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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谢柏尧站在偏院里气定神闲地观摩被藤蔓缠绕的花架,江牧云坐在石凳上来回翻看江流留下来的医案。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医案被江牧云“啪”一下合上,谢柏尧转头看她,“怎么,有头绪了?”
      江牧云摇摇头,“从‘病况详述’中看不出半点线索,现在只能靠猜——徐婉怎么样了?”
      “气急败坏,摔东西骂人,还出手打了一个小丫鬟。”谢柏尧淡淡道,“我的表姨母就这么一个软肋,还让你戳个正着。不过当年的事恐怕确有内情,否则她早该来找你算账了。”

      “真相往往是最直白最简单的那一种,就像我师父的死,你舅父的死……”江牧云话音一转道,“徐婉从前丑得惊天动地吧?九成是有人不想让她活得‘不光彩’,所以就改了医案。如今徐婉想再换张脸,他们便想故技重施,可惜隔行如隔山,并不晓得画骨的规矩,白白遭一场罪。”

      “这桩事如今忙活到一半,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谢柏尧垂目看着江牧云,问道。

      “徐婉的脸,画骨是不成了。”江牧云叹口气,“我自己几斤几两重我心里有数,她眼下的情况……我是没法子了。”

      “没法子你也得给我想出法子来,你如今这样说,不光是砸你的招牌,也砸了他九爷的招牌。”徐夫人站在院外,打断了江牧云的话。
      江牧云抬眼扫过去,目光凉飕飕的,“照夫人这样说,就是不顾令千金死活,也要得到一张不属于她的脸?”
      徐夫人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来,每一步都好像要踩上江牧云脖子似的恶狠狠,“婉婉已经不要段秋慈那短命妻的脸了,你还有何为难?”
      江牧云逆着光打量这位风韵犹存的贵妇人,“实事求是地说,像徐小姐这样想从凡人变成天仙的女人不在少数,可即便成了仙女儿又能如何?留得住段秋慈吗?”

      徐夫人嘴唇方才一动,眨眼又抿紧了,沉默片刻才道:“你一个江湖上的生意人,本来就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只要婉婉能活的舒心,别的……大不了我将那姓段的绑来。你不是想让那贱婢与你回顺德府去?只要你为婉婉达成心愿,我便应了。”

      “啧,”江牧云叩着石桌的手指一停,“那便听夫人的,明日辰时一刻,老地方。”
      徐夫人的一口气颤巍巍收了回去,憋得不舒服,她原以为还要和江牧云掰扯几句,至少要把这股邪火撒出来,却没想她才一出灵犀这张牌,江牧云便松口了,让她只得“退回去”。
      末了,徐夫人狠狠地剜灵犀一眼,才转身走了。

      谢柏尧还是赖着不走。

      江牧云懒得搭理他,让灵犀取来笔墨,铺开一张纸,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细一看去,正是徐婉的脸型,形貌一分不差。
      江牧云在画上“徐婉”的脸上缓缓勾出几条线,皱起眉对着细细的线出神。

      谢柏尧没打搅她,坐在旁边专注地烹茶,茶香袅袅,一股股往人鼻子里钻。
      江牧云吸口气,胸肺间立时被清冽的茶香塞满。
      她在脑海里构筑了一个徐婉的骨相,回忆着前一次摸下去的手感,两手掌心相对,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随着想象一点点移动,仿佛触摸着徐婉的面庞。

      成败只在一线间,哪怕不能,也得硬着头皮“能”。

      江牧云倏地睁开眼,目光清明,探手从茶台上拿过茶盏浅浅品一口,对谢柏尧道:“徐婉无非是要用画骨之后的容貌去‘打’段秋慈的脸,可说到底还是无用功。”
      “徐婉未必不明白,”谢柏尧转着手里的白里泛清的茶盏,“置身其中,难免糊涂。”
      “冒着丢命的风险?”江牧云十分不认同,“划不来。”
      谢柏尧嘴角微翘,低垂眉眼打量着茶盏里清亮的茶汤,没再言语。

      江牧云和谢柏尧在偏院这么一坐便坐到了黄昏,谢柏尧照旧踏着日暮西山的光景离开徐宅,把满院落寞的余晖留给了独坐的江牧云。

      江牧云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正要叫灵犀来坐一坐,却不巧被伺候徐婉的小丫鬟给打搅了。
      小丫鬟红着一双眼睛,怯懦地来请江牧云,说徐婉不闹了,嚷着要见她。小丫鬟右脸颊肿着,嘴角还破了口子,灵犀咬咬嘴唇,三两步过来拉住江牧云,在她掌心写道:“我想替她拿敷一敷脸,上点药。”
      江牧云一挑眉,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去,旋即一点头,对小丫鬟道:“你与灵犀先留在这儿,待我回来换你过去。”
      小丫鬟怯怯地福一礼,“是。”

