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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忘乡 ...

  •   梦见一条很远的路,路上没有你。

      【零】

      地府,忘川河畔,孟婆亭里。

      “孟婆,再来一碗!”坐在亭中央的男人懒懒唤了一声,身形格外悠闲,一脚踩在石凳上,一手随意地把喝尽的空碗往亭外扔去。碗在还没落地之前就纷飞成了彼岸花瓣,消逝远去。

      “别喝了,再喝你也忘不了。”漫天的彼岸花席卷而起,又汇聚到他身边,幻化出一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她说:“你心里,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不是说喝了孟婆汤就可以忘记一切的吗?你给我喝的该不会是假货吧?”黑眼镜开玩笑了一句,抬头看着天,怎么看都是冥蓝色的。原来他真的已经死了。

      一路都很凶险。他原本以为可以像以前一样化险为夷,再回到他身边。原来都是他臆想的梦。他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死了。黑眼镜对自己并没有多少的悲伤。只是想起那个人,他放不下的那个人,知道他死了会不会很伤心。

      花儿爷,别难过,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啊呸,什么鬼,应该是或死于海棠,或为海棠死……

      那是他很久以前安慰过解语花的话,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效。真的,花儿爷,别难过,没办法给你讲段子让你开心起来,我也有点难受的。

      收回视线,黑眼镜幽幽地叹了口气。若有来世……

      “你不想忘记他。”孟婆继续说道,“你是不是用你的这辈子,只记住了他一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对我很重要。如果忘记了他,我想我会很难过。”黑眼镜抬起头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嘴角很难得地没有了笑意。

      “你忘不了前尘,没办法过奈何桥,没办法转生。如果你要是愿意等,就在这里等他吧。如果你有一天放下了,就再喝一碗孟婆汤,自此忘尽前尘。”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请求。”男人转过头来,笑道,“让我再见他一面。在那之前,不要给他喝孟婆汤。”

      “好。”红衣飞散成彼岸花消失,只留下空气中那个字的余音。

      【壹】

      “花儿爷,瞎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身后再没有退路,面前是招架不来的怪物,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着对前方无尽的黑暗说道,“欠你的,只能下辈子来还了……”

      黑眼镜睁开眼睛,拔下嘴里的草往下面丢去。他总是会梦见他死前的画面,然后在醒来的时候想起那个人。他的笑,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声音,都还在记忆里鲜活得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他转身伸过手来,他就能够拉上他的手,逃离这个噩梦,到那个有他的世界。

      黑眼镜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常。但他现在不可能站起来跟他走。他现在躺在孟婆亭顶上,下面就是忘川河,河水鲜红。他问过孟婆这个问题,孟婆说里面都是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怨念太深,把河水变成了红色。估计要是一踩空掉下去,他就得再死一回了,还是小心为妙。

      望了一会幽冥的天空,他把视线投向黄泉路。他躺的这个位置角度最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路上走来的人。黄泉路上总是很热闹。不同的人,不同的经历。尽管有那么多的不同,也都会在踏上这里时被孟婆汤抹杀掉。

      偶尔他会有闲情逸致来跟那些亡者对饮上一杯。他喝的是酒,对面的人喝的是孟婆汤,喝完之后浑浑噩噩地跟着鬼差走,把一切都忘记。然后他翻上亭顶,躺在他选定的位置上,继续看着来人,猜测着会不会遇到他熟悉的那一个。

      黑眼镜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地府里没有昼夜,没有时间划分。他们的日子似乎只是在重复着永不会变的一件事情。他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不管怎么样,等下去就好了,那个人终究会来的。

      他在孟婆亭里见过很多人,也和很多人对饮过。一个长得很漂亮,但是为情自杀的女孩子开玩笑说想和他喝一杯交杯酒。他摇摇头拒绝了,笑道:我怕他要是感知到了我这样做,会罚我跪搓衣板的。姑娘很豪爽,跟他碰了一下杯,把一碗孟婆汤一饮而尽,遗忘所有前跟他说:

      真羡慕他拥有过你,也羡慕你忘不掉他。慢慢等吧,会等到的。

      他记住了那个女孩,也记住了很多特别的人,虽然最后他们都把他忘记了。但黑眼镜知道,这样的寂寥多了,渐渐地就会习惯的。他要等的时间还很长,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

      久到他都快要忘记时间的时候,孟婆对他说:“你要等的那个人来了。”

      是欣喜,是激动,是不安。黑眼镜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复杂了。呆在这里那么长的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被打磨得心如止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心还会跳,为一个人剧烈地跳动。

      “花儿爷!”

      他兴奋地朝三生石的方向跑去,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挥了挥手。

      解语花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茫然,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贰】

      黑眼镜兴奋的步伐猛地停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一刻时间仿佛定格了,依旧是那双很好看的眸子,依旧是那一笑倾众生的容颜,依旧高傲,凌厉,不可一世。只是那个人指着自己问他:“你叫我?”

      他连自己都忘记了,怎么可能还会记得他。

      “你答应过我,在我们见面之前,不会给他喝孟婆汤的!”黑眼镜怒不可遏,墨黑的眸子燃起血红,烧着他身后的孟婆。

      “他背负了太多痛苦而来。”孟婆并没有在意眼前想要把她撕碎的猛兽,目光飘向了他身后的解语花,“过黄泉路的时候,已经满身是血。不给他喝孟婆汤,他会落到忘川河里,从此只能做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说完拂袖而去,只留下暴怒的黑眼镜和一脸茫然的解语花。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好熟悉。”这是解语花的第二句话。

      黑眼镜回过神来,径直冲上去抱住了他。“是我不好,让你承受了太多痛苦。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好好照顾你。”

      解语花并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感觉到了男人深深地悲恸,伸手轻轻拥住了他,“不怨你。”

      可是如果他还记得一切,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他吗?黑眼镜闭上眼睛,拥紧那具瘦弱单薄的身躯。

      “让他记起来吧,恨我也好,痛苦也好。”黑眼镜往亭子里丢了一枚柳叶,视线一直看着那个在彼岸花丛里熟睡着的人。

      “我以为你会恨他,那么轻易地就把你忘了。”

      “从我来这里到他来,过了多少年的时间?”

      “十三年。”

      “是啊,都过了十三年了。他可能只记得,十三年前,有一个伙计因为他而死。为他而死的人有那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有什么理由要求他要一直记得我。忘了也好,这辈子也就再也没什么牵挂了。”黑眼镜叹了一句,看见花丛里的男人睁开了眼睛。鲜红的彼岸花倒影在他眼眸里,带着些妖冶的美丽。

      “一个人要记起,要看他愿不愿意记起,你自己去问问他吧。”女子折了一枝彼岸花在掌心里把玩着,抬眼看了一下那个方向。

      “好。”问到这个问题,解语花很快就答应了,干净的眸子里依旧透露着茫然,“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等他那么久了。”孟婆笑了笑,转身离去。

      “你还没有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他记起!”

