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叶芽里

2、02 说起话来一

　　原野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始终没指责其他任何人——要求发布视频的乔麦、忽视自己的影响力随手点赞的宋执炎、大肆曝光他私人信息的网友……
　　他全部不加以追究，只针对她，看样子是认准要她当这个冤大头了。

　　芒早诗知道自己作为视频的拍摄者和发布者，怎么都算不上无辜，心是虚的，于是改变思路，索性按照先前打好腹稿的第二个方案，头头是道地帮他分析前路，出谋划策。

　　“网友扒了你半天也没扒出什么黑料，网上一片称赞，你的名誉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损害。我看这事儿咱们也不是非得惊动律师，又贵又麻烦，何况就算真打上官司，到最后顶多就是金钱赔偿的问题。那倒不如你直接开个价，我可以接受的话，咱们就私了吧。”

　　原野垂眸，没反应，大概是没被她的话打动。

　　芒早诗深呼一口气，接着说：“另外，你不是在勤工俭学，需要收入吗？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在社交平台上大展拳脚，利用网络上的人气和流量赚钱。你突然引起网友这么大的关注，这事儿你没有心理准备，也确实不是我有意的，事实上我也没有这样的本事。我主要想说的意思是，你不妨把这当成天时地利人和、无心插柳柳成荫，把因被过多关注造成的困扰转化为你人生的机遇，趁着热度还没散，开一些社交账号去经营，依你的情况，短时间之内你甚至都不需要去想更多的创意，只要每次来驻唱的时候拍几条视频放到你的账号上就行，谁知道呢，没准儿还能给你带来更多的机会。”

　　道歉也诚心诚意地道了，赔偿也打算给了，甚至可以逆转危机、有助于他前程的主意都帮他出了，芒早诗精疲力尽、口干舌燥，身体倚靠向沙发背，随他爱听不听，随他什么态度，话都说成这样了，还坚持要找律师的话就去吧。

　　好半晌，原野终于冒出句话：“我不怎么玩社交媒体，更不懂经营。”
　　芒早诗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伸手去抓她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这好办，就今天一天，来找我打听你的各类经纪公司数不胜数，我可以把他们的账号发给你，你挑个靠谱的……”
　　“我暂时不想跟任何公司签约。”

　　芒早诗的话被他打断，愣了一下后，无奈地叹出与他对话以来的不知道第多少口气，“行吧，既然这是你的想法，我就不多嘴问你为什么了。其实真的也不一定需要专业的公司，你就拍了视频直接放上网，需要我帮你转发，我也可以帮你转发，后续如果有什么广告找你合作，你就直接跟人聊就行，估计也不复杂。”

　　“我只想唱歌。”
　　芒早诗沉默了好一会儿，“哦，那意思就是我帮你出的趁热经营社交账号这个主意，你不喜欢？”

　　“不是，这个主意挺好的。”他抬眼看她，眼睛湿漉透亮，声音低沉，五官分明，原先端正的坐姿此刻变得懒散起来，跷着二郎腿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在店里灯光的照射下，整个人明晃晃地显出种介于男人和男孩间的迷人魅力，他说：“只是我不喜欢唱歌以外的琐碎事务，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代替你提出的金钱赔偿，你帮我经营社交账号吧。”

　　太过出乎意料的要求，芒早诗略感荒唐地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可我是有工作的人。”
　　“我知道，乔老板说了，你是编剧，上一个剧本刚结束，这段时间在休息。我不会一直让你帮我经营的，只是初期需要你的帮助，稳定了之后，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原野言辞十分冷静。

　　只是初期？代替金钱赔偿？
　　年轻归年轻，他还挺会谈事儿的。

　　奈何芒早诗辛勤工作，有了一定的经济能力之后，对于兴趣不大的事情，比起付出时间精力，更倾向于用钱解决。
　　她敷衍地笑笑，“你还是开价吧，数目不过分的话，我直接把钱给你，你去请个私人经纪也成啊。”

