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苦守寒窑 番外】 ...
-
那个女人走了——（李凤麟）
王宝钏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装起来，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痛。
面前是一个散发着无限杀气的黑袍男子，乌发披散开来，紫眸里燃烧着一种冰凉又炙热的东西。
他长得宛如神祇，可那一身气势，又使人无法第一眼记住他天人般的长相，反而是杀神般的气质。
真的奇怪的人。
见到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男人就只说了一句话，然后离开了，她也说不出那个男人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失望，亦或是伤心？
说不好，因为那种眼神中的释放，只有一瞬。
他说：“你不是她。”
第一次他容许一个女人死在自己的怀里，也是第一次，他听不到任何其他人的杂音，更是第一次，他用力铭刻一个女人的眼睛的神采，直到她闭上双眼，那眼睛，仍然在他的心头眨动。
每一夜，他都会做一个梦，那个梦里，是那个女人对他不停地抛媚眼，那双眼睛，真是妩媚多姿。
然后他起床，大腿就会一片湿漉漉。
他根本就不肯接受这个女人死了的事实，发动整个大唐，终于找到神医，耗尽天才地宝，才将她救回来。
神医说的很难听，意思大约是，救回来了也会某些方面有缺失。
那跟他救不救又有什么关系？
他把剑指着神医，逼着他答应说不会有什么缺失。
神医也是上辈子欠他的，只好勉强答应。
可是他一眼就认出来，醒来的女人不是她。
答应过那个女人，他会认出她来，他也真的做到了。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李凤麟离开了那件茅庐，骑在马上。
风像箭矢穿过胸膛，又穿过他的整个身体。
然而他还在，还存在于这个失去了强者，失去了对手的天地。李凤麟没有选择喝酒，而是回到了西凉皇宫。
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满目疮痍，但是薛平贵却被大唐皇帝以西凉延平帝的身份埋在了西凉帝陵。
大唐皇帝正在西凉游玩，兼且收编一大片西南好地方，他非常震惊地看到李疯子往皇陵走去。
那双紫眸闪动着火光，于是皇帝把他叫住：“疯子，你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发疯。”
还没到一会就有人禀报皇帝大事不好，皇帝叹了口气，也赶到西凉皇陵，将那正在鞭尸的疯子拦住。
他正掏出一皮袋火油，打算焚尸灭迹。
皇帝急忙道：“凤麟，你那女人不是已经好好的了么？你犯什么事这么上火？前夫，躺在这里的只是前夫。”
李凤麟呵呵冷笑几声：“她死了，死的透透的。”
不会啊？明明上个月就已经被孙神医给救回来了，孙神医还亲自诊了脉说没大碍，只是病人受刺激太大，一直昏迷罢了。
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大唐皇帝一直理解不了李凤麟的脑回路，于是他开始顺毛撸：“阿毛，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李凤麟正要打算打开火油袋子的盖子，听到皇帝这么说，想了想，又停止了动作。
“她是不是忘记了你的事情？孙神医说，这也是正常的，你不要急，慢慢来嘛……”
这话李凤麟听见了，他点了点头，丢下火油袋子，撒手就走，皇帝按了按额头，看着满室狼藉，实在无奈。
真是风一样的男子。
他又飞速骑马回到了茅庐，王宝钏正起床，他找来一把古琴，勉强克制一番脾气：“弹。”
王宝钏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她便乖乖谈了一曲。
李凤麟听了还是满心焦躁，曲是一样的曲，听起来也很有感情，但，不是那个意思。
等她弹完，李凤麟还是站在那里，还是说不出的感觉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板一眼坐在了琴台前，冷道：“听着。”
谁都不知道，一个杀人如麻，噬血如蜜的杀神，也会弹琴，而且水平之高，竟和苏白不相上下。
一曲十面埋伏，便回想起，他初遇苏白那一回，不见人，不见影，只是听琴音。
高山流水遇知音。
但偏偏是个女人，一个他记不住长相的女人。
李凤麟弹了一遍起了身，又指了指琴台前的座位，对王宝钏道：“你试试。”
王宝钏苦笑：“公子，你自己既会弹，为何又要奴家弹呢？”
这一问真把李凤麟问住了，他砰一声把门关了，又出了茅屋。
不是她。
为什么明明知道，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希望吗？他也不曾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东西。
等到王宝钏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他把傻姑娘交给王宝钏，又给了她一些金子，说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句话：“再也别让我看见。”
