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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二三)沉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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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没进门,先被劈头盖脸一顿贬损,搁谁谁能高兴?钟朔听着柳惜月碎碎叨叨的叫骂,脑子有些发懵,身子靠在门口,探头往里瞄了瞄,“她为啥骂我?”
“她嫉妒你。”叶棠音乐呵呵地望着钟朔,“墙根听也听了,坐下来喝两杯?”
钟朔依旧抱着双臂靠在门旁,没有一点要进去的意思。
叶棠音自顾自倒了杯酒,“难道你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钟朔微微蹙眉,“想问的有些多,不知从何问起。”
“啧!放凉了!”叶棠音重新温上一壶酒,半倚半躺地窝在席上,“你非要我仰着脖子同你说话?”
钟朔挑了挑眉,随即关上门坐到她对面,“大当家亲自温酒,小可受宠若惊,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肥鸡主动送上门,可就怪不得黄鼠狼了。”叶棠音眉眼弯弯,抿出几分妩媚娟丽,“长夜漫漫,良宵苦短……”
“你……你要做甚!”钟朔顿觉头皮发麻,双手死死拽紧衣襟,喉间微咽,“你这样有辱斯文啊!”
叶棠音哈哈大笑道:“我便是真想做什么,也不能在这里做呀,毕竟隔墙有耳,有碍观瞻。”
钟朔抹了抹一脑门子凉汗,哆哆嗦嗦道:“鄙人甘拜下风!服了!服了!”
“既没话说,那你来做什么?不辱斯文,寻你的青梅和师妹去!”叶棠音单掌托首,从怀里掏出一枚月牙状物什,甩麻烦似的丢了过去。钟朔打眼一瞧便认出,那东西正是他娘的水月令!
可不是他骂街,那东西真是他亲娘的令牌!钟朔竖指向天,赌咒道:“我发誓,我毫不知情!”
叶棠音揉着眉心道:“你知不知情不重要,只需拿出应对之策。”
“没对策!”钟朔嘬了一口酒,两手一摊,死皮赖脸道:“大当家冰雪聪明,深谋远虑,又那么擅长留后手,不会没有对策吧?”
叶棠音挑了挑眉,话锋一转道:“听说沈大人被停职了?”
“罚俸一年,停职察看,就连沈尚书也遭了斥责,现下刑部一切外事皆由杜旻代为主持。”钟朔弹了弹杯子,“大理寺借着东都这趟浑水,狠狠压了刑部一头,闹得御史台也跟着左右为难。沈大哥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失职却是板上钉钉,手上两个案子也皆移交给念靖郡王处置。郡王爷的意思是,白燕园埋尸案归罪到郝家为止。郝家只有一对父子,已经把命交出去了。”
钟朔挑眉看了看叶棠音,叶棠音也瞄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到郝家为止……”叶棠音冷笑道:“孟北宵也能说出这种混账糊涂话?”
“念靖郡王的意思,自然就是上面的意思……”钟朔低低叹息道:“臣子以忠为先,他不想也得想。”
“他是谁的臣子?你们又是谁的臣子?”叶棠音坐直身板,正色道:“为臣者,非君命而不受,是为忠;遇君王有错而不谏,是为佞。孟北宵并非不忠佞臣,他还是地位尊贵的郡王。除非是龙椅上的那位下旨,否则他断然不会‘到郝家为止’。即便真是那位下旨,真相存于世间,凭什么为昏君与佞臣所掩盖!”
钟朔眸色一紧,不可思议地望着叶棠音,她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辉,熟稔而自信,充斥着无法言说的威势。“若继续向上深究,除却如山铁证,还需合适契机。你应该明白,但凡牵扯朝堂政事与党争利益,绝非你我能染指触碰。”
“明知谁作恶谁有罪,却任其逍遥法外,这就是你们遵循的律法?这就是你们信奉的天道?”叶棠音低垂眼眸,“当为恶者,端坐明镜高台,手握生杀大权,除恶务尽也不过是一句空话一句笑话!扒掉一层腐皮又能如何,不刮净骨子里的脓血,溃烂的肉就永远没有愈合之时!”