　　两人都是直来直往的人，想法相驳，僵持不下，谁也没躲开视线，眼神有点儿较劲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大概是谈不拢了。
　　话不投机的状况下，原野的脸上提起一个微笑，薄唇扯得更薄，淡淡笑意染在眼尾，莫名痞气起来，“没事儿，也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用的分明是缓和气氛的口吻，言语中却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仿佛他是甲方，他可以大发慈悲地给她时间，却一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芒早诗略感不爽，起身走人前，伴着不以为意的眼神，扔下一句话：“定好价钱的话，记得让乔麦联系我。”
　　自说自话，谁不会似的。

　　—
　　不欢而散之后，过了得有一周时间，芒早诗都未从任何地方听到来自原野的消息。
　　谁也不知道这小孩儿眼下在打什么主意，他看着实在不像是好说话的性格，兴许在气头上已经去找了律师，不久后的某一天会让她收到一份律师函或法院传票之类的。

　　芒早诗大概有过几种猜想，可也都只是想一想，并没多放在心上，她是那种典型的走一步看一步、过完今天再想明天的人，对待生活通常不会提前烦恼。
　　毕竟，比起还未发生的，每天跑到她眼面前急需解决的琐碎事情已然一件接一件。

　　国庆节假期的第一天上午，芒早诗开着空调蒙着被子正睡得不省人事时，忘了调低音量的手机铃声如平地惊雷般在安静的房间里轰然响起，震得她一下便从梦境坠入现实。
　　眉头紧蹙着去抓手机，发现来电的人是家里太后。
　　某些记忆此刻陡然重回到她的脑海中，上周在家庭群里她似乎信誓旦旦地说过会趁着国庆前路上人不多的时候回奈川看他们的。

　　又忘了。

　　芒早诗连忙清了清嗓子，让刚睡醒这沙哑的声音变得清亮，随后才好声好气地接通电话。
　　“妈。”
　　太后的语气阴阳怪气得很，“呦，手机没坏啊？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国庆前会回家，这都国庆当天了，我没看见人，也没接到电话，你的飞机是堵在天上了吗？”
　　芒早诗理亏，夹着尾巴赔笑几声，“我错了错了，立马订票。”

　　太后得理不饶人，气性可大，“你写剧本一忙起来能晨昏颠倒忙几个月，我们想给你打个电话，都不知道该挑什么时候才能不打扰到你。你可倒好，剧本写完，家庭群里随便扔句话就又不知所踪了，你还要这个家吗？你还知道你爹妈长什么样吗？”

　　“要要要，知道知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没心没肺，我狼心狗肺，但您这电话能先就打到这儿吗？一我是怕您要唠叨的在电话里都唠叨完了，我回家了您就没的说了。二是电话如果不赶紧挂断，我不赶紧订票的话，万一没票了，没准儿这周都回不去了。”芒早诗为了打断太后的长篇大论，就喜欢用这吓她。

　　但真是一吓就能吓住。
　　“那行，先这样，你赶紧订票。”
　　太后多一句话都没有，说完这句反而先行挂了电话。

　　芒早诗看着电话挂断后的手机屏幕，浅笑着用舌尖舔了下牙根，得意洋洋，她这招还是比芒新秋那种家长一唠叨他就抬杠的方式要温和高明多了。
　　带着对自己赞赏的愉悦心情订完票，她把航班信息发家庭群里。
　　捎带上一句说明：今天没票了，我明天早班机回去。

　　爸爸：好的，宝贝一路顺风。
　　妈妈：一路上东西都带好，小心别丢了。

　　父母回复得都很快，只有芒新秋那个自从进了青春期一直到现在都在跟她装不熟的小家伙依然不发一言。
　　不知道男孩儿是不是都这样，上中学以前他简直就是她的跟屁虫，成天姐姐长姐姐短，无论她放学多晚，每天都一定要等她一起吃晚饭，父母说了没用的话，她说了他就听。
　　可自从上了中学就不得了了，脾气跟着个子一起长，一天到晚冷冰冰地耷拉着张脸，跟他说什么理都不理，需要自己的空间了，嫌爸妈管得多，嫌姐姐太亲热，摸个头不行，叫声宝贝也要觉得肉麻，日常想跟他闲聊不存在的，除了给零花钱什么都召唤不出他。

