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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十六)葳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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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这场声势浩大而又变数丛生的英雄大会,终是在一片非议中惨淡结束。
薄暮雷电,阴雨凄凉,雾里初上的灯火映着氤氲的微光,照得天地间一片凉白。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淅淅沥沥地间断着,绵绵密密地阴柔着,将人们的心绪搋得越发戚丧。四月初三,宜入土为安。白家携一众亲朋浩浩荡荡出了城,要将白洛风光葬于东城外的墓地。英雄大会受邀而来的宾客尚未离开,此前未到场的人又陆续登门,甭管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反正大家目的相同——来送小风神白洛最后一程。
一拨又一拨人来,一拨又一拨人走。素缟白裳铺天盖地,痛惜的眼泪似要漫过山海。钟忆瓷实在不知在这些戚戚哀悼背后到底含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情分,只晓得一坯黄土落下去,从此外面是斜风密雨,里面是不归故人。钟忆瓷眼里噙着泪花,奉上一炷香,拜了三拜,“怀诚哥哥一路走好!”
“当年望月妄摘星,而今再无狂言人。”白洵冒雨矗立,紧紧地握着灵均剑柄,唯有入骨的凄凛才能抵消他心头些许愧疚,眼中含恨心中更恨,恨仇人痛下杀手,恨自己不在兄弟身侧。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冰冷的雨水淋在脸上,盖不住眼角滴滴涩泪。钟朔主动替白洵担下迎送唁客之责,父亲总说男人的情谊复杂而隐忍,彼时他尚不清楚父亲沉沉话语背后到底饱含着何种情愫,而今却知忍之一字最是悬心。白洛是钟朔身边第一个被死亡带走的同辈,第一个永远离他们而去的朋友,他的离世深深触动了钟朔的心弦。年轻人总以不知天高地厚为荣,觉得死亡离自己极为遥远,快意江湖才不辜负青葱光阴。
殊不知,索命无常近在咫尺!
染指江湖尚能全身而退,并不是自己功夫高深,只是运气好罢了。这本是从小听到大的道理,钟朔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为只是一个道理,直到目睹朋友长眠地下,他才真正认识到江湖的残酷与无情。
钟忆瓷走到了钟朔身边,叹息道:“大哥,你说人到底为啥要在江湖上闯荡呢?明知九死一生,明知会身不由己,为啥还要削尖了脑袋往这浑水里头钻呢!”
“你觉得是为什么?”钟朔不答反问道:“当初你执意要跟着我出来看看,如今可找到了答案?”
钟忆瓷皱起小眉头,摇了摇头。
钟朔面色悲沉,却忽然想起叶棠音的话,喃喃道:“为名为利,为情为义,身在江湖,还能为何……”
听起来多么地刺耳,却又是多么地贴切!
钟忆瓷眉心紧锁道:“我不懂,难道只能是为了这些吗?那怀诚哥哥是为了什么远赴天山?圣雪宫主又是为了什么亲自送他归家?”
钟朔一时百感交集,“万物万事从不只善恶两面,尤其在这是非难辨的江湖。以后你就能明白了,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好人便足矣,莫要做救苦救难的菩萨 。”
钟忆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棠音姐姐还没醒?”
钟朔心头一阵慌,怂的滋味他今天终于尝到了。他害怕,怕叶棠音像白洛一样一梦不醒,从他的人生里消失。“小瓷,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你想抓住的人与你道不同,你会害怕吗?”
“怕?”钟忆瓷摇头道:“除了父亲母亲和大哥你之外,你见我长这么大可曾怕过什么!就是天王老子要砍我的脑袋,我都不知道怕字咋写!”
钟朔慈爱地看着钟忆瓷,轻叹道:“罢了,你还是孩童心性,我为难你做什么……”
他再次感到害怕了,上一次因为无法掌控局面而倍感无助与恐惧,还是钟筠被驱逐离家时。他不知道在叶棠音那双碧水潭眸深处,究竟盘踞着怎样的蛟龙,潜卧着怎样的虎兽。可他清楚,父亲叔伯与师门上下此时此刻也一定像他一样不安,为那潜藏在碧芒深处的未知力量而担忧。他想起叶棠音说他们异道殊途,那时他只觉是句玩笑话,而今却知只有他认为那是一句玩笑话。
“道不同……如何才能殊途同归……”
钟忆瓷嘟嘴问道:“道为何不同?”
“老天注定,身不由己。”
“既不同,为何一起走?”
“心之所向,不能自拔。”
钟忆瓷越发困惑道:“既如此,何必强求同归?一起走就行了,管他最后走到哪里,最重要的是一起走啊!”