叶棠音的话振聋发聩,钟朔沉吟半晌道:“至少,此案主理者仍是念靖郡王,既非沈扬清也非杜旻,而是孟北宵这个不偏不倚的保皇党。白燕园一案看似简单明了,背后隐藏的关系却错综复杂,你我庶民皆看得明白,今上乃是励精图治的圣君,岂会不清楚其中利害?任何事情,一旦扯党争二字,便危机四伏。你的所做所为治标不治本,除掉明面上的恶容易,但若要除尽须得做到,一朝发作一击毙命。念靖郡王要打的老虎不止一只,相国的掌上明珠,东宫的麾下大将,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叶棠音眉眼微微一跳,狐疑地盯着钟朔,“你已经知道了,是你找来了孟北宵?”
钟朔摇头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最多是给郡王爷透了一点口风,毕竟他日日琢磨如何才能成为我妹夫。”
“用上人家的时候就想起那是你妹妹了?”叶棠音有点瞧不起这厮,甚至想替钟忆瓷胖揍他一顿,“你比我预想的更狡猾。”
“我可没有卖妹求荣,”
“彼此彼此,你能留后招,我自然也有渠道查到一些事情。”钟朔眉心深锁,“李相国之女和安远王世子,两个看似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的人,谁能想到他们竟会结伴作恶。安远王手握兵权,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被立为世子,倘若日后恶人承袭爵位,才当真是国之祸事。”
叶棠音眼神阴郁,“你知道有什么用……”
“仅是蛛丝马迹,足以让答案呼之欲出,不要小瞧念靖郡王,他的才华不输狄公。”钟朔悠哉地倒上一杯酒,话锋一转道:“你既有心攀附东宫,白燕园一案查到郝家为止,如此结果岂非正合你意?只须将这张投名状递上去,不仅东宫会对你高看一眼,安远王也要卖你一个天大人情,毕竟你保住了他唯一的混账儿子。”
叶棠音睨了钟朔一眼,“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钟朔闻言却低低沉沉地笑开了,“是我之前小瞧了你,但我也终究没看错你,你就那么信不过朝廷?你早知六年前白燕园一案的主犯是谁,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倚靠朝廷的力量来彻查此案。你知道朝廷不敢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既能凭一己之力处决从犯,自然也有手段惩治主犯,却还是兜了一个这么大的圈,你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叶棠音吞下了一口酒,“你猜?”
钟朔深深地看了看她,恍然间想明白了什么。“这三起血案只是为了搅乱东都的浑水,你之目的是大张旗鼓地昭告江湖,左锋臻昀回来了。用最盛大的热闹威慑敌人,也向自己人发出某种消息——你已经回来了!接收这份消息呼应你的人,必定无法光明正大的站在你面前,既不似铭锋他们能公然在你身边保驾护航,又与秋楼主这等暗钉不同,只有这般满城风雨才能让他们清楚地确定,你已经回来了!”
叶棠音面色一沉,“你觉得你很了解我?”
钟朔摇头苦笑道:“每当我觉着能看透你时,却又忽然看不透了。你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是遭人算计,苦心筹谋的一盘棋最后下输了,只赚得些许无味虚名,反而搭上经营多年的暗庄。你自以为是引人入局的幕后操手,却没想到自己才是被引下场的棋子。”
叶棠音疲倦地揉着眉心,“一切才刚刚开始,急什么,来日方长。”
“你想怎么着?”钟朔伸出拇指一抹脖子,眉飞色舞地瞪着叶棠音。
“咦!”叶棠音一脸晦气,毫不掩饰嫌弃,“辣眼睛!”