　　芒早诗点进与芒新秋的聊天页面，在满满的转账记录下面，给他发消息：姐姐明天回家，你假期回奈川吗？
　　消息发是发了，可她也知道以他的性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话的，可又怕他什么动静都没有，于是紧接着还给他发了个红包。
　　真就像是上辈子欠他的，哪是什么弟弟啊，简直就是讨债的。

　　无奈地叹口气，刚想退出微信，却瞥见了乔麦的名字。

　　她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打听一下也无妨。
　　芒早诗：原野那事儿……他现在什么态度啊？
　　乔麦：啊？那天你直接走了，我问他你们聊得怎么样，他说你们聊得挺好的呀，听他语气可轻松了，我还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呢。

　　聊得挺好？
　　两个人各说各话，原来也能叫聊得挺好？

　　芒早诗忽然无话可说。
　　可这一问却挑起了乔麦的好奇心，她连发了一大串语音和表情包，追根究底地问到底什么情况。

　　芒早诗大致复述了那天和原野的对话。
　　听完之后，乔麦这个白眼狼，突然开始胳膊肘往外拐。

　　乔麦：嗯？我怎么觉得原野的要求挺合理的呢？你出的主意挺好，可他确实不是沉迷网络的人，对于经营社交账号不擅长也不感兴趣，而你又确实有理亏的地方，人家不要求你其他任何赔偿，只是希望你在经营初期帮个忙，不算过分吧？

　　就这一通话吧，要是换个人说，芒早诗怎么都不可能来气，可偏偏道貌岸然说这些话的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芒早诗心里那怒火跟浇了汽油似的，噌地一下蹿得老高。

　　芒早诗：你当真要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摘得那么清楚吗？
　　她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把乔麦要她帮忙拍视频宣传的那段对话截图甩她脸上。
　　芒早诗：我差点忘了，罪魁祸首本人，原野那不过分的要求其实是不是应该你去满足啊？

　　证据发出去十分钟，依然没得到乔麦的任何回复。
　　嘿，为了逃避责任，人直接遁了。
　　芒早诗在这期间逐渐平复了心情，尽力理智客观地思考过后，觉得没准儿真是个好主意。

　　芒早诗：人出来吧，别躲了。我认真跟你讲哦，反正他在你店里驻唱，你就随手帮他注册个账号，拍些视频发上去不就行了。而且他那么讨客人喜欢，你帮他经营，你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牵绊，也不用再担心他被别处挖角，不是一举好几得？

　　乔麦见对面态度缓和，立马又探头出来。
　　乔麦：别别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恋爱呢，哪儿能总在店里待着啊？
　　芒早诗：你营业时间不在店里待着，你不做生意了呀？

　　乔麦：托你的福，我们店最近客流量暴涨，我一人管理不过来，就请了个专业的店长，我们店长可能干了，来了之后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管理工作，一般的事情压根不需要我操心，我就顺理成章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和我的宝贝黏在一起了呀。
　　芒早诗：那就让你们店长帮他！
　　乔麦：我们店长已经很忙了，我可不想成为那种剥削劳动力的老板。
　　芒早诗：呦呵，好人都让你当了。
　　乔麦：不然你就帮他一下呗，又不是什么难事……

　　芒早诗倔脾气上来了。
　　芒早诗：不帮不帮，凭什么是我啊？凭什么是我啊！我只是一个当时全程听候差遣的人。并且这段时间是我的休息时间，我还要考虑下一部作品，我也很忙的。
　　乔麦：那怎么办？
　　芒早诗：没征求他的同意就把他发上网确实是我的不谨慎，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我会用我的方式弥补他的。
　　他不开价，那她就直接给他一笔可接受范围内数额最高的钱好了。