这话是真的，见到她的那张脸，他就好像丢了一柄上好的宝剑，而那宝剑，骄傲不羁，曾经刺过他，他都不忍放手。
只是，这时是真的丢了。
所以不要让他再想起。
这辈子，唯一出现在他生命里女人的那张脸，除了死了多年的老娘，那就只剩下她了。
而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屠杀，他征服，但心底总有缺了一块的地方，再难以补上。
唯有死亡，唯有死亡能令他再次遇见她。
时光匆匆过去，他病痛到撑不住的时候，那些人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没有他记忆中那双眼睛生动。
到了地府，他不会饮下那碗孟婆汤的，这么想着，脑子里忽而在一片混沌中现出一点碎片。
那个碎片，属于她？
死亡并未令他颤抖，可是那个碎片，却使他兴奋到颤抖起来。
她的故事，并未结束。那么他的，也不能。
道是无晴却有晴——（薛平贵）
他见到王宝钏的第一眼，便是她轿子坏了，下轿来时，被地痞团团围住，那时候他正要去码头做一天力棒。
第一次见到大家闺秀，于是他便在心中想，大家闺秀就是这样的。
杏目似乎含情，一双眉毛，弯弯似月。
一群地痞流氓围着一个大家闺秀，那个闺秀似乎出门还没带什么人，恐是要被为难一阵才能脱身了。
那大家闺秀想是没经过这阵仗，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她越是这个模样，越是有大胆的二流子要上前去欺侮她。
那双白嫩的手被陈赖给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场面变得太难看了。他立刻就放下了手里做活的物事，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去。
等冲到了那大家闺秀的面前，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抬起头看一看那张惊人般美丽的脸，这种窘迫很快被她滴到了绣鞋上的一滴泪所打破。
骄阳正盛，他很清晰地见到那滴眼泪融入了蟹壳青色的缎面，然后，再也不见。
那眼泪就像是一滴璀璨的珠子，他无端也跟着心痛起来。
他很快就拦到了那些地痞的面前，让陈赖不要再碰她，可是陈赖却认出他来，他就这么被一群二流子，给围了起来。
他好话说尽，陈赖却根本不理他，甚至将他连连打了几拳，踢了好几脚，他捏着拳头，告诉自己要忍。
可那滴眼泪好像长在了他的心底，顶破了心头冻僵的泥土，参天而出。
然后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被人揍得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可终究，当她让亲手过来扶起他的时候，他扯着嘴角皮开肉绽地笑：“你是哪家的小姐？”
搞得自己也跟个二流子一样，那一天，是薛平贵最后悔的一天，不是挨打，不是没忍住，而是说了那么一句傻呵呵的话。
可，他到底还是知道了她是哪家的小姐，他被王家的人感激着，请到了王府当了个小小的仆役，他很开心地就去了，可他发现，离她最近的地方，却反而那么远。
薛平贵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会疯掉，尤其是听着下人们用奇异地眼神上下打量他，并私下里窃窃私语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时候，他越加沉默。
他并不曾奢望他能够娶她。
后来他听到她的婚事，是某个公卿的嫡子，他本该在心里为她高兴，然后默默离开的。
所以最后一次他找到她，就是准备离开的时候。
他第一次抬头好好端详她的脸，想要铭刻一辈子。那张脸上，竟带着泪珠，那滴泪珠，又摇摇欲坠，似乎又要生生地滴破他的心脏。
于是他鬼使神差，于是他不由自主：“宝钏，随我走吧。”
他带着她逃了，逃开了那个精致的相府。他们逃过了一波追捕，又逃过了另一拨人，他带着她隐蔽在草堆里躲避，两人皆不敢呼吸，起身时，满身满脸的草渣。
她抚摸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气，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又叹：“薛平贵，我这辈子都没敢这么笑过。”
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到胸腔里充满了震动，也充满了——快活。
“你看，天亮了。”她再度笑了。
薛平贵捂着胸口汨汨流血的洞口，看着破晓的天空，那天空，似乎跟当时的并无二致。
他现在才回忆起，原来自己最快活的一天，是那一天。
他失去了快活，也失去了她。
他勉力地抬起手掌，伸入自己破了个洞的胸腔，想要掏出心里那滴眼泪，可是他怎么也掏不到……
闭上眼，那滴眼泪，反而从眼睛里留出来了。
他，还了。
这滴泪，他再也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苦守寒窑 番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