      “世间有忘记的药,怎么会没有解药。”孟婆的声音愈发悠远,最后只剩一丝回声, “他想要记起的是你,那么你就是他的解药。”

      【叁】

      “你为什么会想留在这里,去转世不好吗?”两个人并肩坐在彼岸花丛里。解语花看了一会不远处的忘川河,转头问他。

      “我身上还有前世羁绊的缘,要等缘结了我才能去转世。”黑眼镜朝人笑了笑,在这里等待多年而沉寂很久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强烈,恢复到了生前和他在一起的脉率,顶撞着他的胸膛,让他以为回到了从前。

      “是在等一个人吗?”解语花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河面翻滚露出很多凶神恶煞的鬼魂。等一切重归于平静他才继续道:“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能等到吗?”

      一瞬间,黑眼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掐住了,沉重得喘不上气来。他笑了笑,说:“是。”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我等的那个人就在我眼前,我等的那个人就是你……

      “过了那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黑瞎子。”一切都仿佛回到从头,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时候,他伸出手向他痞笑道,久仰花儿爷大名,你好,我叫黑瞎子。

      你好,我是解语花。

      黑眼镜转过头去,笑了笑:“那你呢?”

      “黑瞎子……”解语花正低头琢磨着那个名字,听到他的问话,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叫我,花儿爷?”

      “是。你叫解语花,花儿爷。”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解语花有些奇怪,在花丛里躺下身,闭上了眼睛。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黑眼镜也躺下来,任火红的花瓣在眼前摇曳。

      “嗯……”

      “要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他想起孟婆对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他是他的解药,那提起和他有关的记忆,他是不是可以更容易地记起。

      他在解语花身边呆了十八年,在这里等了他十三年。每一件琐碎的事情,只要与他有关,他都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次。只有靠着这一点点的记忆才能让他一直面对着这样漫无止境的等待,像是一点点渺如星火的希望。只是要把那些事对着原本是另一个主角的人倾吐,黑眼镜发觉自己一时竟找不到点下口。

      “我和他初遇的时候是在四月。他夹喇嘛。我们去解家集合,我来的很晚。一群人都坐在海棠树下喝茶,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他转过头来,然后站起来笑着招呼我说:

      黑爷,你来迟了。

      “不夸张的说,我真的觉得那时候周围的阳光都暗了下去,只有他嘴角的笑在发着光。”

      黑眼镜闭上眼睛,说起那些陈年往事,却好像还是发生在昨天一般历历在目。

      一旁的解语花调侃他道:“那你应该算是一见钟情了?”

      “也不算吧。他是个美人,却带着刺。说话狠,做事也狠,雷厉风行的。”似乎是想起当年解语花在道上运筹帷幄,腥风血雨时候的场景。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他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当时的世道逼着他要这样。不过我也不是个好人,杀了很多人。”

      他是一家之主,他要肩负起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但他也只是一个人,会痛会伤会死。黑眼镜看到了他身为人的那一面,拥他入怀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在外人眼里顶天立地的当家,其实很单薄瘦弱。像是在大海里漂浮着的一叶小舟,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但即使怕,他也只能埋在心底。他不能够后退一步。从他踏上那个位置开始,就被切断了一切后路。要么死,要么继续为他的家族而活。

      “喜欢这样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解语花感慨道。

      “喜欢上一个人,不会觉得辛苦。只是会很心疼他。有的时候也会痛恨自己的无能,想为他做很多事,却又什么都做不到。”黑眼镜举起手,停在半空中,缓缓合成了拳。

      “他是觉得,你能够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吧。”解语花伸手把他的拳头拉下来,笑道:“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吗?我不是个傻子,即使他不说出口,我也知道,他有心。只是太多的太多,压得他太沉重,压得他开不了口。”

      “他没有对他说过他喜欢你吗?”

      “好像没有。时间太长,我都不记得了。”

      面对着现实,还硬是要把它推翻,这就是自欺欺人,这就是人的悲哀。黑眼镜觉得似乎有一点悲哀,他记得解语花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忆里却从来没有那一句“我喜欢你”。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谎言说得顺理成章。

      “如果他没有说过的话,我可以代替他说一句。”身旁的解语花眨了眨眼,带着点小俏皮,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

      黑眼镜一下愣住了。如果他记得一切,如果他不是“替他说”,那么他听到这句“我喜欢你”应该是会很开心的,可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给他讲他们的故事,他却一直都以为那是别人的故事。

      “花儿爷,谢谢你。”自从在他身边以来,他很少有对解语花说过谢谢,但这句感谢,和他的那句没有任何感情的“我喜欢你”相配,似乎也相得益彰。

      “花儿爷?哦,对,我都差点忘了我叫解语花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歪着头笑道:“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呢?他叫什么名字,你还没有告诉我。”

      “他叫……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黑眼镜闭上眼睛笑了笑,“也许不会很久。”

      “好,那你要记得。”解语花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安静地睡了过去。黑眼镜伸出手,想摸摸他熟睡着的侧颜,终究还是停滞住,慢慢地收了回来。

      你知道吗?他叫解语花,你也叫解语花。你是他,可惜,你也不是他。隔了十三年的光阴,自己等来的究竟是谁,连他也不知道。可他还爱着,他没办法不爱。他耗尽一生去等待的人,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黑眼镜看着那张好看的,熟悉的侧脸,还是忍不住伸手把他往自己怀里靠了靠,像很久以前一样。解语花在半夜的时候被噩梦惊醒,他总是会第一时间醒来,哄着他再次睡着。在他没有睡熟之前,黑眼镜不敢睡,就着昏暗的床头灯看他慢慢平静下来的脸,静谧又安恬,像现在一样。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这样的习惯。但他记得有一次,解语花被噩梦惊醒,他也醒来,然后陪着他再次睡去。解语花终究还是没有睡着,起身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没有烟,没有酒,有的只是一阳台的风景,和一个人的寂寥。他起了身走到阳台上,给他披了一件外套,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看远方的灯光闪烁。解语花再回去睡觉的时候,他不敢睡。知道确定他是真的安稳地睡着了,他才敢真正的闭眼。

      那天晚上告诉了他,解当家以前二十多年的不眠夜是怎样过来的。没有人陪,无法放纵。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风景和每天凉度不同的冷风。