　　芒早诗用微信加原野好友，是在一天之后被接受的。

　　彼时她正顶着朝阳、打着哈欠坐在候机大厅，眯着惺忪困顿的睡眼，她二话没说，直接转账，公式化地添加说明一句：抱歉了。
　　正事办完，闲得无聊，便随手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几乎没有文字，寥寥几张图片里有猫、有树、有乐器、有舞台，使的还都是灰调的滤镜，没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相比较而言，有点意思的反而是他的头像——整片黑幕中央盛放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看起来不像是生人勿近的少年会喜欢的风格，可细品起来却又意外的没有任何违和感——出众的人搭漂亮的花，冷漠的人心口也有一点红。

　　—
　　芒早诗坐上飞机抵达奈川的时候，是早上的八点四十五分。
　　父母一同开车来接的机，回家路上，街边许多早餐摊点都还没收，晴朗天气下蒸腾着缭绕雾气，学生都已散尽，这个钟点只有急匆匆的上班族手里抓着包子豆浆来来往往。

　　父亲芒庆平问她：“吃早饭了吗？这条街有你爱吃的手抓饼。”
　　芒早诗查看着微信有无原野的回音，随口应着：“好啊，我要一份，你们吃了吗？”
　　母亲孙蓉接道：“我们早吃过了，给新秋带一份就行。”

　　微信没有任何动静，芒早诗听见太后说的话，忽地抬头从后座看向副驾，“芒新秋回来了？”
　　孙蓉转过头说：“回来了，新秋可是国庆一放假就回来了。”
　　芒早诗撇撇嘴，讪讪地收回目光，心知肚明太后又是在埋怨她说好国庆前回家却忘了的事。

　　开车的芒庆平见状及时解围：“一放假就回来有什么用啊，成天不着家地跟朋友聚在一起，只知道晚上回家睡个觉，把家当旅馆似的，回来跟不回来有什么两样。”
　　孙蓉起劲了，“反正你们这俩孩子啊，没一个有良心的，全是白眼狼……”

　　正巧这时车开到了早餐店门口，芒早诗飞速下车关门，将太后再次发动的喋喋不休甩在车门里。

　　买手抓饼付款的时候，她才终于注意到芒新秋这小子昨天就把红包领了，而她的问话是理都没理。

　　回到家后，芒早诗敲他房门。
　　“芒新秋，姐姐回来了，给你带了早饭，出来吃。”
　　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内毫无动静，显然是习惯性地又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了。
　　二十分钟后，房门开了，芒新秋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早已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人走到餐桌旁，结结实实压了一片黑影下来。
　　“我早饭呢？”
　　吃完后坐在原处玩手机的芒早诗脖子抬得老高看他，面不改色地说：“吃了。”

　　开不得玩笑的芒少爷，愣了一下，一句话没有，转身就走。
　　芒早诗偷偷笑一下，改口：“厨房流理台上呢。”
　　芒新秋脚步一顿，换了方向去厨房，嘴里叨咕一句：“放厨房干什么？”
　　“太后随手带去的。”
　　“爸妈人呢？”
　　“买菜去了。”

　　芒新秋没声了，抓着饼一边吃一边又要往房间走，经过餐桌旁，被芒早诗一把抓住胳膊。
　　“别回房间了，就坐这儿吃吧，我好久没见你了，让姐姐看看你。”
　　芒新秋满脸不耐烦，好在还是坐下了。
　　芒早诗笑眯眯地看着他，“是不是又瘦了点？饭要按时吃，作息要正常，知不知道？”
　　芒新秋拖长着声音应付式地“嗯”了一声。
　　芒早诗一脸慈爱地拿起桌上的水杯给他倒了杯牛奶。

