徐婉下颌骨应有的圆润弧度滑下去,如此反复三遍,江牧云才停下来。
灵犀站在旁边看江牧云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心里替她欢喜,大着胆子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走到江牧云身旁替她擦掉了额头沁出的汗珠。
徐婉的鼻骨已十分脆弱,动得多一分便要断开,江牧云盯着她的鼻梁苦思片刻,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她取出常用的药胶,沿着徐婉鼻侧的刀口注入,为孱弱的鼻骨罩上一层“铠甲”。有了药胶护在外层,江牧云下手便少了些顾忌,三下五除二就将徐婉的鼻形重塑完整。
半个时辰后,谢柏尧从楼下慢悠悠上来时,江牧云正将木箱的盖子“哒”一声盖上,她偏头看看谢柏尧,转回头一指徐婉,“她这脸要有小半个月时间肿的像馒头,待肿消了,便能见人了。”
谢柏尧却敷衍地一点头,“我是来找你的。”
说着,他让出了跟在后面的徐夫人。
徐夫人急急奔来,只分给了江牧云一个漠然的眼神,便一扑扑到了疼得要厥过去的徐婉身旁。江牧云站起来瞥了母女二人一眼,提起木箱递给灵犀,“咱们走了。”
江牧云和谢柏尧并肩出了木楼,她长吁口气伸个懒腰,“表少爷找我什么事?”
谢柏尧一改往日模样,正色道:“段秋慈一早等在谢宅外,来见我。”
江牧云倒不大惊讶,“怎么说?”
“他央我来见一见徐婉,让她别干傻事。说他们此生只有相识的缘,却没有相守的份。”谢柏尧和江牧云一并往偏院走回去,“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徐婉从前曾经画骨,说晓得有异术存世,但不愿让徐婉做这等无用功,又把徐婉从前强塞给他的一堆鸡零狗碎都给我拿来了。”谢柏尧一指摆在偏院里的两口大木箱,说道。
江牧云轻笑,“段秋慈这么紧锣密鼓地要撇清关系,是怕徐婉再赖上他,还是怕徐夫人‘捏死他’?”
“我估摸着,两者皆有。”谢柏尧话音一转,“不过我来倒不是全为这事,我要跟你打个商量——既然东昌府这边事已了,那你回顺德府时捎上我一块回去可好?”
江牧云闻言,警惕地看着他,“你去作甚?”
“把那十二口棺材拉回来,”谢柏尧摸摸下巴,道,“我是怕托给外人出岔子,还是亲自去一趟保险。”
江牧云狐疑地撇嘴,“谢公子,你这谎话信手拈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牧云,你不能总这样误会我,很冤枉啊。”谢公子把“牧云”二字叫的行云流水,仿佛操练过八百遍一般,要不是江牧云如今睁着眼,可能连她自己都要误会谢公子是认识十多年的老熟人。
江牧云磨磨牙,“谢柏尧,咱俩好像还不熟。”
谢柏尧:“这一刻不熟,说不准下一刻便是挚交了。如何称呼左右只是个代号,你要是觉得吃亏了,叫我柏尧大哥也不是不行。”
江牧云:“……”
片刻之后,徐夫人从木楼过来,手里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那袋子不小,看去沉甸甸的。
徐夫人对江牧云的芥蒂未消,一进门连寒暄都省了,把锦袋塞进她手里,直奔主题,“这是事先约定的报酬,你拿去。”再抬手一指灵犀,“这个贱婢你也领走,往后她是生是死,是贵是贱都和我徐家无关。”
江牧云要开口说点客套话,却被徐夫人一摆手打断了,“那些虚的就不必了,既然画骨已成,那你便即刻离开东昌府……我叫人替你备了马车,就在门外候着。柏尧啊,你替姨母去送一送,别叫人家说我们徐家不知礼数。”
江牧云一向溜的嘴皮子这会儿倒跟不上了,一大堆挖苦讽刺的话争先恐后地挤在嘴边,最后却一句也没跑出来,她只是提了提唇角,揖礼道:“多谢。”
徐夫人似乎也没想到前几天句句话都要带几根刺的江牧云居然“认怂”了,一时没好再多说,轻哼一声便拂袖走了。她临走时看了两眼地上的大木箱,碍着自个儿的矜贵,虽纳闷但却没开口想问,就这么把江牧云仨人扔在院里,独自离开了。
江牧云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旁边的谢柏尧,“没想到徐夫人怕我‘泄密’,立时三刻便要轰我走,看来不能和你同行了。”
谢柏尧撑开他那把破扇子,一笑,“怎么不能,马车是我雇的,车夫也是我雇的,行囊都在车里了,说走便能走。”
“……”江牧云有种被推进坑的感觉,当下扔给谢柏尧一个翻起来的白眼,招呼灵犀收拾上细软,脚下踩着风火轮似的从徐宅后门钻了出去。
东昌府徐宅里徐小姐画骨一事锣鼓喧天地开始,最后静悄悄地结束。江牧云坐在马车上想,徐夫人倒不怕她动手脚把她的心肝弄成个丑鬼,如此迫不及待地就要赶她走,到底是怕什么呢?
谢柏尧看她一眼,把她心里的疑问揪到面上来,“她一来知道你不是阴险小人,不会拿着徐婉的脸撒气,二来怕你掺和徐婉和段秋慈之事……她大概还有旁的打算,不把你轰出东昌府,她不安心。”
听着谢柏尧说起“表姨母”像说个陌生人,江牧云禁不住纳闷,问道:“你当真是徐宅的表少爷?”
“淡得米汤一样的亲戚,常年不多走动,”谢柏尧长臂一舒,搭在软垫上,“要不是你来东昌府,我大概得过年才会去徐宅走一趟。”
江牧云猝不及防听见了这么一句大实话,倒有点不适应了,“可你怎么知道我会落脚在徐宅?”
谢柏尧大概准备把实话贯彻到底,半点不掩饰道:“在东昌府要找一个人并不难——你这问题要问下去能连出来一长串,你不是想知道我家里死的十二个人是怎么回事?”
江牧云被诚实的谢公子绕晕,不晓得他是吃错了什么药忽然不兜圈子了,未免他又临时反悔,赶紧一点头,“说来听听。”
谢柏尧道:“这十二个人里有谢宅伺候的下人,也有在铺子和乡下帮忙的伙计,伤都在脖颈,一刀毙命,死时有五瓣白花在侧。”
江牧云一皱眉,确实与曹员外一家的致命伤相同。可两年江流却是身中十八刀而亡,他那点三脚猫功夫江牧云清楚得很,就算对方不是高手,也不至于与江流斗到那般惨烈的地步。
几桩案件看似有关联,又隐约不同,还有叶穗曾说到一半、被谢柏尧打断的话,究竟是要透给她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