      他太心疼这个人。面对着沉重的苦难早就学会了不言不语,时间对他太过残忍,残忍地剥夺掉了他身为一个人的权利。

      他知道,解语花从来不喜欢被人哄,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任何的风浪靠自己都能扛过去。可解语花也从来不知道,他睡着的样子有多脆弱不安,有多惹人心疼,瑟缩在角落,摆出随时会攻击他人的姿态。黑眼镜第一次把他搂进怀里的时候,他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放弃,才肯安心地在他怀里睡着。

      一如从前,却不是从前。

      黑眼镜把下巴搁在他头上,低头轻蹭了蹭他的发丝,一缕发香幽幽地飘进他鼻端,和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一样,专属于他的味道。

      花儿爷,如果你不记起来,日子就像现在过得这样,是不是也不错……

      【肆】

      黑眼镜以为过了很长的时间,其实也不过是过了七天。或许是因为和解语花在一起,才把短暂的光阴拉得漫长。第七天,是死者最后一次拜别阳世亲人的日子。

      两人照旧枕在孟婆亭顶上,黑眼镜看着那些匆匆行路的鬼魂,问道:“你要去吗?”

      “去哪儿?”

      “望乡台。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探望生人的机会。自此,生死有别,人鬼殊途,再不能回头。”

      解语花摇了摇头,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我没有什么亲人,对阳间也没有什么留恋。对我很重要的那个人,我却连他是谁都忘记了。”

      “你真的想记起他?有时候,记起是一种痛苦。”

      “我想记起他,哪怕会痛苦。”解语花笑了笑,继续道:“我感觉,我亏欠他很多。如果把他都忘记了,下辈子遇到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了。”

      下辈子……花儿爷,我们约好的下辈子是什么呢?

      像这辈子一样,荒唐开局,潦草收场吗?

      “你去过望乡台吗?”解语花突然问他。

      “去过。”

      头七回魂的那个黄昏,他回到了熟悉的解家,只不过那栋老宅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雪白。祠堂和他们的房间里早早就点起了各种灯,一派灯火通明,却都悄无声息。他从大门走进去,走过院子,已经是秋天,花叶都凋残了,在晚风里瑟缩着。再踏上回廊,他听见花厅里管家对解语花说:“当家的,头七回魂,按理说是不应当冲撞死者的,您还是先出去吧。”

      “我怕瞎子回来看不到我,会不开心。”解语花说道。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却沙哑了许多,好像提前老去了很多年。“解老你出去吧,我在这里等他。”

      管家开门走了出来,他走了进去,看见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男人,坐在高位上,颓然又憔悴,眼圈黑了几分,眼睛里都是血丝,毫无光彩地盯着门边,视线涣散,似乎再也无法聚焦。

      花儿爷……尽管知道他听不见,他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句,像往常一样坐到他身边。解语花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支着下巴,看着那扇闭合的门。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想会不会下一秒钟他就推门进来了,痞痞地说一句:“花儿爷,我回来了。看我这次又把你骗到了不是?”笑得格外讨打,然后走近来端起他的茶一饮而尽,坐在他身边那絮絮叨叨地讲这次下斗有多么惊险,他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又是怎样虎口脱的险……

      黑瞎子,这样的把戏你要玩多少次才肯腻呢?

      只是这次,终究是不可能。深知了这一点,还抱有期望,是有多么的可笑可怜。解语花苦笑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身边有一杯茶,黑眼镜伸手摸了一下,已经凉透了。

      他怎么这么傻,到这时候还在等他……

      解语花在花厅里从黄昏坐到天黑,黑眼镜也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他。有关于他,原本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都好像变得陌生,要拼命地记,拼命地看,才能把他永远地刻在心里,永不消逝。黑眼镜心里有一点害怕,害怕过了今天,他就会把解语花忘记。如果不再多看一眼,这个人就会像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一样,随时都会消散,他抓不住,没办法抓住。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有月光从雕花窗格子里漏进来,零零碎碎地把房间映亮了些。此刻解语花才仿佛想起来什么,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黑眼镜也起身跟上,看着人跌跌撞撞的步伐。走在他前面的人好像更单薄了些,像秋风里寒枝上的一片叶子,但他会撑下去,哪怕身边从此没有了他,他也一定会撑下去。但解语花知道,解当家从此没有了心,他的心已经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埋葬入土。

      穿过回廊,经过戏台,宅子后面是解家的祠堂,点了很多的白纸灯笼,风一起,茫茫似海,悲烈得人透不过气来。解语花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孱弱的身体在风中摇晃。灵台上摆着很多祭品,是他生前喜欢的,正中间是一碗青椒炒饭,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那把他遗落在墓里的黑刀,被擦拭得纤尘不染。黑眼镜一样一样地看过那些东西,只觉得嗓子眼里发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都还记得,连他偶然夸赞过一句的糯米团子,都小心地摆了一碟放在角落。

      解语花跪在灵台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说:“瞎子……”一下又哽咽。他平复了一下,又开口道:

      “瞎子……我知道你不会想看到我难过。但是在你面前,就让我难过一次。

      瞎子,今天是你的头七了。你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吗?看你又骗了我一次……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回来。我知道我原本不应该在这里,但我真的想再见你一面,陪你走完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段路。从此,就相见无期了。

      瞎子,你喜欢的东西那么多,我只好每样都给你摆了一点。不知道在地府里能不能吃到,但是我亲手做的青椒炒饭肯定是没有的吧。你要是喜欢,就托梦给我,我有时间就做给你……那把黑刀,是他们带回来的,我知道你很宝贝,就一起供上去了。原谅我没办法把自己也供上去,但你记得要开心一点。

      瞎子,你都要去下辈子了,我好像还出来没有给过你什么承诺。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给不起。解语花的这辈子,都已经给了解家,现在对着解家的列祖列宗,对着你,我就把我的下辈子许给你了。下辈子,我不要再入解家的门,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堕入市井凡俗。

      瞎子,下辈子,我们青梅竹马。这是我许给你的第一个承诺。

      莫失莫忘……”

      他俯下身去叩首,一阵狂风乍起,灌进祠堂里,吹得白烛明灭,灯火扑朔,仿若一场幻境,似真似假。

      黑眼镜也陪着他跪着,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花儿爷你看这样,像不像拜堂成亲时候两个人一起跪拜高堂?可惜咱俩跪的只是一堆牌位。不过也好,这些老不死的想不同意也不成,他们解家的当家我是娶定了……”

      “花儿爷,原来那是你亲手做的青椒炒饭啊,我说里面怎么会有桂花。我记得你做的桂花糕一直都是最好吃的。可惜我现在心里有点难过,什么都吃不下,不然肯定是一粒也不剩的……”

