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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十七)山海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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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落雨填高了护城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让东都平添了几分江南梅雨的气息。正午时分,北地横贯而来的风,蛮横地拨开了几团阴郁的乌云,才让数日未曾露面的天空得以喘气。可天象却未见晴,那些饱含在云雾里的穹苍眼泪,不知何时又会或悄然或迅猛地坠落。
华灯初上,月癯光皞,楼角上摇曳的彩灯晃起了幽凉的光。因着与钱家交恶之名在外,叶棠音此番再入钱府,走的便是鲜为人知的后门,也就是柳问君脚底抹油遁身用的那扇后门。“连老天爷都在帮他,我们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喽!”
钟朔不禁乐道:“日头可是打西边出来了,叶大当家竟也有发怵的时候。”
叶棠音默了默,目光转向了前方的小巷,巷子深处便藏着入口。巷子里的积水仍未渗退,巷口简陋的馄饨摊冒着热腾腾的炊烟。馄饨摊老板是个手脚顶麻利的老伯,锅里的水才刚滚边,他便将起早捏好的两席子馄饨一股脑全丢进去。钟朔对着人家刚下锅的馄饨直勾勾地瞧了许久,看着它们吸饱了滚汤,从干瘪胀到浑圆丰满,如鱼鳔一般在锅里顺水漂浮。他看得委实入迷,老伯不由得乐道:“郎君可要来一碗?老头子买了三年馄饨,头一次见到像郎君这般嘴馋的人!”
钟朔憨憨笑道:“小子并非嘴馋,只是瞧着馄饨下锅觉得颇有意趣,老伯也是小子见过最会煮馄饨的人。”
“咦!不仅会煮,煮出来还香着哩!”
叶棠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顺手掏出些碎银子,拍到钟朔手心里。钟朔略微惶恐地看着她,“几个意思……”
叶棠音挑了挑眉,“拿去吃顿饱的。”
钟朔咂咂嘴巴道:“等一会儿有的是山珍海味,你拿馄饨打发我,你良心不会痛吗?”
“你什么时候见识过我的良心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种东西?”言罢,叶棠音掰开钟朔的手心,将银子拿了回来。
钟朔又气又笑,“给都给了,怎的还收回去!”
叶棠音哼了哼,“怕你做坏事,我哥哥说过,男人有钱就学坏。”
钟朔不甘地瘪了瘪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老伯拍掌大笑道:“小娘子管郎君管得真严,了不得咧!”
叶棠音转而问道:“老伯,这地方偏僻破陋,何来生意?天快黑了,不抓紧收摊,怎还一锅接一锅地煮新食?”
老伯笑呵呵地回应道:“有个大户人家的郎君,包了老头子的小摊,叫老头子每天都在这里等着。”
叶棠音眉心一紧,猜到摊主口中的郎君便是柳问君,试探地问道:“那人可是每天都会过来?”
老伯摇头道:“逢三带五之日,他就来吃一碗馄饨。”
叶棠音狐疑地虚目,“他并非天天都来,老伯却还日日在这里候着,真是讲良心!”
老伯笑眯眯地点头,“自然是要候着的,收了人家给的年钱,就一定要讲信誉咧!”
钟朔问道:“这些卖不出去的馄饨又该如何处置?”
老伯回道:“等太阳落山以后,便都分给没饭吃的苦娃娃们。佛祖慈悲,见不得路有冻死骨,老头子拿着郎君给的年钱做一做善事,也算是替郎君积福消孽!”
“原来佛祖也知道有人做孽……”叶棠音唇角微翘,把从钟朔手里要回来的碎银子,统统塞进摊主的手心。“老伯,且将这钱一并分了,权当替我家这嘴馋之人行善积德。”
某嘴馋的俏郎君依旧没吭声,但嘴角却弯起了弧度。
“哎哟!老头子可要替娃娃们多谢小娘子和郎君喽!”老伯拾起灶上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油滋滋的手,举起双手虔诚地捧过了善钱,“日后你们来吃馄饨,老头子分文不收!”