钟朔闻言眼神一亮,定睛瞧着平时天真冒傻气的的妹妹,竟良久无言。
“大哥有话好好说……”钟忆瓷顿时头皮发麻,“我最近没惹祸……”
钟朔喟然一叹,“你这颗浆糊脑袋,总归还是装了些有用的东西。”
钟忆瓷:“……”
你瞧不起谁呢!你才浆糊脑袋呢!你全家都是浆糊脑袋!
……
坠雨的黄昏格外沉闷,仿佛魂魄在太虚幻境里走了一遭,似真非真,似梦非梦。叶棠音悠悠转醒时嗓子有些哑,“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梨雨端来一杯温水,“万幸大当家终于醒了,我去给先生传书。”
“不要多事。”叶棠音揉了揉额心,“不虞那个老顽固一惊一乍地唠叨一番,我可承受不住。”
梨雨不肯让步,“受不住也不能瞒着。”
“嘿!你倒是和他一条心!”叶棠音牙酸道:“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让你忠心耿耿听他话?”
“十全大补汤。”
叶棠音:“……”
“十全大补汤”乃是不虞精心研制的一方固本培元滋阴壮阳之神药,配方绝密味道绝怪功效绝妙,医毒双殊自称为“三绝神仙汤”。汤是好汤,但喝汤之前要走一系列流程,却一点也不美丽,须得被不虞扎上九九八十一根金针,针针通痹,扎成豪猪,才算通透,这搁谁谁能受得了!故而在长安镖局众人看来,这不是十全大补,而是变相惩罚。讲句实在话,叶棠音也怕被扎成豪猪,别的不说单就是论卖相也忒难看了!
叶棠音啧啧道:“小梨花,你怕得罪不虞,就不怕得罪我?他有十全大补汤,我会淳醯家常菜,三绝神仙汤和分筋错骨手,你掂量着选?”
梨雨:“……”
叶棠音接过杯中水却不着急喝,沉吟道:“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
“竟这么久……”叶棠音拢眉思忖,一场酝酿三日的梦,梦中却空空如也,期间米粒未进滴水不沾,却无丁点饥渴之感,相反体力异常充沛。就在苏醒的一瞬间,眼前竟比从前更加透亮,温热的血稳缓地流向四肢百骸,温暖着心脉与筋骨。那细微的触感真实而清晰,令她忍不住疯狂,当气力尽数回溯于血脉,她仿佛再次握住了能够主宰命运的权力!
卧房里烛光明亮,厚实的窗纸发出沙沙声响。叶棠音张了张手,目光落到古朴的窗棂上。
梨雨见状推开窗,又取来暖手炉塞给叶棠音,“大当家睡了太久,免不得头晕脑胀,吹风仔细受寒。”
窗外是斜风冷雨,是月光朦胧,是灯火幽微,是漫漫孤凉。
叶棠音安静地抱着暖手炉,平和的视线缓缓远眺,一股凉意却涌上心头,蹙眉道:“外面发生何事?”
梨雨回道:“小风神今日下葬,白家携众宾客送他最后一程。他走得风光,定名垂江湖,百世流芳。”
“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又有何用?”叶棠音眼眸亮得瘆人,她尚未及查清白洛身上的胎记,他却已经变成一罐骨灰,让自己的疑惑与期许石沉大海。“人死如灯灭,只剩下一坯黄土,再多美名也不过身后事。只有活人才有资格评说、他人身后的是非功过,不甘的第一步便是要不择手段活下去。”
啪嚓——
窗外一声惊雷,门口一阵慌乱。
“蓁蓁!”
叶棠音闻言一震,抬眸望过去——
钟朔愣愣地杵在门口,摔成八瓣的瓷片散落一地,黑黢黢的汤汁洒湿了他的靴面,冒着股白腾腾的热气。他下颚冒出青色的胡茬,鞋底还沾着泥水,肩头水渍尚未吹干,连一身干净衣服都没换。
“你醒了!”
叶棠音愣怔地望着他,“你喊我什么?”
钟朔面色憔悴,仿佛大病初愈之人是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捏住了叶棠音的脸颊,“不是梦……”
叶棠音不悦地皱眉,“不是……你不应该掐你自己的脸吗?”
“我这张英俊的脸,棱角分明,不好上手。”钟朔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滚蛋!”叶棠音抬腿就是一脚,全然不见大病初愈应有的气虚体弱,力道可谓十成十地足。
钟朔下意识自保根本,膝盖窝一怂当即跪下了。叶棠音这记铁脚就正正当当贴在他冷俊的脸上,险些将他踢出一脸血。他却庆幸挨踢的是脸,自己没断子绝孙!
