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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时间的断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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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乐笛的叹息声里,世界再度开始旋转。面前的景物恢复清晰的时候,二十五岁的乐笛站在岩青的小店跟前,用微弱的声音说:“岩青,谢谢你。”
连着两天,乐笛在岩青的小店里一直坐到深夜,只是对着那幅蜡染发呆。第三天,岩青从屋子里端出来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乐笛仰头望他:“对不起,岩青。”
岩青坐到她身边,笑得有一点苦:“没事,我知道。”
乐笛感激地看他一眼,埋头注视手中的tequila sunrise,似乎在梦呓一般:“陈安说,每个人在天空中,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不断地寻找,想找到我的那一颗,却没有想到,它早已被年轻任性的我错过了。”
岩青喝了一口酒:“有些东西,也许置身事外的时候能够看出好处来,真正到了其中,反而又厌倦了。”
乐笛摇头:“我也问过自己,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不是只因为回忆看起来分外美好。可是你也知道,这次对我来说,并不是置身事外的回忆,而是将从前的那些事情,那些感觉,无论快乐或者痛苦,都从头到尾地再经历一遍。现在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当时的所有感受,清清楚楚地知道,再没有一个人,能够象他那样地爱我。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我那样地去爱他。”她转头看着岩青:“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一个人?我对男友的感情,就是所谓的爱情么?现在我才知道,如果爱情真的来临,你绝对不会再有一丝怀疑。”
岩青并不看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
乐笛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酒杯在掌心不断地转动。岩青盯着她的手掌看了许久,忽然说:“你知道么?那个记忆的入口,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只要拥有这些过去的人,都可以从那里进入,恢复所有的记忆。”
乐笛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住岩青。岩青避开了她的目光,站起身来取下那幅油画,递到她手中。她下意识地抓住画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屋子,提了一大包东西出来,放在她身边:“而且,你回到画里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只需要一杯tequila sunrise。”
我闭上眼睛。不用再看,我也知道那一大包是调制tequila sunrise的原料:tequila,橙汁和石榴汁。不用再看,后来的一幕幕便鲜活地在我脑中重现。当乐笛在一杯酒的面前为了我而彷徨挣扎,我怎么能够那样快乐地冲到乐笛面前,迫不及待的宣布订婚的喜讯,她又怎么能够站起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忽然间,我好像落入了时间的陷阱,再也不能逃脱。乐笛的手臂在我眼前一遍遍地扫过那杯酒,酒杯碎裂的声音不断重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在我脑中轰鸣不已。我捂住耳朵,那一波一浪的声音却仿如一把一把的利剑,穿透我的双手,直插入我的脑中。
我恐惧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挥舞,呼喊声出不得口,便被淹没。岩青平和的声音又挽救了我:“睁开眼睛。”我慌忙睁开眼,幻象和声音全部消失,我看见乐笛默默地坐在屋里,那幅画委弃一旁。我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可是那上面没有悲痛,没有哀戚,没有任何表情。我想上前拥抱她,想握住她的肩膀,望住她的眼睛,问她:“乐笛,你在想什么?”
乐笛似乎听见我无声的呼喊,用一种恍恍惚惚的声音说:“我在想,陈安给我的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夜色由淡而浓,一直深到没有尽头。乐笛的呼吸声微不可闻,但我能够确定地感觉到她还在那里,静静地坐在夜色之中,直到天边透出点点微光。
我听见了敲门声,还有我自己兴高采烈的声音:“乐笛,起来没?”乐笛猛然惊醒,站起身来,将那幅画塞进旅行箱,先练习了一下笑容,才假装打了一个哈欠:“吵死了你!好啦,就起来了!”
好像有人在控制似的,面前的白天忽然飞速流逝,刹那间已是夜晚,乐笛从箱子里取出那幅画,调了一杯酒,面前的世界便迅速开始旋转,我再一次失去知觉。
睁开眼,我看见一个时间的断面,少年乐笛的手悬在半空,手里攥着陈安的那封信。慢慢地,慢慢地,那手收了回来,一点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我屏住呼吸。乐笛,回到从前的乐笛,能够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么?
“亲爱的乐笛:
已经是很久没有给你写过信了吧。你曾经说,快乐的人不写日记,我把它推而广之,是不是快乐的人也不写信呢?每一点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我都想和你一起度过,所以要直到你不肯再见我,才能坐在灯下,给你写这封信。
乐笛,我知道你的失望,源于那种不被信任的感觉。我当然信任你,也愿意尽我的一切努力去包容你,但是乐笛,包容不是爱的全部。爱就是爱,需要那种互相迷恋,互相关心,互相体谅的感觉。我对你说出自己的感受,绝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不愿意任何一点轻微的情绪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当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一定会问个彻底,因为我不想让你就这样‘好了’,让这些小事堆积起来,一点点侵蚀我们的感情。而当我有任何的不快,我也想说出来,让你理解我,然后我们就可以把所有不快乐的事情忘在脑后,我们所拥有的,仍然是你想要的那样完美的爱情。
……”
我看见少年乐笛身旁的空气有轻微却异样的扰动,仿佛被人不断地压缩又拉伸。在这样的扰动里,她的手一点一点地伸出去,拿起电话,一下一下地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一时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成冰,而我却已经惊得呆了,连颤抖都不能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身体的热量迅速流失。可是头脑却异样地清醒起来,我明白那扰动一定是乐笛的能量在传递,——她真的能够改变当时的自己,那么,她就能够改变一切的结局么?陈安,如果他还是乐笛的陈安,或者,我们永远都不会相遇。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悲还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