叶棠音锐利的目光瞥过摊主苍老的手,浅浅一笑转而道:“时间差不多了,客人不好叫主人久等。”
钟朔却顿住脚步,眉心深锁。“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怎么着,怕了?”叶棠音眼梢微微向斜上方挑了挑,瞧着颇为乖张。
钟朔看了她一眼,立马牵起她的手一同走进巷子深处。脚下积水映出了一对璧影,身后炊烟在瑟瑟凉风中愈显浓白,巷子尽头果然别有玄机。钟朔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扉,一道隐嵌在砖石壁中的暗门便缓缓打开,却见一只小土狗钻空子溜了出来,摇着尾巴朝馄饨摊跑去,一路高歌,叫得欢快。
“你亲戚!”叶棠音挑眉轻笑道:“要不要追过去打声招呼?”
钟朔:“……”
他寻思着,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得学一声狗叫哄人家开心?
这扇暗门外表面上布满了青苔,瞧着破旧简陋得毫不起眼,然而门里却别有洞天。通幽小路被扫得极为干净,即便经历了风雨洗礼,也没残存半点水渍。小路两侧栽种着精心修剪的垂柳,一阵风起,摇曳点点留思。门外犬吠声越来越弱也越来越远,渐渐湮灭在混合着潮湿泥土味的风中。
“那馄饨是什么馅的?”钟朔皱眉道:“我看那摊主可不简单,要不我们先回去救那只狗子,好歹沾亲带故。”
叶棠音漫不经心应道:“你们四个人对狗子有什么特殊情结吗?”
“我们?四个人?”钟朔惊愕地瞪眼:“你认得卿归!”
“卿归,木卿归……”叶棠音了然道:“难怪木家娘子总是戏称北少为玄衣督邮,我还以为是嫌他性子温吞,殊不知是人家夫妻的小意趣。阿归,阿龟,确然是督邮!”
“卿归他成亲了?你们怎么认识?你在哪里见过他?”
“查岗?”叶棠音心道这厮果然是个隐藏的话匣子,一旦拉开机关就叨叨个不停。“你连兄弟的终身大事都一问三不知,这兄弟情份恐怕也是泥做的吧,一摔就碎成了土渣滓。”
难得抓住一个乐子,若不趁机尽情地挑拨离间一把,都对不起木拾这几年甩给她的那些臭脸子!
钟朔死皮赖脸地商量道:“大当家就看在小可当牛做马任劳任怨的份上,满足满足小可的好奇心吧,求你了!”
叶棠音啧啧道:“北少不将行踪告诉你们,自然是有他不肯告诉的苦衷,我可不愿意做多嘴之人呐!”
“说吧,什么条件?”钟朔不仅识趣,眼力见也是一顶一地好。叶棠音满意地笑了,贼兮兮地瞧着他,盯得他汗毛孔直发麻。“你别这样看我,我心慌……””
“该心慌的人是我,毕竟我心机深沉,手腕了得。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在我面前统统不堪一击,全是我的手下败将。人家可以是娥皇女英,到我这里却是褒姒妲己。”叶棠音笑吟吟地调侃着,青梅竹马与两小无猜,自然是外人眼里钟朔的两位官配,陆昤嫣与薛锦珍。
“哎哟!真够酸的!”钟朔眉飞色舞地解释道:“大当家吃哪门子飞醋,陆师妹不喜欢我,我只当她是妹妹。薛家那位和我更没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算不上,可别来沾我!”
叶棠音笃定地笑道:“我为何要吃陆姑娘的醋,我又瞧不上木拾。”
钟朔当即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看来我又猜对了,这也太容易了,没意思!”
“可不是我说的啊!”钟朔百思不解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叶棠音不屑地笑道:“你那位好师妹看一个人的眼神怪得很,那是明晃晃的嫉妒——陆昤嫣嫉妒那个人。”
“哪个人?”
“木娘子。”
“嘴真严……”钟朔心说想从叶棠音这里套话,怕是下辈子也办不到!可转念一想,陆昤嫣何时见过木拾媳妇!“英雄大会那日,木娘子也在场?”