　　说起来，她真算是那种像妈妈一样的姐姐，许是因为有一定年龄差的缘故，成长过程中她几乎没跟自家弟弟红过脸，甚至比太后本人都更有耐心更温柔，对待芒新秋几乎是溺爱的程度，嘘寒问暖、无限包容、零花钱不断，他都不怎么爱搭理她，可她每每看见他依然会有一种我家小孩儿长大了的欣慰感和自豪感。
　　奇怪的是，对别人家的小孩儿她也没多喜欢，母性大概都用在亲弟弟身上了，血缘这玩意儿有时候还真是磨人。

　　芒新秋早饭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老两口拎着菜回来了。
　　芒庆平进屋就喊：“今天中午吃鱼吃牛肉啊，你们俩正好还能陪爸喝一杯。”
　　孙蓉补充强调：“芒新秋，你别一天到晚往外跑，出去上大学难得回来一趟，今天就待在家里陪陪你爹妈。晚上你陈阿姨说要请吃饭，你们俩都得一起去啊！”

　　话落，姐弟一起发出疑问。
　　芒早诗：“哪个陈阿姨？”
　　芒新秋：“为什么要我去啊？”

　　“以前住对门的陈阿姨啊。”孙蓉瞅这俩倒霉孩子就头疼，“芒新秋，你怎么回事？现在谁都叫不动你了是吗？原野能去，你不能去？你俩不好朋友呢吗？你们俩就一起玩呗，又没让你单独跟我们吃饭。”
　　芒新秋一脸不满地偃旗息鼓，接受现实。

　　“原野？”芒早诗模模糊糊抓到个重点，第一反应其实是北洲驻唱的那个原野，瞬间还有些恍惚，可怎么想都不可能，整理清思绪才反应过来：“是以前住对门那小胖子啊？”
　　孙蓉边往冰箱里放食材边回答：“对啊。”

　　“陈阿姨就是他妈妈啊？你们跟他们家还有联系哦？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能知道什么，自从十八岁上了大学一年都回不来几次，你怎么可能会知道你爸妈有什么朋友？怎么可能会知道你弟弟跟原野是高中同学呢？”
　　芒早诗真的震惊了，转头问芒新秋：“你们是高中同学啊？”

　　芒新秋摸出手机正刷着什么，听到提问，随便点了下头。
　　芒早诗感叹：“哇，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他父母离婚之后，他们一家都搬出奈川，原野也去别的地方读书了呢。”
　　孙蓉说：“是搬走了，不过原野高中还是在奈川读的，住在他外公外婆家，你陈阿姨现在也都再婚了，只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会回来探亲。”
　　“那人家偶尔回来一趟，你们怎么跟陈阿姨关系这么好？”
　　“原野的外公前几年摔了个跟头，腿摔折了，你爸是主治医生。”

　　芒早诗了然地抿嘴点点头，在这闲聊的氛围下，没忘了调侃一句：“好多年没见过原野了，那小孩儿还那么胖吗？太胖了是不是长不高？”
　　孙蓉和芒庆平，连带着芒新秋都莫名其妙抬头，三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几眼。

　　而后芒新秋嘴角微微上扬，笑而不语地接着低头玩手机。
　　芒庆平笑了两声。
　　孙蓉特神秘地眯起眼，“你今晚去吃饭就知道了。”
　　芒早诗不明就里地在他们之间扫视，忽然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好嘞，默契是你们一家三口的，我什么都没有。”

　　到了傍晚六点，太后就吆喝着一家人赶紧出发。
　　吃饭的地方是奈川市挺有名的一家私房菜馆，正好饭点，人特多，开车的芒早诗把父母和弟弟放在餐厅门口，随后独自一人去稍远处找停车位。

　　好一会儿才停妥当，太后打电话来关心。
　　“喂，妈。”
　　“找到停车位了吗？”
　　“找到了。”
　　“好，车多，你小心点走过来啊，我们在四楼右边最里面一个厅。”