钟朔:“……”
“我能怎么样?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叶棠音目露凶光,“我要举世皆知,他们该受何种惩罚。”
“你应该有所耳闻,杜旻有一个义兄,天下第二刺客——惊雨剑李舟瑔。” 钟朔神色肃穆,“相国党门下网罗众多奇人能士,李舟瑔是举足轻重的一位。与杜旻截然不同,李舟瑔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他的声音异常怪诞。当年杀害赵长乐的真凶,是个连郝孝平也不敢得罪的大人物。梨雨能辨别出凶手的声音,如此排查范围已经缩到很小,可你们在京中潜伏多年却没有任何发现。有没有一种可能——梨雨当年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伪装过的。”
叶棠音眼皮忽地一跳,看着钟朔没言语,但幽深的眼神显然已做出回应。
“我相信,郝孝平非你所杀,毕竟他活着还有那么一点用处,能指认杀害赵长乐的人是谁。在白燕园一案上,你虽不信朝廷的能力与决心,但尚有实力自行惩罚首恶真凶。然而面对虐杀赵长乐的凶手,你却不敢托大,哪怕不信朝廷,也只能借官府借东宫的权势。你对那人的身份早有头绪,否则不会那么干脆地处决郝裕德和赵晓柔,他们虽是从犯,但更是知情者。这也是你猜到他是谁,却不告诉梨雨的原因。”钟朔的眸色肃穆,“天下第二的刺客,你也没有把握能杀他。”
叶棠音沉眸道:“听闻李舟瑔的惊雨剑,原本是岱宗无涯的名兵。”
“不只惊雨剑,李舟瑔本人也出身无涯。他从前是我的小师叔,十年前因偷炼无涯门禁术,被我师父以掌门之令逐出无涯。谁料他入了长安城,拜入相国门下,名义上是相国义子,实为相国戕害忠良,铲除异己的刽子手。”钟朔叹息道:“惊雨剑原本是我师公最得意的一件兵器,最后却传给了李舟瑔。李舟瑔心术不正,配不上惊雨风骨,辜负了师公的期许,玷污了名剑的美誉。”
“禁术?”叶棠音追问道:“他练了什么禁术?难不成是凭借那禁术,才一跃成为天下第二刺客?”
钟朔眉心深锁,细细回道:“李舟瑔偷炼的禁术叫生息法,可使内力大涨,武功大成,而代价却是变成一只半人半兽的猫妖。当年丧失人性的李舟瑔挥起惊雨剑屠戮同门,杀的第一个人是皊嫣的师弟。”
叶棠音眸色阴郁道:“偷炼禁术,屠戮同门,你们竟没有天涯海角地诛杀李舟瑔?”
“师公临终有言,无论日后李舟瑔做了什么出格之事,师父都要念及同门之情留李舟瑔一条命。师公恐怕早就看出李舟瑔的劣根本性,临了还惦记着护他一回。他对李舟瑔偏疼至此,终归是错付苦心。”钟朔沉沉叹息道:“为人父母师长者,若连是非善恶都不分,只一味溺爱子女徒孙,终将酿成大祸,李舟瑔就是一个例。”
“若是我与……”叶棠音垂眸问道:“与叶君竹联手,有几分胜算能杀了李舟瑔?”
“怎么,这种时候你宁可和她联手,也不考虑我呗?”
“你要遵循你师公的遗言,如何与我联手杀李舟瑔?”
“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因为无法控制,没人知道它会将李舟瑔带往何种境地。”钟朔别有深意地看了看叶棠音,沉吟片刻继续道:“如今郝家父子与赵晓柔都死了,我们永远都无法确认,虐杀赵长乐的真凶是不是李舟瑔。而这原本就是一个死局,想要重启旧案,他们就一个都活不下去。即便你不杀,也有人去灭口,郝孝平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郝家背后的黑手势力强大,但他们已经急了,他们越急就越容易暴露破绽,念靖郡王查起来就越有利。你方才要柳二小姐停了黑市的勾当,如你所言,扒掉一层腐皮又能如何,不刮净骨子里的脓血,溃烂的肉就永远没有愈合之时。无论郝家还是柳家,都不过是幕后老板的提线木偶,没了郝家还有柳家,没了柳家还有张家王家,只有铲除背后毒瘤,才能真正做到除恶务尽。”
叶棠音面色冷沉,“你相信孟北宵,就像你相信沈扬清。你别忘了,他们身上都流着权臣血脉。倘若这毒瘤融了血,他们能换了自己这身血脉吗?”
“他们做不到,东宫便能做到吗?”
