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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人面笑藏刀 赵作尘却有 ...

  •   日落西山,蝉鸣阵阵,这夏季的白昼总是比平常要长久许多。
      赵作尘拂了把额头的汗珠,拿起抹布将案板擦了个仔细。日日刀起刀落,这案上已有数不清的印迹,将手贴附而拭,能清晰地感受到深深浅浅的沟壑,以及——那血与肉泥的叫喊。

      赵作尘冷颤了一下,他确实胆小。尽管自家是做屠肉生意的,但自打他有意识开始,哪怕杀鸡杀鱼,都能让他被骇得晕厥过去。书院里的同窗们总会嘲笑他这份“与生计背道而驰的节气”,特别是幼时,他的书袋里常常会多出被切断蚯蚓、毛虫甚至鳝鱼,他总是被捉弄得嚎啕大哭。好在稍大一些,大家都为了功名而专心读书,也失去了捉弄旁人的心思。
      赵作尘收了收神,麻利地拾起刀具和杂物,关上了铺子。

      踏着夕阳的光晕,身影渐渐拉长。
      家住在西直胡同,离开铺子的西街并不算很远,但赵作尘正往相反方向走去,他要帮大哥买酒。
      东街的夜市是最热闹非凡的。夜幕将临,各酒楼饭庄甚至莺莺燕燕的院、馆,都清醒了起来。路旁的商贩们都支起了竹摊,挂上了灯笼,开始布置起自家的货物来。
      赵作尘拎着酒壶,循着酒香,拾级而上。
      “前面的兄台,请等一下。”赵作尘回头望去,一个身材颀长的玉面郎君正笑目盈盈。那郎君走上前来,先是作了个揖,轻声道:“这位兄台,不知可否借在下二两银子?在下借住鸿来客栈,早上不慎打碎了一盏山水粉彩瓷,店家要求赔偿,可在下掏出了所有积蓄也还差二两……”他止了声,对上赵作尘清秀的双目。
      赵作尘略扫了一眼这郎君打扮像是进京赶考的考生,且听闻他刚才说得如此详细,应该不会是骗子。便道:“正好今日要打酒,身上多带了一些银两,那我随兄台走一趟吧。”赵作尘毕竟是市井人家,而且性格略显柔弱,一般都以“我”自称。那玉面郎君一思量,边走边道:“在下姓闵,单名一个珛,瑕疵之玉的珛。”
      赵作尘点了点头,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珛’却是难得一见的好字。我叫赵作尘,成泥辗作尘。当时家里人不会起名,正巧隔壁书斋孩童们正学这句,我爹觉得‘作尘’二字听起来文雅,像读书人,便报了户籍。”他顿了顿,又道:“我在家行二,闵兄也可以唤我赵二。”
      “赵二自然没有‘作尘’好听,在下还是唤兄台‘作尘’吧。”闵珛温润一笑,似春风拂面,弄得赵作尘有些不好意思,他于是低头前行,这头一弯,倒显得身量相比闵珛来说,更矮小了一分。
      一刻之后,二人进鸿来客栈赔付了银两。
      闵珛作揖,谢道:“多谢作尘兄台的仗义相助,不知兄台家住何处?在下不出二日定登门还银。”
      赵作尘急忙用手扶住闵珛作揖的胳膊,道:“闵兄不必如此客气,我每日日入时分会去西街收铺,肉铺从街头数第三家,面上挂‘赵’字旗的便是。”
      闵珛点点头,张口留赵作尘一坐,赵作尘却摆了摆手:“家兄还等着我去打酒,今日就不多留了,告辞。”
      闵珛将赵作尘一路客气地送至客栈门口,直到赵作尘的身影溶于夜幕,才转身踏入另一条巷道。

      赵作尘拎着满满一壶清酒回到家中。
      刚开院门,大嫂就迎了上来:“怎么今日晚了一些,可是遇上什么事了?”看着眼前这个长嫂如母般关心自己的大嫂,赵作尘立刻道:“嫂嫂不用担心,今日在路上只是碰到了一个需要救急的郎君。”赵作尘走进院内,一五一十地向大嫂坦白了闵珛的事。大嫂听闻,叹了口气:“唉,没心眼的傻小子,莫被人骗了去。这事你别跟你哥说,虽说这二两银子不是什么大钱,但你哥那抠抠嗖嗖的性子,不定明日就上门去讨,咱们就等着那人来还便是。”赵作尘自然知晓。二人商量好了便前后入了内屋。
      赵作尘为大哥斟酒,大哥一闻这酒香便道:“香!香!这酒啊,只有劝君楼的酒,才叫一绝!”
      大嫂笑眯眯地为兄弟两人夹菜后,道:“那是自然,不然二弟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呢?定是人多难买。”这一句,不露痕迹地让大哥的疑惑消失得一干二净。
      大哥豪饮了一杯,面上一红,道:“哈哈,是大哥的错。大哥还以为你小子偷溜出去玩了,正准备揍你一顿。”赵作尘暗地里吐了口舌头,庆幸自己逃了一劫,估计大哥知道自己借银子给外人,定挥着杀猪刀要自己好看。