　　话说到这，太后那边有人插话，听着是一个和妈妈年纪差不多的女性声音，“那个，原野啊，你去门口接一下姐姐，姐姐很少回来，估计不熟悉这地方。”
　　芒早诗确实不熟悉，于是也没客气地就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快步走近餐厅，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一直在找和她记忆中的原野体形差不多的男性。
　　二十岁左右的小胖子大胖子一个都没见到。
　　站上餐厅门口的台阶，她的视线持续茫然地朝店外搜寻着，脚步缓慢往店里后退，刚转身想往餐厅大堂里找找，“砰”的一声撞上一人。

　　不用看都知道是个男的，个子很高，胸口硬得跟墙似的。
　　芒早诗头也没抬，捂着晕晕乎乎的脑袋，跟人道歉：“不好意思啊。”
　　侧过身，脚步晃荡地想往里走，跟她相撞那人忽然开口了：“左边电梯上四楼。”

　　声音低低沉沉、清清淡淡，极其耳熟。

　　芒早诗眉头一皱，潜意识里带着某种预感抬头看去，只一眼，立刻双眸放大。

　　我去！北洲的原野为什么在这儿？

　　—
　　北洲的原野和奈川的原野原来是同一个人这事儿，芒早诗是坐进了餐桌，亲眼见到记忆中的陈阿姨称清瘦的少年为“儿子”，她才真的相信了。

　　成长是可怕的，一个人的十三岁和二十岁，变化大得竟跟两个人似的。
　　芒早诗因为惊讶，视线下意识地一直跟着原野移动，努力试图把眼前人跟印象里的小胖子对上号。
　　当初脸圆到被淹没的五官已经变得棱角分明，圆咕隆咚的身材而今颀长挺拔，总是低头走路默不作声的小人儿，现在依然年轻却气质沉稳、从容坦然。
　　一身校服换成了整套潮牌，并不浮夸奢侈，得体且尽显品味，张扬着满溢的耀眼少年气。

　　何为脱胎换骨，芒早诗今天算是见识了。

　　于是她愈加沉迷地光顾着比照感叹，全然没意识到她这不加任何掩饰的目光已然浓烈到让餐桌上的其他人无法忽视。
　　坐在旁边的孙蓉因为自己闺女从进门就明目张胆地盯着人家儿子不放，此时颇感难堪，在菜单的遮挡下伸手到桌下捅了捅她的腰侧。
　　下手真不轻，疼得芒早诗一激灵，表情瞬间狰狞。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太后，却只见太后面朝陈阿姨，笑容尴尬。

　　芒早诗蹙眉，七分怨气三分不解地随着看过去，而后与整桌人陆续对上视线，她才总算察觉到其他人早都在注视着她的举动。
　　好丢脸……
　　视线低垂下去，在地面上游移，芒早诗恨不得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找到可以藏身的地缝。

　　陈阿姨陈瑜在无人说话却都心照不宣的状况下打破寂静，开口解围：“阿姨跟早诗有好些年没见了，小姑娘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了。”
　　芒早诗抬眸笑笑，心道：客气客气，再女大十八变，也没您儿子变化大。
　　大到他名字没改，她都完全没敢认的程度。
　　“没有没有，阿姨，您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她嘴甜地回复。

　　陈瑜笑着，“每次跟你爸妈吃饭，都惦记着想看看你，可每一回都听他们说你在外地，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工作，今天可算见着了。”
　　芒早诗眉眼弯弯，笑得可乖巧，“是，我这几年都不怎么着家，以后绝对不把忙当借口，多跟您聚聚。”
　　客套话，她当真是一套一套的，真要说起来，每回都往哄死人不偿命的方向去。