叶棠音微微心虚,暗骂这厮瞧着正直,心眼却是一顶一的贼,自己一时大意着了道,只好避而不谈,转而又拍了拍钟朔的肩膀。“那只狗子肯定不会有事,最多也就是吃撑而已。”
钟朔眉心微蹙道:“那摊主看着苍老臃肿,脚下却甚是轻盈,手上功夫也极为利索。别人煮馄饨用的是柴火,他却是在用气烧汤,内功可见一斑,想不到柳家养了这般高手。”
叶棠音不认同道:“他绝不是柳家人,他腕子上带着一串菩提佛珠。柳问君本人不信佛,私德更是劣迹斑斑,甚至当众羞辱得道高僧,如此不尊神佛之徒,岂能收服一个虔诚的修行者。”
钟朔挑眉,“你的意思是,柳家背后,另有推手?”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小心行事,总没坏处。”叶棠音眸色微沉,“佛徒不食肉,可会不会杀人就不好说了。毕竟还有叶君竹这样的阎罗佛,满手鲜血,一身罪孽。”
钟朔的眸色瞬间幽远了,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奇怪,为何少闻子诚他们不认得小妧?”
叶棠音闻言一愣,从前不知叶君竹的身世来历,倒也未留意这些。经钟朔这么一提醒,上次叶君竹露面时,薛峥与白洵皆在场,叶君竹与钟朔是双生子,作为钟朔的发小兄弟,他们却对叶君竹极为陌生,就像从未见过。钟朔缓缓叹道:“我与小妧一母同胞,我不过比她早一个时辰见到爹娘,可命数却相差太多。我们出生那日,外祖叶家请了一位大师过来算卦,那大师预言我是将帅星命,日后定富贵冲天,断言小妧命里带煞,克父兄克门楣。那狗屁大师提出要收小妧为徒,带走抚养十五年方能解了她命中的煞气,否则小妧必成灾星,长大后必将祸乱家族。”
叶棠音顺手折下身旁青翠鲜嫩的柳条,挑眉道:“哪来的狗屁大师,妖言惑众,坏人家和。”
“我母亲自然不肯答应,迫于长辈施压只得将小妧送去桃源山庄外的别苑,偷偷授其武艺。而我从记事起便被送往无涯门修习,八岁前我从未见过小妧。后来我会背着家里去别苑看她,我们感情很要好,她从未怪我毁了她本应该拥有的温暖与关爱。十五岁前她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她是一个心软的好姑娘……”钟朔沉沉一叹,星眸中似泛起点点柔光,“我本以为过了十五岁,一切就会好起来,可就在十五岁生辰那日,小妧杀了家中姨娘,被父亲逐出家门。”
“鸡都没杀过却敢杀人,倒像我认识的叶君竹。”叶棠音追问道:“她为何杀人?”
钟朔解释道:“死的姨娘名叫孙梦娘,原是我父亲最宠爱的妾室,当日她讥讽母亲所出为灾星,小妧一怒便动了杀心。”
“你是想责怪你爹?还是想骂那狗屁大师?”叶棠音冷下脸色,“什么将帅灾星,荒谬至极!”
钟朔面色阴郁道:“我没想到父亲如此狠心,小妧被迫前往苗疆投奔姨母,也就是你师父。母亲终日郁郁寡欢,看着我那多情的父亲又添新人。我十五岁前也没杀过鸡,小妧被强行送走后,我杀的第一个人便是那狗屁大师。杀他前,我还问出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大师实则出身天山,是圣雪宫教徒,什么命里带煞皆是他胡言乱语,他是看上了小妧奇佳的根骨,想将小妧带回圣雪宫,给他们教王充当修行使。”
叶棠音眸色一沉,圣雪宫曾有一门吸功邪术,历任西域教王皆会精心挑选出资质非凡且根骨奇佳的教徒,成为名义上的修行使,其实就是人肉炉鼎,培养修行使练就一身奇功,而后再吸干他们的内力,以此快速壮大自身实力。用活生生的人作为练功炉鼎,这门邪功本就卑劣残忍,而圣雪宫物色修行使的手段也不干净,坑蒙拐骗算轻的,想来当时没对叶君竹生拉硬抢,已经算是对钟家和叶家有所忌惮。“叶家也被圣雪宫蒙骗了,当年圣雪宫确然是中原一颗毒瘤。”
钟朔隐讳地冷笑,“我倒希望叶家只是被骗。”
“你怀疑,你外祖叶家也是圣雪宫的爪牙?”