      饭后,赵作尘拎了一桶水在后院冲凉。凉丝丝的井水倾倒于头顶,好不凉爽。眼帘前斗大的水珠颗颗落地,砸在地上漾出一圈圈波纹,赵作尘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双含笑的眸子——是今日那玉面郎君的。赵作尘赶紧拍了拍脑门,散去幻觉,继续洗漱。

      在院子冲凉过后,赵作尘披着薄衫坐于窗前。他执起一本书,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总是恍神:一会儿担忧将近的秋试大考,一会儿思虑今日遇上的那个郎君——他既然已经花光了盘缠,不知往后几日能吃上饭吗?
      窗前掠过一只灰雀,惊破了他的胡思乱想。
      “秋试将近,我还在乱发什么呆!”赵作尘唾骂了自己一句,静下心来埋头苦读。
      屋外蛙鸣阵阵,半月倒挂。
      夜幕之下,位于东城的一座无人问津的土地庙中,残破的瓦壁后传来声声呜咽。
      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被捆在柱上,他支支吾吾地不能言语,往下身看去,血肉模糊,两只小腿已被剖去皮肉漏出白骨。他被笼罩在一个高大的黑影之内,无处可躲。
      骨节分明的大手拂上那男人皮开肉绽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揉了揉那男人的右眼,再一用力,探了进去,眼珠成泥,血成泪流。可那男人已然被毒了嗓子,只能闷闷地发出难听而喑哑的叫喊。
      “谁让你爱乱发脾气呢,真不乖。”闵珛抽回右手,舔了舔拇指上的血珠,悠悠道:“还砸了一个破瓷瓶,让在下好不难堪,你说该不该罚?”
      只剩下一个眼珠的男人又喑哑地喊了几句,似是哀求。
      “别哭啊,哭了多丑。”闵珛靠近那男人的面容,伸出舌头,顺着他左眼的泪痕舔了上去。稍咸的泪水夹杂着皮上溢出的鲜血一齐吞了进去,舌头缓缓滑向那男人颤抖的双唇,却停在了唇角。
      “差点忘了,你口内有毒。”闵珛粲然一笑,停下了动作。“你现在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了,我该怎么——处理你呢?你都不好看了,留着也没用啊。”闵珛将那男人的衣服扒开,伸出右手,指尖落在那男人身上,从脖子滑至胸膛,直取心脏。
      “你曾说过要把心给我,你真的做到了呢。”闵珛睨了一眼已成尸体的男人,他的膛前还晃着红血奔流的大洞。“可是——我不喜欢。”指尖聚力,将那心脏握成碎泥。
      神像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叹息,闵珛一个箭步,跃到那人身前,未想到是一个着罗裙的妙龄女子。
      闵珛眯眼,透出杀意:“你都看到了?”
      那妙龄女子却面无惧色,淡淡一笑:“你杀不了我。”
      闵珛挑了挑眉:“是吗?”跨步上前,掌风如刀,直取命门。
      只见妙龄女子细手一挥,眨眼就消失不见。
      闵珛硬生生刹了步子,环视四周,仍不见女子身影。
      他大声道:“是人是鬼?”
      “非人非鬼。”女子清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闵珛却没有转身,冷冷道:“故弄玄虚。”
      女子调皮地跳到闵珛身前,笑脸相迎:“我真的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神仙。”那女子生怕闵珛不信自己,一个响指,换了另一副模样。
      闵珛盯着眼前白胡子老朽好一会子,才开口道:“你的真面目?”
      “呸!”白胡子老头瞪圆了双眼,啐了一口,“我的真面容是相当英俊潇洒,但不宜展示。”
      “你是男的?”
      “怎么着?”妙龄女子变了回来,杏目一眯,“做女子也很有趣啊,手感也很好呢。”说着,便摸了摸高耸的玉胸。
      闵珛没有搭理眼前这个不男不女,转身回到堂前,蹲下身处理尸体。
      妙龄女子跟过来看了一会,讶道:“要不要我帮你?你这样又脏又麻烦。”
      闵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向来都是分尸后或抛尸或掩埋,确实又脏又麻烦,他摆弄了一下刚切下的一截胳膊,半晌道:“你要怎么做?”
      妙龄女子微微一笑,随手捏了一个诀,地上尸体骤然消失,连闵珛身上被溅的血水与污秽的衣袍都一齐干净了。
      “看来做神仙真是省事。”闵珛抖了抖外袍,站起身来。
      “以后我帮你毁尸灭迹,你教我怎么折磨人,如何?”这神仙偷偷观察了闵珛好久,这一路上闵珛杀害了不止十人,而且这人折磨人的手法着实变态又有趣,简直闻所未闻,大开眼界,于是开了口。
      闵珛觉得既然他是神仙,又有法术,只要不碍手碍脚,自然不成问题,便应承了下来。
      神仙递给闵珛一块玉佩,道:“我现在化作女子,碍于凡间世俗风气,跟着你也不是特别方便,便留了一丝神识入了这玉佩,以后有什么好玩的,我自会现身。”
      “监视我?”闵珛没有接。
      神仙冷笑一声:“我用得着监视区区一个凡人?不过是觉得你有趣罢了,这该是你的荣幸。”
      闵珛冷着脸接过玉佩。
      青烟四起,妙龄女子身影消失。
      闵珛足边多出了一个钱袋,他弯腰拾起,发现里面竟有千两银票,内里还有书着张牙舞爪字迹的纸条:秘密互换
      闵珛明白这字条上的意思,他杀人的秘密和那神仙的秘密,看来是笔划算的交易呢。
      闵珛撕碎了纸条,步入黑夜。