      “花儿爷,你以后还是别把我的牌位和你那些老祖宗的放一起吧。我怕他们要是知道我把你拐走了会集体怨念我,搞得我做鬼都不得安生……”

      他就这样一直说着,他知道解语花听不见,但他还是要说。或许他只是想打乱解语花想对他说的话,他不想听,不想记住。

      他很想对他说一句:“花儿爷,别说了……”但是解语花对他说:“下辈子,我们青梅竹马。”黑眼镜还是把那句话按下去了,笑着应道:“好。”

      好,我会在三生石边等你三世。你不来,我不走。

      风真的很冷。黑眼镜背靠着他,希望老天能大发慈悲,把他的温度传递一点给他。可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人,早就失去了一切温度。

      解语花在灵台前跪了很久,黑眼镜也靠了他很久,回想起在这宅子里有关他们两个的点滴。

      他在戏台上舞过水袖,长袖倾城,一曲惊鸿,满天都化作了胭脂色,只他一人,在这天地间傲视天下,那时仿佛有落花席卷,将他包裹在其中。世间千千万万的海棠,独他是最惊艳的那一朵。入了他的眼,也让他再舍不得把他取出来。

      他在廊下哼过小曲。夏夜的时候,伴着夏虫窸窣。风摇碎光影,他坐在围栏上唱曲,悠悠地转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曲子的名字叫《惊梦》,也就当真是那一眼惊了他这一世的梦。

      梦花不解意,梦曲不经吟。梦君思绪长又长,无缘与君见。

      恨君多无情,怨卿多孑影,步自行,至寒亭,半盏孤月客心惊。

      独坐风无尽,且听猿哀鸣。寂寂寥寥,凄凄清清,未觉露沾衣。天将明,妆未扫,敛袖而去泪染襟。醒时方知梦一场,不由心头黯然为君吟:

      花团锦簇时,愿君多采撷。烟柳笼堤时,做君口中笛。

      叶落风扫时,念君多添衣。寒霜凄紧时,盼君脚步急。

      速归家,速归家,归家勿远行……

      那是解语花自己作的词,带着戏腔悠悠给他唱来,和着晚风,别是一般韵味。他还抓着他的手问过他:花儿爷,你就这样给我唱一辈子吧?

      解语花挣脱他的手,笑容浅浅朝他吐了一句:想得美。

      是啊,的确是想的太美,才会被老天把一切都收回。黑眼镜倚靠着他,闭上眼睛。能够再多陪你一天,是不是该对老天说一句“谢主隆恩” 了?

      祠堂后面,是解家的禁地,里面放着专门为当家准备的棺材。跪完之后,解语花在那口薄棺材前站了一会。棺材盖已经被打开,里面放了一副墨镜。黑眼镜一下子又无言。

      解语花拿起那副墨镜笑了笑,然后自己躺进了棺材里,双手合在胸前,把那副墨镜摆在心口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黑眼镜站在一边,缓缓坐了下来,看着那个把自己放进棺材里的人。其实一点也不会像死人,反而像是睡着了,某时某刻就会醒过来。黑眼镜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解语花没有睁眼,他却好像听到他若有似无地呢喃了一句,“瞎子,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陪着他走过了很多地方,最后还是回到了他们的房间里。里面点着高大的红烛,不像丧事,好像只是他在等待着一个很久都没有来的人。红烛流下烛泪,凝固在桌子上,像是斑驳的血迹。解语花坐在桌前倒了一杯酒,伸出手向他道:“瞎子,敬你的。”

      他没有伸手去接,解语花把酒倒在了地板上。

      解语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一瓶酒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完了。他趴在桌上,对他说:

      瞎子,一路走好。

      我欠你的太多,只能下辈子来还了。

      黑眼镜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笑道:“花儿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哪里有来亏欠这一说呢?”

      解语花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黑眼镜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墙面的时钟缓缓走动,眼看着就要指向十二点。仅有的陪伴也开始倒计时。

      分针开始做最后一分钟的赛跑,黑眼镜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对他耳语道:“花儿爷,下辈子再见。我们说好了……”

      “瞎子……”原本沉睡着的解语花突然伸出了手,想挽回什么,握紧抓住的却只是一片虚无。他的手垂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挣扎。解语花醒过来,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了桌子上。

      原来他从此以后,真的只能独自一人了。

      【肆】

      “原本我以为,让你回去见他一面你就能放下的。现在看来,是更放不下了。”

      那是他回来的时候,孟婆对他说的话。

      黑眼镜把一切的故事都讲给了解语花听,唯独没有提这最后一句。如果解语花记起了一切之后,知道他是因为欠他一个回答而等那么多年,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要还他一个回答,更因为他是真的割舍不下,丢弃掉一切,也舍不得丢弃掉他。

      “瞎子,别走。”解语花认真地说出这句话,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刚想开口的那一句“花儿爷”被人的下一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如果他再对你说一次这句话,你会怎么回答?”

      解语花很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回应不了那么热切的目光,黑眼镜翻身看着天,声音沙哑地说道:

      “保重。”

      从此我不能再陪你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我们了。花儿爷,你要保重好自己。

      黑眼镜伸手摸上脖子上那条用黑绳系着的吊坠,说道:“这是他送给我的,我戴了好多年,从生戴到死,都没有想要把它取下来。等到下辈子的时候,他一看到这条吊坠,应该就能够记起我吧。”

      解语花扭头看了一眼,是一枚特制的黑曜石,内部是中空的,晶润黑亮。里面的形状是一朵花,似乎也是黑色的,隐隐能看出里面暗黄色的花蕊,非常细致。

      “那个人也一定很喜欢你。”解语花笑了笑,“黑曜石象征着好运。这条吊坠看样子也不像是大街上能够随随便便买到的。”

      黑眼镜张了张嘴,又把想说的一切解释都咽了下去,像是咽下浸透了喉咙的苦涩,他握紧了那枚石头,应道:“是啊,很喜欢,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

      解雨臣撑着下巴,很怅惘地望向远方:“我好像忘了什么,是一个人,一件事,还是一句话。我有印象,但是却怎么都记不起。”

      “如果他不来,你会在这里等他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我都已经把他忘记了。他看到我这样,应该也就放下了。我想让他好好地去转世。如果知道我忘了,他应该会很难过吧。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不想让他难过。”解语花折起一枝彼岸花,在指尖上转着,“爱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觉得我也很奇怪。”黑眼镜回了一句,大咧咧地躺倒在了花丛里。