“做不到,我也没指望别人。”叶棠音哂笑道:“你以为我讨好东宫是为了这些?我这身血脉,也没得换。”
钟朔神色微震。
叶棠音轻蔑地抬眸,岔开话题道:“听说杜旻手上的案子彻底结了,薛峥也从溺杀钱周氏一案中摘干净了。”
“郝孝平之死被归咎药王谷头上,而买凶杀人者自然就是钱周氏,反正死无对证,圆的扁的皆任由杜旻编纂。周氏灭门一案定罪于陆家,案情恶劣,朝廷明文下旨,判了陆家犯案那一脉重罪,主犯杀头,从犯处以重刑,阖府流放西南三千里,幸未殃及陆家其余人。”钟朔扒拉着鬓角碎发,感慨道:“大当家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可你到底对昤嫣说了什么,让她对你赞赏有加,我还从未听她用‘宝物’二字夸过谁!”
叶棠音睨了钟朔一眼,托着下巴挑眉道:“我不过是告诉她,只有舍掉烂叶子,才能保障根基强实。若水女侠冰雪聪明,陆家又是百年名门,岂会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杜旻不知道陆家那一支是墙头草,阴差阳错地剪除了,于东宫而言没有任何损失,于相国而言也没有任何甜头。毕竟我想攀附东宫,谋求荣华富贵,又怎么敢拿太子爷的岳家动刀呢?”
钟朔撇了撇嘴,“我不是也爽快地答应帮你了,怎么我的好不见你念着,偏揪住这点啰嗦事不放了。”
叶棠音莞尔一笑道:“如今江湖上流言漫天,人人都道是我这个贪慕虚荣的粗陋女子手段了得,勾走南少的七魂八魄,还将世代忠君清贵的钟家拖下了党争的浑水。我若不真金白银地捞些实在好处,岂非白受了这通无稽非议。”
钟朔幸灾乐祸道:“我那位贵人姑母对你颇有微词,你还是好生想想如何挽回在她心中的形象,否则怎么说服她与刘妃联手?”
“这种劳心费神的体力活,自会有人会代劳。” 叶棠音不着边际地问道:“你与隔壁邻居关系如何?”
“隔壁邻居……”钟朔一头雾水地看着她,“裴家?”
“昔年钱塘曾有一对金童玉女,佳偶璧人,本该有情人终成眷属,怎奈天不遂人愿。一入宫门深似海,鸳鸯生死两相隔。”这一次,换叶棠音别有深意地看着钟朔,他的脸色越是精彩难言,她的笑容越是欢欣雀跃。“你那位姑母入宫后,裴家二叔至死未娶妻纳妾,这份深情委实感人。世人心中皆有遗恨,若还有机会了却遗恨,也算人生一件幸事,毕竟有些遗恨放在那里,也就只能放着了。倘若我帮你姑母了却遗恨,你说她会不会对我改观?”
“你何时将我家底摸清了?”钟朔无奈地轻笑道:“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别有所图,心怀不轨啊?”
叶棠音白了钟朔一眼,“我惦记你家财产,惦记你那群貌美如花的妹妹,惦记你爹满后院风情万种的姨娘,行吗?”
钟朔偏还嘴欠地接话,“你要的这些我家确实有,我也确实不怎么在意,只是一点钟忆瓷除外。那泼皮猴子实在叫人不省心,放家里养着属实劳心费神,还是尽早将她嫁出去省事。”
叶棠音:“……”
这货是问薛大脑袋借了一张嘴吗?
钟朔言归正传道:“裴家二叔早已故去多年,难道你还能将陈年白骨变为生生活人?”
叶棠音神神秘秘地笑了笑,“倒也未必不能……”
钟朔愕而挑眉道:“要么是你脑子疯了,要么是我耳朵疯了。”
却听叶棠音没头没尾地道:“我们猜猜,沈扬清何时能官复原职,我赌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还赌?你赌瘾这么大吗?”钟朔心里盘算着日后赚多少银子,才能养得起这红眼赌徒。殊不知,这红眼赌徒赌的从来不是钱,而是命!
叶棠音唇边泛起一抹微妙的笑意,“裴家后辈中出了一个厉害角色,他就是沈扬清官复原职最好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