钟朔捂着鼻梁骨,哼哼唧唧道:“你这是奔着守寡大路一去不复返呐!假相公也是相公,我就是石头也扛不住你这么捶打!”
叶棠音低低笑道:“棱角分明,有何可惧?”
钟朔认命地挑眉,脸虽疼,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行!不光有力气,还能蛮不讲理,可见好得彻底。”
幸好,她皮囊之下仍旧装着那副乖张灵魂。
叶棠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潇洒地摆摆手,“死不了……”
话音未落,钟朔突然起身一把搂住叶棠音,用尽全力抱紧她。
梨雨识趣地转身,悄悄走到外面把门关上。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许多。
钟朔后怕道:“失而复得的滋味真不好受,我认真权衡过了,我不能失去你,哪怕一刻也不行。”
“不是……”叶棠音挑眉,“你几个意思……”
“我提心吊胆,生怕你睡着睡着就饿死了。” 钟朔自顾自地道:“你是老天派来治我的吧,不许再有下次,否则……”
“否则如何?给我殉情?”
“你想得挺美!”钟朔放下紧绷的双臂,“殉情是殉不得,但你若死了,我定会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陪葬。”
“装什么劲呐!能伤害得了我,估摸着你也打不过。”
钟朔:“……”
“我不是什么好人,伤了我的不死也得脱皮。”叶棠音笑着动了动鼻尖,在钟朔身上闻到一股淡淡香气,竟是异常安神宁心。“你何时学了薛大脑袋,也往身上擦香粉?”
钟朔一愣,想了想回应道:“是白檀的味道,今日怀诚下葬,他生前最喜白檀。”
叶棠音自然能看出来,钟朔是强打起精神,他的脸色太过青白,他的眼底映满疲惫。白洛之死于他们而言,不仅是巨大的痛击,更是灵魂的撼动。亲密无间的朋友死于血腥残酷的斗争,带来的冲击不仅是悲痛,更是潜入心底的忧怖——今日他们为白洛送葬,他日何人为他们送葬。
“斯人已逝,节哀顺变。难过毫无用处,眼泪一文不值。”
“你这算哪门子安慰?”
“我从不安慰人,也无需人安慰。毕竟旁人的悲欢喜乐,总是与我无关。”叶棠音难得好为人师一把,“人的悲喜从不相通,我既不能感同身受,又不能抚慰平息,便不该随意插手置喙。”
钟朔竖起大拇指,“什么薄情话到了大当家嘴里,都能变得有理,佩服!”
叶棠音浅浅一笑,“我本就是一个凉薄入骨的人。”
“巧了,人皆道我是冰山,那我们就一道沉沦。”钟朔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无论殊途与否,我们一起走下去。”
叶棠音眸色微变,“你不后悔?”
“不悔。”
“成啊!”叶棠音拍了拍钟朔的肩膀,“穿鞋的都不怕,光脚的有何可惧。失而复得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既有这好事落在你头上,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钟朔丧着一张脸,“你不要太得意哦!”
叶棠音瞧着他这副憋屈模样,嘴角翘得更高了,“梨雨——”
“属下在!”梨雨刚要推门,脚下却又顿住了,“属下应不应该在?”
“滚进来。”
“得令!”梨雨硬着头皮推门进来,“大当家有何吩咐?”
“珝璎呢?”
梨雨搔首道:“他去见南宫阁主了……”
“他找南宫彦做甚?”叶棠音眸色一紧,“何时去的?”