      “你还要一直在这里等那个人吗?什么时候去转世呢?”解语花也躺了下来。

      “我说过我会在三生石边等他三世。如果三世都等不到他,我就真的要忘记了。”

      “是吗?”真的要忘记了,要丢弃一切了,怎么听起来那么疼呢。他失去一切的时候,心有这样痛过吗?解语花在心里问着自己,脑海里却已经找不到答案。他仅存的一点点记忆,是有关那个模糊的身影,和身边的黑眼镜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那个人。黑眼镜对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是睡着了。他很少有机会能够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一个人,那张被墨镜遮去了大半的脸,微勾起的唇角,有棱角的线条,都隐隐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解语花看得出,这个人很高傲,一般的东西很难入得了他的眼,不知道他在等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就让他甘心喜欢了这么多年。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解语花也猜不到。他和黑眼镜相处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模样是怎样的,无法看透,难以琢磨。

      解语花爬起身,凑近了些,想透过墨镜看看人的样子。黑眼镜闭着眼睛,很安静很淡然,一下好像和他记忆的那个影像重叠了几分。解语花吃了一惊,一下坐直了身子。此时黑眼镜正睁开了眼睛,痞痞地唤了一句:“花儿爷。”

      那个神情,那句话的语气好像和某个时刻重合了,但那种重叠感又在顷刻间消散了。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正当两人间的气氛微妙之时,奈何桥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悲怆的歌声,解语花侧耳细听了一下,是一个凄婉的女声在唱: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是引路的鬼差在唱。”黑眼镜笑道,“她们唱歌是为了防止那些痴情的人想要回头,你仔细听听她们唱的最后一句。”

      解语花有些奇怪,但还是按了人的话去做。鬼差又重新开始唱,前面的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最后一句。

      原本《上邪》里写的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而鬼差唱的是“天地合,我愿与君绝”,意外地也很配合,让人一时听不出差别。但意思已经是天差地别。

      “这是鬼差在劝那些人别再执迷,走过黄泉路,踏上奈何桥,阴阳两隔,人鬼殊途,多情都付忘川水,还是趁早解脱算了,别想着回头了。只是这些鬼差不是很喜欢现代的苦情歌,不然这地府可就有意思了。”黑眼镜懒懒道,依旧翘着腿躺着。

      那你呢?解语花很想问他一句。黄泉路那边有风吹过来,明明并不会冷,他却颤抖了一下。

      天地合,从此,我愿与君绝。

      解语花听着那悲凉的曲调,低低呢喃了一句:“梦花不解意,梦曲不经吟,梦君思绪长又长,无缘与君见。”

      黑眼镜以为他是听那曲子听痴了,拉着他坐下来,“这些鬼差唱歌虽然好听,但不能听太久,听多了容易断肠。很多人,哦不,是鬼就因为太伤心掉下忘川河里去了。”

      解语花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转头愣愣地朝他说了一句:“无缘,与君见。”

      他想起来了一些,他要等的是一个人,也是一句诺言。好像就是这个诺言,把他们的缘分拉得漫长。

      可他记起的只是一句“无缘与君见。”

      “瞎子,你说什么?”遥远记忆里的人收起花扇,朝着树下那个人走去。刚刚一阵风起,把他微弱的声音盖了过去。

      “花儿爷,我说……”黑眼镜牵上他的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如果我是楚霸王……”

      后面却突然断片。他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在张嘴说着什么,声音却被黑暗吞噬,听不见一分声响。

      他说什么?他都忘了。

      解语花就那样愣了神,黑眼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却看见他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流了下来。

      “我不记得了。”

      此生,无缘与君见,下辈子,我愿与君绝。

      【伍】

      “不记得了也好,你就可以好好地去转世了。”黑眼镜朝他笑道,“花儿爷,下辈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人生?”

      “我想就做个普通人吧。”解语花回过神来,眼眸里依旧有些失神。“找到那个人,他说……”

      “他说什么?”

      “忘了……”解语花摇了摇头,垂下眉眼。

      “他是不是说,下辈子青梅竹马?”

      那是解语花对他许下的第一个诺,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记起。黑眼镜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无力回天了,就最后提醒他一句。如果都没有办法,那就放他去吧。他终究还会有他自己新的人生的。而没有了解语花,他自己的人生要如何,那都只是后话了。他没有给自己选好后路或者结局。他原本以为,解语花会记起的。

      但每次说起他们的故事,他都以为是别人的故事。那种感觉,真的太疼了,疼过他生前受的每次伤。

      从解语花来的那天起,孟婆给他定下了时间。超过了这个时间,从此两人两方,阳关道,独木桥,只能二选一。他选择了一个,解语花就是另外一个,他们的生命线再也不会有交集。他以为是代价,其实都只是上天的安排。

      他想让解语花记起来,但记不记起,其实都是解语花自己的事。或许是他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痛苦,所以他选择了遗忘。

      如果是他自己,或许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无缘与君见。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句话,我的心就很疼。”解语花假装换了种轻松的口气,“应该是和他有关吧。或许我就要把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曲词的开头一句。”黑眼镜道,“词的名字叫《惊梦》。”

      “是吗?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首词很有名吗?”

      “也不算吧,那是花儿爷自己作的词,会在闲的时候唱给我听。”仿佛回忆起以前每个有小曲儿相伴的夏夜,黑眼镜唇边有了几分笑意,一边的解语花突然噤了声。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看向身边的人。

      “花儿爷,你叫他花儿爷……原来,我就是那个他吗?”解语花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在等你记起。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他要等的人叫解语花,你就是那个解语花。”他还来不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就先替他回答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婆走了过来,一双眸子依旧黯淡,对黑眼镜道:“如果他一直没有记起来,你就打算这样什么都不跟他说?”

      “不记起,至少也能让他好好地去转世。”黑眼镜道。

      解语花听不见身边的人的对话,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涨潮一般涌上了他的心头,解语花抱着手臂,努力想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理清。

      黑眼镜在等的那个人其实就算他,他给他讲的故事是他们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他对黑眼镜那种莫名的感觉,只是因为他真的是他心里那个很重要的人。

      可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孟婆看了他一眼,对黑眼镜招手:“你跟我来,我有事对你说。”

      黑眼镜起了身,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伸了个懒腰。就算不是孟婆叫他,他也打算离开一会让解语花一个人静静。如果不是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许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你还剩七天。”孟婆对他说,“如果七天后他再记不起你,你就一定要去转世了。”

      黑眼镜很安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或耍赖或固执地向她要求些什么。他在很认真地考虑,抬起头来却依旧是玩笑般的语气:“我能不能不去转世,跳进忘川河里去做个鬼魂野鬼?”