　　“今天这顿我请，跟阿姨这么多年没见，当我聊表心意。”
　　芒早诗起身给大家分发菜单，“你们先看看要吃什么，我去找找服务员哪儿去了。”
　　孙蓉拉住她，“我们让服务员待会儿再来了，原野的外公外婆也在，去洗手间了，等老人回来了再点菜。”
　　闻言，芒早诗再次坐下，陪着闲聊。

　　将气氛变得热烈这事儿还是得靠社交达人孙蓉女士，与陈瑜一致，他们都喜欢拿对方的孩子当话题。
　　“还说我们家早诗女大十八变，你们家原野才是真的变化大，小孩儿长得就是快，这也没几年工夫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身边是不是可多小姑娘追着跑？”
　　陈瑜笑了两声，“哪有，小野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闷，别说女朋友了，女生朋友我都没见过，我都怀疑啊，如果真有女生追着他跑，他能抄小道溜了。这眼看着也长大了，恋爱都不会谈，我真是操不完的心。”

　　“哪儿能不会谈啊，孩子性格低调，谈恋爱不想让你见着呗。不过也挺好，要像我们家新秋啊，每个学期都领着不同的女同学回家，肆无忌惮，我跟他爸上一个还没熟悉呢，他就又换下一个了，认都认不过来，也不知道他们是交朋友还是谈恋爱，搞得我们家长成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家儿子伤害了人家女儿，也害怕人家女生父母找上门来。”孙蓉表示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

　　不过说起来还真是，相比较原野那种平时冷静自持，长辈面前沉着礼貌又看起来挺捉摸不透的性格，芒新秋就是典型的年轻小男孩儿的性子，青春期余留的叛逆还没消，对待家人老师不冷不热，但是在外爱交朋友爱热闹，不至于会因为交到狐朋狗友而学坏，可凭借着不错的外表和好用的头脑，他擅长吸引喜欢的女生，并且对主动凑上来的姑娘同样热情相待，渣不算渣，好也不算好，在不触碰法律和道德底线的基础上，无所顾忌、任性妄为，全为了自己开心，浑身充斥着那种仗着年轻俊朗于是肆意游戏人间的态度。

　　就算是眼下长辈都聊到他了，芒新秋也是想不理就不理，独自戴着耳机打手游。
　　孙蓉拧着眉头看他，嘴上抱怨：“你看看你看看，就这样，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陈瑜笑她太紧张，“你瞧你说的，人孩子不挺好的，体体面面的，哪儿给你丢人了呀，再说他现在年纪还小，过两年就长大懂事了。就像你闺女似的，从小一路长得多好啊，现在长相好、学历好、工作好、性格好、能力又强，还嘴甜、通人情世故，真是一点儿都没得挑。”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夸呀，让芒早诗都快相信自己是无懈可击的完美了。

　　可惜事实并不这么美好，最起码陈阿姨还不知道她眼里这个哪儿都好的姑娘跟她儿子还有着过节呢。
　　也不知道那过节算是解决了没，转过去的钱他没有不收，可多一句的话他也没有，实在让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他。

　　从胡思乱想里醒过神时，正好听见孙蓉在问原野：“我总听说小野和新秋还会约着一起玩，可跟早诗姐姐是不是好多年没见了，还记得姐姐吗？”
　　太后这问题问得芒早诗身体忽然僵住。
　　分外清晰地听见原野淡声回答：“记得。”

　　是，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几个长辈都不常用微博，还不知道他上热搜那事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导致的。
　　芒早诗又开始抬不起头，屏气凝神，莫名担心害怕着。

　　“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上了微博热搜那事儿吗？那个视频就是早诗……姐姐拍的。”原野接道。
　　总是疏离感很重的少年突然叫她的这一声“姐姐”，叫得芒早诗顿时心如死灰，脑袋里逐渐冒出可怕的猜测——他该不会小气幼稚到想用跟家长告状来逼她就范吧。