      江牧云背起一双手,溜溜达达从院门出去了,远远看着倒的确像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藤椅上的徐婉沐浴在一片红彤彤的光辉下,苍白的脸上愣是被映出几分俏皮的红润来。

      江牧云熟门熟路地捡了个小凳,在藤椅旁边坐下来,瞥了徐婉一眼,“还算计着要打我一顿,杀了我吗?”
      徐婉被她突如其来一句的质问问得一愣,“你可真是小心眼,换谁在那种境况下能不气恼?要打你我早打了,还能撑到这时候?”
      江牧云轻笑一声,没言语,低头的瞬间她忽觉脸上痒痒,手欠地一挠,竟然把涂在脸上的药胶给抠下来一大块。
      嚯,早不掉晚不掉,真会挑时候。

      徐婉一瞪眼,“呀,你这脸是怎么了?”话音未落,一并手欠地顺着开裂那处往下一抠,江牧云的半张脸行将现出真容。
      江牧云:“……”
      居然连个瘦成鬼的小丫头那一双爪子都没躲过去,真是大意了。

      “易容了?”徐婉倒不多惊讶,重新又躺回去,“我就说么,你怎么也不像我娘那个岁数的女人。”
      江牧云无端觉得徐婉可能多少有点分裂,人格愣从中间劈成两半,一半是疯起来让人想敲死她的富贵小姐,一半是心大如无底洞的烂漫少女。

      江牧云索性把脸上的药胶抠干净,偏头打量着徐婉,“你脸上的刀口明天还得原样来几道,留不留疤当真就难说了。”
      徐婉抿着嘴唇,格外突兀的一双眼也稍稍眯起来,“我细想想,你们说的话似乎都有那么点道理……可我,不甘心啊。”
      她最后的几个字差不多是随着叹息从唇间溢出来的,说不心酸那真是骗鬼鬼都不信。

      “说句掏心挖肺的话,情爱之事于我看来不过人生的过眼烟云。人孤独地来孤独地走,末了躺棺材里还是独自一人,活着时候何必纠结着跨不过这一道坎?”江牧云道,“段秋慈是个好人,却不是你的良配。”
      徐婉面露厌恶,“你也要说门当户对?”
      “那倒不是,”江牧云摸摸下巴,道,“段秋慈在考虑你之前,要先考虑他戏班里苦出身的孩子们,而你在考虑段秋慈之前,是连自己都没算在内的,一门心思把他奉做天地……这就不对等了。”

      徐婉瞧她一眼,半晌忽然道了句,“你看着是比我老几岁,可听着你却像从没对谁动过心,可怜。”
      “甭忙着挖苦我了,我答应了你娘,明儿帮你画骨,”江牧云侧目道,“徐婉,这世上没后悔药可卖。”
      “我知道,可我就是过不了这关。” 徐婉皱起眉,“罢了,我叫你来也不是说这个。”
      江牧云疑惑地看她一眼,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你说的那个医案,我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但八年前画骨之后,我爹曾把伺候过我的丫鬟婆子都撵出了徐家……既然你没撒谎,那便是你师父撒谎了。”徐婉浑不在意地拨了拨指甲面,“我改过相貌之事是爹临终前嘱咐万不能对外说的,我没同你讲也怪不得我。”
      “你……”江牧云犹豫着,一时竟语塞了,她实在没想到徐婉能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表哥同我说,你那时大可不管不顾地继续为我画骨,左右出了什么毛病也只能算在我自个儿头上,可你却停下了,”徐婉偏头看着江牧云,“方才的话,就算我报答你了。”

      “行吧,”江牧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姑娘,“明日,我会给你一张新的面孔。”

      说罢,江牧云便转身离开了。
      她的车轱辘话已然在徐婉面前说了数遍,一改在顺德时的“风骨”,实是不想看一个钻牛角尖的少女懵懂地断送自己,然而说得再多也都无济于事。
      江牧云想起师父江流来,他传授她技艺时,曾说画骨是助人之学,与医道乃同宗同源。可如今想来,当真如此吗?
      八年前隐瞒徐婉医案的人除了江流不作他想,而那份载录近百画骨详情、被她奉为引路明灯的医案又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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