      孟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还是坚定地摇头:“不行!”规矩里并没有明确否定不能这样做,按理说黑眼镜的想法是可行的。但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十三年,她不想他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局。跳进忘川河和入第十八层地狱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痛苦。难道这样的身痛还解不了他的心痛吗?他怎么会做这样的选择……她盯着淡红色的茶水,里面倒映着她拧着眉头的样子。是不是老天认为地府天天这样太闲了,才给她派来个黑眼镜这样的麻烦。

      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黑眼镜又陷入了沉思,最后也只能是一句“好”。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他等到了他,他忘记了他。如果他记不起,他也不能再在这里停留。就算他自己不转世,那解语花呢?自己已经亏欠了他太多,不能连个好的结局都不给他。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他也没资格阻止。

      除了说“好”,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黑眼镜向她提了一个要求。孟婆端着茶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他的表情是一种不容置否的认真,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叹息道:“好。”

      “那我,走了。”黑眼镜转身要离开。

      “如果他能够记起你,说明你们下辈子有缘,红线从生到死,由幼至老,牵连不断。如果他没有记起你,你还是要好好地过自己的下一世的。”孟婆最后这样说道。

      他一定是听到了他的话,转身的时候才会颤抖了一下。

      如果他已经决定了,是不是他已经抱定了决心,要是此生命里无你,则此生可弃……何必呢?孟婆轻轻抿了一口茶,抬眼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最后还是停留在了解语花身边。

      解语花抬头,张嘴对他说了些什么。黑眼镜摇摇头在笑,又对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坐了下来。

      七天,只剩七天,之后,从此,殊途。

      “对不起,过了那么久还是没有记起。我不知道原来你说的那些就是我们的故事。”解语花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迷惘,取而代之的是抱歉的神情。

      “花儿爷,你没必要对我说抱歉的。人各有命,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上天把你带来,又把你带走,这很公平。”黑眼镜笑了笑,似乎丝毫不在意解语花的遗忘,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样……”解语花垂下头,问道:“孟婆对你说了什么?”

      停了一下,黑眼镜很轻松地笑道:“她说我可以去转世了,下辈子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人生。”解语花,你知道吗,这也意味着我不得不要放下你了。黑眼镜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喉咙里苦涩到让人反胃。

      “嗯,也是。你在这里呆了很久吧?”

      “没有很久。日子过着过着,就都过去了。”轻描淡写一句,就把这些年等待的漫长一笔带过。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能让他再爱他这么长时间,已经是老天对他最大的仁慈了。黑瞎子笑道:“不久之后,你也会去转世的。花儿爷,你的下辈子,一定会按你想的那么好的。”

      “嗯。”

      回应完这一句,一切都陷入了沉寂。偶尔有风从黄泉路那边吹过来,说明阳间又有人死了,鬼差正在把人带过来。

      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黑眼镜愣愣地看着风吹过来的方向,一步一顿,一步就是一行血迹,身上覆盖着血迹,连孟婆都看不下去,所以先给他喝了孟婆汤。忘却了前尘,过桥的时候会轻松很多,也不至于会被河里扑上来的鬼魂拖下去。

      他没有埋怨过孟婆,这已经是她能够给他的最好的结局了。忘记了一切又如何,至少他现在还在他面前,他应该觉得知足了。

      还剩七天,就别回忆过去的那些痛苦了,简单陪着他就好。再多看一眼,毕竟下辈子都可能遇不到了。

      黑眼镜站起身,指了指远方问他:“要去那里看看吗?”

      “那里是什么地方?”解语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被雾笼罩着的迷蒙。

      “不知道,过去看看吧。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黑眼镜把他拉起来,踏过彼岸花丛,向那片迷雾走去。

      他的手掌很暖,解语花没有拒绝,像是记忆里的感觉。

      看着很远,其实并不远。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那团迷雾脚下,是一堵城墙,两边刻着一副对联:

      人与鬼,鬼与人,人鬼殊途;

      阴与阳,阳与阴,阴阳两隔。

      看到这副对联,解语花想起那天鬼差吟咏《上邪》时黑眼镜的话,那样的气氛太悲凉。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里面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握住。最可怕的真的是阴阳两隔,人鬼殊途吗?

      如果此刻他能记起来一切,应该就会知道,最可怕的不是生与死,而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记不得你的一分一毫。

      看着黑眼镜的笑,他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黑眼镜似乎没察觉到他的视线,歪头看了一下对联,对他说:“这里应该是酆都城。我听孟婆说过,不远处还有一个迷魂殿。转生的时候,喝下里面的迷魂水,连大罗神仙都不能把人唤回头了。”

      “那你要喝吗?”没什么趣味,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解语花扭头问他。

      “我?嗯——不喝。”黑眼镜摇了摇头。

      “那怎么能转世呢?”

      “也不是非得喝了迷魂水才能转世。转世的方法有很多的,这些年我见多了。”他把手背在脑后,抬头看着天。

      或许他已经不被困在回忆里了,不是看开,不是绝望,而是放下。后来七天,他再没有和解语花提起从前。两人在地府里随意乱逛。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七天。

      黑眼镜睁开眼睛,解语花却不在身旁。他站起身走了几步,看见他站在三生石旁的一个石台上,换了一袭红衣,长袖飘飘,裙袂纷飞。有彼岸花随着他的动作飞起来,形成了一道屏障,遮住了那倾城的容颜。

      黑眼镜停住了脚步,仿佛回到了当年老九门的一次集会上。解语花也是这样的一袭红衣,从雕花楼上一跃而下,妖冶的红衣长袖随风而起,像是一只短暂停留世间的妖精。他跃到了集会设在正中间的戏台上,红衣随之而落,却在片刻间又飞起。解语花旋转着,血色漫天,迷乱人眼,最后双手猛地往前舒展,水袖朝前飞舞,骤然落下。他收起水袖,退至后台。上方又有一个人破风而来。

      当初解语花只是借他的戏曲功底给这场集会做了个开场,后面的人物或许并没有比他逊色多少,但黑眼镜偏偏记住了他。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他才知道倾国倾城这个词语并不只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对于男人也同样适用。

      冥冥之中要遇见,冥冥之中放不下。

      黑眼镜看着眼前长袖起舞的解语花,依旧是当初的惊艳和无与伦比。他以为解语花已经记起来了,心里有一丝无法抑制的激动,想迫不及待地去靠近,想从他的口中得到印证。

      解语花对他说:“我记得你以前有跟我说过,你看过我这样跳舞,很喜欢。我不知道我当初是怎样跳的,现在能做出来的动作也就只有这些了。”他说话的时候还喘着气,脸上泛着一丝红晕,很高兴的样子。