      翌日黄昏,闵珛循到了东街赵作尘的肉铺。
      赵作尘正埋着头一丝不苟地擦拭单刀,闵珛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等到赵作尘擦洗完了所有器具,他才缓缓上前,温和道:“作尘。”
      赵作尘抬眸,今日闵珛穿着一袭墨竹白袍,更显清秀俊逸。
      “在下多谢昨日作尘兄慷慨救助。”闵珛恭敬地作揖后,双手捧出钱袋。赵作尘的神思呆滞了一丝后,才伸手接过钱袋,打开一看,确实是二两纹银。
      “闵兄不用这么着急还的,若是有难处——一切都好说。”昨日还说用光了盘缠,今日便来还钱,如果不偷不抢,那多半是去借了利钱。那利钱放款可都是吃人的,弄不好要倾家荡产,变卖妻女,想到这赵作尘就忧愁起来。
      闵珛似是看出了赵作尘心中所忧,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作尘不必多想,在下京中有表亲,今日刚巧碰见,便拿了些银两。”看赵作尘面上阴霾未散,便笑道:“看作尘面嫩,或许年岁比我小些,便有心想与作尘结个兄弟,不知作尘可给我一分薄面?”
      赵作尘暗里心惊了一下,忙道:“能与闵兄结交,自然极好!”
      闵珛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双眸星光熠熠,“那我们去劝君楼一叙如何?那儿听闻有着难得一见的极品佳酿,而且还是昨日我们二人初识偶遇的地方,不得不去啊!”
      赵作尘的心里更是欢喜,急忙关了铺子,招呼了大哥大嫂,与闵珛去往劝君楼。

      酒菜入席,闵珛先敬了赵作尘一杯酒。清酒入嗓,赵作尘被呛红了脸。
      “原来作尘不会喝酒啊。”闵珛急忙轻抚赵作尘的后背,帮他顺气,赵作尘的脸颊更红了起来。赵作尘摆摆手,道:“平日都是为家兄买酒,我从未喝过一口。”
      “看来我今日真是得了一个大面子!”闵珛大笑起来,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赵作尘却有些不好意思,欲再喝一口杯里的酒,不料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拦了下来。
      “作尘不要勉强自己,慢慢来。”
      赵作尘红着耳朵,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结果还是被呛得咳嗽不止。
      闵珛又左手自然地顺了顺赵作尘的后背,右手却抬到赵作尘的唇边,帮他轻轻拭去溢出的酒水。赵作尘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闵珛环抱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膛内的心脏跳动得咚咚作响。
      他感受到闵珛指尖的冰冷,每拭一下,唇角便酥麻一分。他不敢直面闵珛的脸庞,但也实在不知该将目光放向何处,于是飘忽起来。
      “作尘在看什么呢?”闵珛笑着收回了手,直直地望向他。
      目光终于落回到赵作尘心底最期盼地地方——闵珛的双眸,那眸子也正笑盈盈地回应着他。
      “我——”赵作尘才开了口,如蚊蝇的声音却硬生生地被隔座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张员外的独子失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知人面笑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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