“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杀人灭口了。”钟朔神色冷漠,甚至平添几分残忍,“如今的圣雪宫已经不是当年的圣雪宫了,如今的叶家也早就不是当年的叶家。魔尊千宁至少比他所有前任都像人,我舅父也绝不是我那狂热的外祖父。”
“是啊,反正你已经杀人灭口,圣雪宫与叶家也皆江山易主了。”叶棠音才不信钟朔只是冲冠一怒而下杀手,否则他也不会杀之前从对方口中套一番话。这厮瞧着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其实心比谁都黑,定是不愿或不能深究下去,才将那狗屁大师给咔嚓灭口!“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可我不想听。听了秘密,就要为保守秘密而付出代价。”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憎恨小妧,她的心肠不坏。”钟朔叹了叹,“你们曾经也是那么要好,何至于斯?”
“她的心肠不坏,就是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叶棠音一把将柳条扔在地上,“春江流水,终不复还,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我不怨恨,也不能认命,只要她不来找我,我们原本可以相安无事地相忘于江湖,可她偏偏要跑来找我。”
“回不去的终究还是回不去了……”望着被弃如敝履的垂柳,钟朔的眸色格外黯然。
她的左手,他的胞妹,她们那份肝胆之义,他们那份骨肉之情,统统都回不去了。
今日折柳,终非昨日,昔年那些无忧时光,过往那些青涩年月,也统统回不去了。
“十年前在苍山崖顶,我第一次见到了叶君竹,我那倒霉师尊就是你那便宜姨母,要我与她对战,赢的人便是蓉素少主。”那日山脚下是盛夏葱荣,崖顶上是终年皑雪,师尊牵着叶君竹站在她的对面,告诉她只要打赢了叶君竹,她就是蓉素未来的主人。“叶君竹这一辈子都别想赢我,倘若我和她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钟朔哂笑道:“手起刀落,没有赢家,这便是江湖的残酷之处。我师父常说,混迹江湖不是比谁赢得风光,而是看谁输得没那么惨烈。若是非要二选一,我选她,然后和你一起赴死。”
“手起刀落,没有赢家,这话我师尊也说过。可我不信,成王败寇只是结果,能掌控结果的只有人。”叶棠音冷笑道:“你想和我一起赴死,可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成为那个可以掌控结果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似是木屐拖沓石板路发出的动静。
二人闻声望去,两名纤柔女子拖着木屐朝他们走了过来。她们皆是东瀛客打扮,面色皎白,嘴唇樱红,骨架也比寻常女子平薄,瞧着不是一般地乖巧顺从。叶棠音眸色一紧,脸上竟多了几分厌恶,倒不是有心轻视那两个姑娘,纯粹是对她们服侍的主子这病态不堪的恶趣味而感到恶心!两名侍女走到了他们面前,默不作声地摆出了邀请姿势,显然是被派来引路的。
本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原则,仗着敢上山打狼,下海捉龙的胆魄,钟朔与叶棠音遂跟随着木屐声前往柳林深处。
曲路通幽,灯下影长,瑟瑟风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竟是幽禅箜篌,高高低低,浮于耳畔,痒痒地拨弄着心底晦暗的情思。离愁悲涩,凄凄切切,随着凉意裹入心绪,说不清是化作了一团乱麻,还是一潭深水,也道不明是搅扰起了忧惶,还是刺痛了骨髓。越往里走音律越低沉,小路两侧也从青翠垂柳,变成了大片大片油绿的芭蕉,宽大的芭蕉叶上残留着新鲜的雨滴,挡住了悬泄的月光,也让这狭长小径显得越发幽暗,越发靡靡而诡异。