      黑眼镜笑道:“很好看,和当初一样。只是少了台下那些人为你喝彩了。”最开始的一抹苦涩在脸上一掠而过,再无影踪。

      “你还记得那一曲《惊梦》吗?能不能唱给我听听?”看着解语花认真的表情,黑眼镜笑了。或许这就是他对他最后的心结了吧,那就让他替他了了,好让他无牵无挂地去转世。

      黑眼镜开腔低低地唱:

      “梦花不解意,梦曲不经吟。梦君思绪长又长,无缘与君见。

      恨君多无情,怨卿多孑影,步自行,至寒亭,半盏孤月客心惊。”

      ……

      没有戏曲的那种韵味,带了些男低音性感的磁性,那是一种专属于黑眼镜的感觉,少了解语花的悠远绵长,少了伤情感怀的缠绵悱恻。只低低迂回地唱来,一种别致的情味。

      “原来那首词是这样的,很好听。”解语花跳下石台,“等下辈子遇见,我再唱给你听。”

      他终究还是没能记起来。

      “明天你就要去转世了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留下的东西了。”红衣幻化成彼岸花褪去,想来是孟婆帮了忙。

      “对啊,明天我就要把一切都忘记了。”黑眼镜走到三生石旁,蹲下身,把脖子上的吊坠扯了下来,系在了旁边的幽冥枝上。

      解语花从石台上跳了下来,蹲在他身边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留下的东西了。”黑眼镜开玩笑般地回答道。这是我欠你的一个诺。既然你忘记了,既然我没办法做到了,那就让这个东西替我完成吧。

      他没有理解,也不再问他。只是觉得那条吊坠好像和往常有一些不同,一时又看不出不同在哪里,好像是少了什么……解语花来不及细想,黑眼镜就已经站了起来,对他笑道:“走吧。”

      第二天就是转生的日子,黑眼镜却没有跟着那些要转生的鬼魂一起走,而是跟着孟婆走了很远,来到了一个池子边。池水如墨般漆黑,又在黑色中隐隐翻滚出血色。解语花心头一紧,觉得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看黑眼镜一脸的淡然,心里的不安反而越来越浓重。

      “花儿爷,我要走了,最后抱一下吧。”依旧是那种痞痞的笑,黑眼镜朝他伸出手,用力地把他拥进自己怀里,似乎是想把他揉进自己的生命里,但在用力过后又很快松开了,“花儿爷,再见。”

      黑眼镜纵身跳进了池子里,一步一步朝池中心走去。

      花儿爷,你知道吗?他们都说再见是再也不见的意思,所以我每次要离开你身边的时候,从来不说再见,只让你等我回来。那天对你说的时候,我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次,让你等了十三年,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他继续往前走着,池水渐渐漫过了他的膝盖。

      花儿爷,我走之后,你就可以好好转世了。你一定会像你想的那样,遇见一个比我还爱你的人,和他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我这张嘴,老是没个准,这次一定能准的。失约了,对不起。

      越往前走越艰难,每一步似乎都要花光全身的力气。黑眼镜停下来喘了口气,立即感觉有几千几万只小虫子爬上了他的小腿开始噬咬着,钻心入骨。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痛。等它们把他的心都啃空了的时候,他就真的不会再痛了吧。

      花儿爷,你知道吗?这里是往生池,专门为像我这样的人准备的。放不下前尘过往,还想转生,就要承受钻心蚀骨之痛,本来我是不想转生的,去忘川河里做个孤魂野鬼,守着你过奈何桥三世,看哪个鬼魂敢动你一根毫毛,我不咬死他!可是孟婆说不能,我只好把你给我的吊坠系在了三生石边。等你路过三生石的时候,一定一眼就能看到的,我把黑绳换成了红绳,算不算是我们下辈子的红线。那么显眼,你记得要低头看一眼,不记得了也好,至少你看到了,我知道我的诺言没有白许就好。

      花儿爷,你记得那时候我对你说“如果有来世,我会在三生石边等你三世”吗?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好好地兑现。我黑瞎子说过要做到的事,基本不会失约的。现在我不敢说一定了,因为对你失过一次约,不太敢说大话了。

      那时候我说,要陪你一辈子,却终究还是让你一个人孤独地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我也很难过的。

      花儿爷,瞎子是没有来世了,你一定要好好找一个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腰部。

      “这里是往生池。”孟婆看出了他疑惑,淡淡道,“他一定要背负着这一世的记忆去转生。我只能带他来这里。下一世他注定早夭。”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解语花有些不可理喻地看着孟婆,她明知道……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她看着渐行渐远的的那个人,“往生池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这里转生的条件太苛刻。如果最后没有走到池中央,他就只能死在这里面,变成这里面的肥料。很多人都来过这里,能够真正转生的人极少,就算成功转生了,非死即残,这就是你要背负记忆转生所要付出的代价。”

      解语花沉默了,听着孟婆继续往下说:“你看这池水墨中泛血,就是这么来的。而池水给他带来的痛苦,只是那些冤死这里的人无尽的怨念。如果他走不到终点,这是你们最后一面。”

      “我跟他说明了一切,可他还是选择了来这里,或许这往生池带给他的痛苦,真的比不上他万分之一的心痛。”

      “如果下辈子不能遇见他,转生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一定要转生,我想保留着这一世的记忆,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那是那时候,黑眼镜对她提的要求。

      她愣了一下,答应了。“好。”

      可能这一世是我们唯一的缘了,真的要忘记一切的话,我想我会很痛。如果是为了守护这一切,来世再多苦难我也甘心承受。

      我不想为难他,记得给他下辈子好一点的人生,他说下辈子不想再入解家了,想做一个普通人,你记得成全他。在你这里赖了十三年,添了不少的麻烦,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吧。

      “黑瞎子,你回来!你给爷回来!”解语花怒吼道。

      可那个人好像听不见他的呼喊声,依旧一步一跌撞地往池中央走去。解语花顾不得那么多,刚想纵身往里跳,猛地被孟婆拉住了。

      “你知道往生池是个什么地方吗?”孟婆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怒气,“往生池也叫惘生池。不仅仅是因为这是给那些迷惘前世今生的人投胎的地方,还因为进了这个地方,投成人,鬼,还是畜生,皆是随缘。惘生,是连我都不知道你会投胎成什么!他已经这样了,你何必把自己的下一世搭进去!”