　　毕竟听到他的话，连始终没插嘴的芒庆平都好奇起来：“啊？是最近的事吗？你们俩近期什么时候见过？”
　　“就上周。”原野说。
　　“那个视频是早诗拍的？你怎么没跟我说呢？”陈瑜知一不知二，“原野把那视频给我看，我还开玩笑说我儿子出息了，原来都是因为早诗啊，早诗做编剧工作，在网上应该很有名哦。”
　　芒早诗知道那热搜给他惹了多少麻烦，连忙心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

　　孙蓉也发问：“原来还有这回事啊？你们在哪儿见到的呀？”
　　原野：“我驻唱的酒吧里。”
　　芒早诗：“我朋友乔麦开的店里。”
　　“什么视频？你们找给我们看看。”孙蓉不休止地提议。

　　原野配合得很，在他几乎不使用的微博里搜索找到那个已经被转发得到处都是的唱歌视频。
　　三个家长头靠头地看完。
　　孙蓉不吝夸奖：“哎哟，我都不知道小野这么会唱歌，真是长得好看又有才华。”
　　陈瑜脸上浮现骄傲神情，嘴上依然客气：“小孩子随便唱唱，都是早诗拍得好。”

　　被点名的芒早诗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默默祈祷一切到此为止。
　　奈何不愿意放过她的永远都是她的亲妈。
　　孙蓉惊讶地问：“小野现在大学就去别人店里唱歌了呀？”
　　“嗯，我们家这孩子独立是真独立，自从上了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负担，我和老周给他钱，他都不要。”陈瑜还是很为儿子自豪的。

　　“学费都自己付啊？小野可真能干。”孙蓉赞不绝口。
　　“我只是负担一些自己可以负担的部分，以后如果有其他支出，没准儿还是要找我妈帮忙的。”原野的嘴角忽然上扬得超过礼貌的程度，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后半句：“对了，之前在酒吧遇见早诗姐姐的时候，姐姐还说如果我需要人帮我付学费的话，可以联系她。”

　　他自然地眨了两下眼睛，显得可无辜、可单纯，说起话来一口一个姐姐叫不停，不知道装乖给谁看。

　　而芒早诗听了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心跳猛然加速，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儿。

　　原野的话音刚落，各位长辈便朝她投来疑问的目光。

　　芒早诗提起僵硬的嘴角，努力做好表情管理，尽可能自在坦荡地笑着跟长辈乱扯：“哎哟，你还记得这事儿哪。小孩儿变化太大了，那会儿我也没认出来酒吧里唱歌的原野就是以前住我家对门的原野，看他还是大学生，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工作，很辛苦，就随口说了句我可以帮忙，想着做做好人好事也挺好，可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开玩笑的，他一看就是自力更生的人，当然不会接受我的帮忙。”

　　嘴巴看似从容地说话，手上着急慌忙去抓放在桌上的手机，给原野发消息。
　　芒早诗：别别别，没必要让我在长辈面前下不来台，万事好商量。

　　原野很有眼力见，立马注意到手机的动静，很快回复。
　　原野：帮我经营社交账号。
　　芒早诗：我转给你一笔钱了呀，你可以找专业的私人经纪，数目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原野从手机上抬头，不期然地跟她目光相撞。
　　芒早诗眼里都是讨好求饶的意味。
　　原野：好啊，那我就聘请你当我的私人经纪。
　　芒早诗：事情没有这个道理，弟弟。

　　原野抬眸看似和善地朝她笑了下，因为没得到她肯定的答复，所以全然不管她的求和，一脸若无其事地继续将事态发展下去：“哦，开玩笑的吗？那我帮你调酒的时候，你……”
　　“好！”芒早诗慌不择路，脱口而出，顾不上考虑当众突然打断他的话这事儿看起来该有多突兀，只知道死都不能让他把下面的话说完。

　　在众人愕然又困惑的眼神中，芒早诗看着他们眼色接着狗屁不通地胡诌：“我是说，小野调的酒味道很好，你们有机会可以尝尝。”
　　手上无可奈何地回复他：知道了，别再说了，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