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修改版）》小庄

8、七。一个叫做遗忘的地方

　　来不及多想，面前的景象不断变幻，我看见陈安流连于街头酒肆，不断地醉酒，发疯，闹事。是的，陈安告诉过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极度堕落，酗酒惹事，后来大病一场，才决定收敛起来，重新做人。我只当是少年人不晓事，却没想到另有原因。

　　我看见乐笛花蝴蝶一样地换漂亮衣服裙子，穿梭在不同的男孩子之间，看见她带着骄傲的笑容，走进一家名叫“遗忘”的小酒吧，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杯tequila sunrise。

　　酒的色泽象天际燃烧的云彩，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折射出万道光芒。乐笛端起酒，一口气灌下去，我似乎也能感觉到那股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直烧到心里。tequila后劲十足，乐笛微醺地举目四望，一个肤色黢黑，轮廓清晰的男子向她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叫岩青。”

　　乐笛斜眼看看他，伸手相握：“乐笛。”

　　岩青坐到乐笛的身边，阻止她要更多的酒：“你好像很不开心。”

　　乐笛大笑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岩青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她的眼泪渐渐地再也止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岩青等着她平静下来，向他慢慢讲述了自己和陈安的爱情故事，微微挑起了眉头问：“你就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乐笛摇摇头：“我们已经不止一次为这个争吵，解释有什么用处？原来这样贴心贴肺地爱一个人真是不值得。”她晃了晃空空的酒杯，“现在只恨不得我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也从来没有付出过感情。”

　　岩青看着她红肿的双眼：“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做遗忘？”乐笛愕然，他笑笑说：“因为这里有一些人，他们有能力帮助别人忘记不想再记住的事情。”

　　乐笛的嘴唇轻轻翕动：“你……”

　　岩青点头：“不错，如果这样的记忆只能给你痛苦，我可以帮助你忘记一切，就好像你们从来就不曾相遇过。”

　　乐笛呆了一会：“那么，他呢？”

　　岩青微笑：“如果你希望，他也会同时忘记有关你的一切，再也不会来找你。”

　　岩青在郊外的工作室被改造成了一个蜡染小作坊，四处是笔，布，和染料。趁着他去准备东西的当儿，乐笛百无聊赖，提起笔，在一块棉布上随手勾勒，寥寥几笔，便有端着酒杯的一男一女跃然纸上。岩青出来看见，赞叹不已，将旁的事情先放到了一边，手把手地教她怎样涂蜡，怎样浸染，乐笛兴致高昂，不时笑出声来。

　　看着浸好的画布，乐笛期期艾艾地问：“要多少天呢？”岩青笑笑：“五六天吧。然后漂洗晾干，还可以再添上颜色。”乐笛点点头，欲言又止，岩青温和地说：“等染好了你再来找我，如果那时候你还想忘记，我仍然会帮你。”

　　余下的几天里，我看见乐笛在岩青的工作室里流连忘返，我听见乐笛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屋里屋外，我看见岩青望向她的目光，满是爱怜和欣赏。

　　一个星期稍纵即逝，乐笛把晾干的画布铺在桌上，托着腮帮发呆，岩青默默地从旁边递过调好的颜料。乐笛猛地提起笔，刹那间画布便耀眼得让人无法逼视，那两杯tequila sunrise宛然绽放，充满令人眩惑的魔力。她搁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看住岩青。岩青默默地点头，握住她的双手，示意她闭上眼睛。

　　我眼前浮现出陈安颓废憔悴的面容，心一阵阵地揪痛，只想不顾一切地冲到那个少年决绝的乐笛身边，摇撼着她的肩膀大喊：“乐笛，这么多天过去，你还是不能原谅他么？这样的感情，你真的舍得全部放弃么？”

　　可是，如果乐笛不放弃，我又怎么会遇见陈安，怎么能体会到爱和被爱的感觉？

　　我神思飘忽，直到乐笛的一声尖叫将我惊醒。她正倾尽全力地从岩青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眼里写满了惊惶：“你是谁？这是哪里？”岩青的眼神震惊而不可置信：“乐笛，我是岩青……”而她已经转身飞奔起来。

　　我看见乐笛冲出房门，辨认道路，看见她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坐在床边皱着眉头思索，却终究决定放弃。

　　我看见岩青呆立当地，直到天色由明变暗，看见他游荡在那个叫做遗忘的酒吧里，不断地等待，不断地失望，看见他收拾行装，离开工作室，黯然回到家乡丽江。

　　我看见陈安大病一场又再醒来，看见他在当年等待乐笛的公车站候车，看见他与乐笛擦肩而过，没有彼此多看上一眼，就仿佛这城市里千千万万的陌生人。

　　这世界转眼间变得一片灰暗，再没有了一丝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