钟朔的剑眉一路都紧紧皱着,心底的警惕也在一路攀升。叶棠音虚目盯着那两名侍女的脚后跟,见她们的步子着实沉甸,瞧着是不懂轻功,听其吐息也颇为粗急,的确与寻常人别无二致,显然未练过内家功夫。沿小径北行百八十步,穿过肥厚芭蕉的层层掩映,眼前竟是一片人造水榭。这水榭的面积不大,应该只是个落脚歇息的场所,修得却颇为高耸,最精奇的是从上到下全由汉白玉围砌而成,屋顶上铺满了七彩琉璃瓦,紫檀香木搭建起了两侧凭栏,连檐下立柱也镶嵌满猫眼大的翡翠珠子。水榭下方开了一道暗渠,水声潺潺,接连落雨让水面上涨几分,渠水上漂浮着零星的落花,散发着阵阵幽异的暗香。
叶棠音微微动着鼻尖,笃定这股子味道绝非花香。
两名侍女迈进水榭便停下了,径自分站左右两侧,纤纤柔荑撩起垂沉珠帘,一言不发地等候着。烛灯轻晃,纱幔轻摇,却见珠帘背后是一扇厚重的石门,这扇石门应该是由碧玉打造而成,被两侧烛光照得格外透亮,映出阵阵幽微而妖异的绿光。钟朔和叶棠音哪里还看不明白,人家摆明了就是请君入瓮啊!这水榭的深处,这珠帘的背后,这道路的尽头,不知藏着怎样的陷阱,埋伏着何等的猛兽。他们除却一路走到底,已经没有更好的探寻办法了。
眉间忽地一凉,叶棠音不由得抬头,天街浽溦疏落,迷蒙了人的视线,那漂浮的箜篌声也越来越沉响。叶棠音眉心越皱越紧,弹拨者飞驰的手指似乎就在她眼前浮动……
轰隆——
就在这时,天际响起一声闷雷,震醒了沉颓的水汽,雨势竟倏然滂沱。昏沉的天空像撕开了一道口子,瓢泼的水花汩汩倾泻,冲荡着世间的尘微与颗粒。
轰隆——
又一声起,却非雷鸣。半个身位已经迈进水榭的叶棠音倏然转身,回望着坠雨的天空——却见数抹彩烟砰然盛放,哪怕是这倾盆大雨也没能湮没那斑斓烟色。彩烟如伞开般由一点扑向四面八方,渐渐幻化成五种瑞兽图貌,燃亮了晦暗沉涩的天空,最后化作一缕绚烂妖风,散入吸满水雾的空气里,一层一层地晕染着浓重的乌云,随漫漫大雨倾落而下,融进卑微的尘泥里。
叶棠音心下一沉,“虹风袖……”
那竟是山海盟的求救彩烟——虹风袖!
江湖上有许许多多的门派,实力雄厚且根基夯实的不在少数,后起之秀亦不甘寂寞展翼直追,有江湖人的地方就有纷争。纷争源源不断,从未停歇,但在山海盟这个组织面前,无论你是哪根葱哪瓣蒜,都不值一提。山海盟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盛大的组织,一个由当今武林五大豪门构成的联盟组织。北有幽州木家,南有钱塘钟家,西有长安薛家,东有景明山庄,中间有岱宗无涯门主持大局,山海盟无疑是江湖上最为强大的组织,没有之一。哪管个人能力再突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山海盟里随便各家各户拎出来都是江湖一方巨擘,如此强势的盟线在中原大地上铺展开来,足以震慑欲荼毒中原的邪魔歪道,可谓是中原武林一道无形的屏障,更因着岱宗无涯与李唐皇氏的渊源,山海盟也成了江湖人心照不宣的皇家鹰犬。“鹰犬”二字算不上坏词,但也绝非好话,短短两个字便把江湖人对其的敬畏展现得淋漓尽致。
虹风袖便是山海盟的求救信物,其在空中爆裂就像丽人虹霞衣袖在风中飘曳,故而得此雅名。一旦爆裂便会绽放出瑞兽图腾,东为青龙,南为朱雀,西为白虎,北为玄武,中为麒麟,分别代表着山海盟中各门各户。虹风袖由特殊油料与黑火制成,岱宗无涯门方圆道长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火师,承袭了无涯百年辛秘火术,虹风袖的制法如今便传到了他手里。寻常火焰无法点燃虹风袖的引子,必须淋上经过特殊淬炼而成的油料,瑞兽如云雾一般铺天盖地,浓重的彩烟不惧雪雨风霜,足以被遍布各地的山海盟势力看到,是以山海盟各门各户早有约定,非紧急危难关头绝不启用虹风袖。
然而这一次,他们看到了五只瑞兽!