      “他要为我落得这么个结局,难道我就不能和他选择一样的结局吗?!”解语花挣开她的手,纵身跃了进去。

      “黑瞎子,你他妈的是不是就不能聪明一回啊!”解语花怒吼道。池水冷得刺骨,他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血液翻涌,流进了他嘴里,腥甜,带着一丝暖意。

      他记得他给他讲过的那么多过往;

      他记得他睡着时候他给他披的外套;

      他记得他拥他入怀时候的温度……

      我明明还记得那么多,黑眼镜你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呢,明明都放不下,就不要假装了。

      笨蛋……

      漫天的彼岸花飞起,解语花却在那极致妖艳的红里看见了一抹粉红。他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那抹飞过来的花色。

      那是一朵海棠,已经干透了。

      黑眼镜有一枚吊坠,里面其实是空心的,他看到的那个装饰花并不是买来就有的,是黑眼镜自己放进去的。他那天会觉得那个吊坠奇怪,只是因为他把那朵花拿出来了。

      他把解语花给他的吊坠留在了三生石畔,是为了践行那个诺言,好让他每一世来的时候都能够看见。可是他却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死路,把所有的记忆都留给了自己。

      纵然名花不解语,飞蛾扑火又何妨。

      那是黑眼镜心里想的吗?可是怎么他的心也那么痛呢。回忆仿佛铺天盖地的海潮般涌来,最终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那么爱他,所以才会心痛。

      “黑瞎子!”他顾不得池水的冰冷刺骨了,也顾不得前方的结局会是什么了,他只是努力往前挣扎着,想要多靠近他一点,想要给他一个真正解语花才能给的拥抱。

      你欠我那么多,就不要拖到下下辈子来还了。

      可是……好像一切都来不及了。

      解语花把手伸向那个近在咫尺的人,意识却在最后一秒涣散,带着一切沉入了池水里。他隐约看见黑眼镜好像转过了身,朝他伸出手来。他笑了。

      花儿爷,我说我会在三生石边等你三世,不是骗你的。只是,如果三世还等不到,我就真的要忘记了……

      人生无缘同到老,楼台一别雨吞声。

      黑瞎子,你再等一等我好不好……没有了你,说什么我的下辈子会和我想的一样,闭嘴吧……你个笨蛋……

      他记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茶楼,被夹的喇嘛齐聚一堂。他站在他身边,也不说什么,只是笑。那种笑或许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但他没有察觉。

      收拾好家伙物什,一行人开始出发。他站在茶楼上看着他们走远。黑眼镜落在最后,回头笑着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以一种特别犯贱的步法追上了前面的人。解语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他的目光却依旧盯着那个方向。

      谁也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知道……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花儿爷,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那就是我的命,你不要伤心。”哪来的那么多命运。

      他老了。

      从他知道那个人的死讯开始,老了很多年。他依旧可以雷厉风行地掌管解家,依旧可以把一出戏唱到众生惊叹,依旧可以假装一身无念潇洒走红尘。但他知道,他就是老了。仿佛是失掉绿叶的树,一夜枯槁。

      他记起了头七那天他对黑瞎子说的话,记起了那颗为他而流的眼泪,记起了他给他的第一个承诺。

      下辈子,青梅竹马。

      可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黑瞎子,你会不会后悔爱上了我这么个谎话连篇的骗子,我不会怨你的,我怎么有资格来怨你……

      刺骨的寒冷和黑暗,他抬起手,想抓住虚无中一切可能存在的温度,却都没有。原来这就是他为他要承受的一切吗,现在他也体会到了。

      他曾对世间抱有一丝希望,但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是被他自己摧毁掉的。

      黑瞎子,如果下辈子遇不到你,我为什么要转世。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结局,和你一起死在这里也好,我不后悔。

      解语花睁开眼睛,眼前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人世,依旧是地府。他猛地爬起身,朝四周大喊:“黑瞎子,黑瞎子……”

      黑眼镜就躺在离他不远处的花丛里,浑身已经冰凉。解语花努力地搓着他的手,暖起的温度又在瞬间消散。

      “他很好,只是不想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婆走了过来,对他说道,“你跟我来。”

      【终】

      “他在这里等了你十三年。”两人坐在孟婆亭里,周围是火红如血的彼岸花,包裹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去把他唤醒吧,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您说……他不想醒。”

      “你好好想想,他为什么会不想醒来。”孟婆笑道,站起身眺望远处,“这世间有遗忘的药,自然也有解药,而你就是他的解药。“

      他记得,那也是他刚来时孟婆对黑眼镜说的话。而他们,冥冥之中都成了对方的解药。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直有这一世的记忆吗?”孟婆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又说道。

      解语花有些迷惑,仔细想了想道:“是因为,瞎子没有喝孟婆汤吗?”

      “不,他喝了,喝了很多。”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孟婆的语气有一丝无奈,“他不是什么都记得,孟婆汤已经把他的记忆洗掉了很多。可不管喝多少,他一直都记得你。他的记忆里,自始至终最深刻的都是你。”

      “所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你是他的解药这句话,不是说你所做的什么能够让他醒过来,而在于你本身。”

      去吧。孟婆转身离去,只剩空中飞舞的一片彼岸花瓣。

      解语花解下了那条系在三生石边的吊坠,戴回黑眼镜脖子上,那朵海棠已经沉溺在了往生池里,他是没办法找回来了。他记起黑眼镜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花儿爷,这世间那么多海棠,你是最惊艳的那一朵。”

      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会笑,解语花闭上眼睛,俯身吻上了黑眼镜的唇。既然你心心念念的是海棠,而我又是最惊艳的那一朵。那么重要,能不能让你醒来呢?

      黑眼镜嘴边好像有了一丝笑意,解语花睁开眼睛,一下弹起来怒道:“妈的,黑瞎子,你骗我!”

      “哪有。”依旧是懒懒的声音,黑眼镜舔了舔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我好像睡着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了什么?”

      “嗯——下辈子再告诉你吧。”黑眼镜勾唇笑了一下,径直把他拉下,偏头凑上了解语花的唇。

      “唔,你!”再没有机会发出一丝声音。解语花对这种流氓行为很不满,狠狠锤了几下他的肩头。

      “混蛋!”

      “喂,你们两个非要这样秀恩爱手拉手上转生台吗?”孟婆皱眉,有些无奈地笑道,“怕下辈子把人丢了不成?”

      “怕啊,差点就丢了。”黑眼镜嬉皮笑脸地顶回了一句。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在我这儿赖了这么多年,我都嫌你麻烦了。”孟婆转身离去。身后转生台上的两人身形渐渐虚幻。

      黑眼镜低头贴在人额头上,笑道:花儿爷,下辈子,青梅竹马。

      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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