足足五只!
全部五只!
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虹风袖,相继暴空,糅杂一处,这意味着同一时刻,中原武林的五大中坚力量一起求救。虹风袖一出,山海盟势力必将八方呼应。自联盟成立百余年来,虹风袖现世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国难当头之际,山海盟各家追随英贤之主,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而今日竟来的这般突然,就像是一场天大的玩笑……
叶棠音平静地看向钟朔,看见了他满眼满心的惊忧,雨下他的身影寂落而疏离,那么陌生,却又是那么理所应当。
钟朔亦怔怔地看向了她,那双潭眸幽沉如旧。
此刻,他们之间只不过隔着一道低低的门槛,隔着一帘如瀑落雨,却放佛隔着鸿沟与天堑,隔着高山与深海,隔着一层又一层看不透的玲珑心思。
钟朔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冒出这种想法,或许他永远不会明白,潜意识的念与像,究其根本,源于心底,源于骨髓,源于灵魂最深处,伴随着人的出生与成长,一生一世都难以抛却。道不同,命不容,便是老天赐予的残忍,除非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个人弃道改命。
闪电如刀锋破空,瞬间驱散所有沉思。
叶棠音皱眉,那些瑞兽彩烟竟来自同一个方向——景明山庄!
钟朔心下一紧,“走!”
叶棠音正想走出水榭,可就在挪动脚踝的瞬间,耳边箜篌声令她倏然一震,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那是——
那竟是——
棠花小调!
箜篌奏出的音律竟然是她熟悉入骨的棠花小调,叶棠音瞳仁颤抖,仿佛又回到了赴死之日,回到了飘摇的城池下,回到了那个身披火红战甲,手握铁血刀枪的少女身旁……
箜篌铮铮作响,放弃了幽怨痴缠的韵味,忽略了小调本身的甜美旋律,一味地求取穿透与响亮,似乎生怕听者听不真切,竟越弹越用力,越弹越凶猛。
噔噔噔!噔噔噔!箜篌声愈发急促,和着愈发凶猛的落雨,直击叶棠音震骇的心脏。
钟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急促的雨声与弦声削弱他的呼唤,却挡不住他关切的眼神。叶棠音凝望片刻,硬生生地将脚挪转了方向,转身去推那扇石门。
“蓁蓁!”钟朔嘶吼道:“这是陷阱!”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山海盟出了天大的事,甚至放出虹风袖求救,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你回去!”叶棠音以强硬的口吻命令钟朔,她当然知道门后是陷阱,但她不能离开,而他必须回去——柳家这场请君入瓮,请的是她,请的只是她!
“蓁蓁……”雨水冲刷着钟朔忧忡的面容,他不死心地想将叶棠音从冲动上头的泥潭里拽出来,却听见叶棠音沉冷的声音——
“信我,你就回去。不信,就当从未相识。”言罢,叶棠音三步并作两步,一掌推开石门,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留下钟朔在雨中独望,视线随着雨水逐渐模糊。
噔——
如铁拉丝一般刺耳的噪音响起,箜篌声在这一刻断了。钟朔果断地转身,蹬地而起,踏水急行,眨眼便消失在迷蒙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