梨雨看了钟朔两眼,“那日大当家倒在毓鎏阁,钟公子将大当家抱回了漪澜苑,请遍都畿一带的名医给大当家看伤,来者皆束手无策,甚至扬言大当家早已没了脉息,只待下一口气耗尽便不行了。后来岱宗无涯若水女侠前来探望,却说大当家只是力绝而乏,开了几张进补元气的方子,让我们抓药熬汤喂大当家喝下。珝璎见大当家喝了药也不苏醒,就自作主张拿着药渣去寻南宫阁主了。”
叶棠音了然道:“他信不过若水女侠,倒信得过南宫彦。”
“他去找南宫阁主也不只是为验药……”梨雨斟酌道:“魔尊千宁用人质威胁大当家,珝璎想找南宫阁主问出人质下落。可南宫阁主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他便在南宫阁主门前长跪不起。这小子铁了心,大当家又昏迷着,铭锋此刻偏不在东都,属下与南栀束手无策,只能由着他犯牛倔。话说回来,南宫阁主未免忒不讲情面,好歹珝璎也是他养大的,他竟也忍心看着珝璎受苦而不闻不问。”
叶棠音瞳仁微震,如鲠在喉道:“南宫彦是千年狐狸精,珝璎一个没断奶的毛孩子岂是他的对手。南宫彦什么都不会告诉他,告诉他便是害人害己。”
叶棠音心如明镜,从决裂的那一刻起,南宫彦就再也不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朋友了,相反广陵阁甚至会成为她日后逆流而上的阻碍。南宫彦还是半大孩子的时候,捡回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婴儿,那个婴儿便是珝璎。南宫彦亲自将他养到明事理,亲自将人送到叶棠音门下修习武艺,叶棠音对珝璎有授业之恩,南宫彦对他有救命养育之恩,这座并非由血脉搭起的桥梁,却比血脉相连更牢固可信。南宫彦宁可让珝璎长跪不起,也不肯露面哪怕说一声拒绝,足见广陵阁这次的态度有多么强硬。叶棠音既欣慰于珝璎的忠诚,又惶恐于南宫彦的置之不理,他只是不理会甚至谈不上拒绝,便足以窥见广陵阁这次的立场——
南宫彦这一次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插手她的事情。同时也说明千宁的威胁是真,他手上的筹码也是真。广陵阁有“三不沾”的规矩——一不沾男欢女爱的孽缘,二不沾你情我愿的买卖,三不沾门阀间的恩怨争斗。这三条规矩也是广陵阁掌握江湖各大门派辛秘,却不被群起而攻的根本原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高调如广陵阁深谙此道。进退有度,不偏不倚,方屹立江湖而长盛不衰。在南宫彦看来,珝璎求的答案不过是叶棠音的私人恩怨,是西域圣雪宫与长安镖局的争斗。南宫彦和广陵阁的态度越是漠然公正,越说明千宁底气硬足。
或许慕泽真留有一丝血脉在世,那便是邓赕王族的后裔!叶棠音从未如此惶恐,哪怕兵临城下,哪怕刀戟在背,哪怕烈火焚身,哪怕地狱挣扎,她都没有如此惶恐,微微虚目,眼圈竟已有些发涩。
“告诉珝璎我醒了,让他来见我。”
“是。”
“铭锋可有消息传来?”
“如大当家所料,杏芳长老果然有所动作。疯子一直盯着十里酒肆,发现杏芳与江宁林家人接头,此刻已经在去往江宁的路上。”
“传信让老三老四跟过去,杏芳既有胆子北上江宁,恐怕带了不少帮手,铭锋一人应对未免托大。” 叶棠音揉了揉眉心,突然问道:“有不虞的消息吗?”
梨雨一惊,“大当家又全知道了……”
叶棠戏谑地看了梨雨一眼,“不虞这个老顽固,什么都想瞒着我,什么都算计妥当了,就是不知道找一个会演戏的过来糊弄我。”
梨雨苦兮兮道:“先生特意叮嘱,这件事务必瞒着大当家,他回来之前不许走漏风声……”
叶棠音笑呵呵地威胁梨雨,“你若只听他的话,就是不想听我的话喽?”
“属下不敢!”梨雨立马回复道:“先生暂未传来任何消息,但苗疆那边的信昨日到了,信上说林擎挚已经带着林桓的灵柩从苍山启程返回江宁,一道带走的还有……”
梨雨欲言又止,叶棠音默了默,转而又问道:“我昏睡的这几日,有什么人来找过我?”
梨雨又看了钟朔两眼,这次钟朔原地蹦起道:“你要说便说,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梨雨嘟囔道:“和人家不清不楚,亏不亏心钟公子自己知道。”
钟朔扶额道:“不是……我能听见你说我坏话……”
梨雨索性道:“钟家每日都会派弟子前来探望,由若水女侠领着过来,人家可大有主母风范。钟公子十分信任若水女侠,毕竟青梅竹马,一点没想过万一有人居心叵测不怀好意,是否会对大当家不利。”
钟朔:“……”
不是!怎么还当面挑拨离间啊!
可叶棠音却对陆昤嫣心生好感,这年头像陆皊嫣这般靠谱之人不多了,陆皊嫣外祖乃是杏林世家,陆皊嫣生母妙手仁心,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她自幼耳濡目染,通药理不足为奇。难得她脑子清醒,知道面对什么样的人应该做什么样的事。“小梨花,从前怎么没发现,你长了一副村头大婶的八卦热心肠。”
梨雨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大当家就不担心有人挖墙脚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谁还没个青梅竹马。你大当家年轻时,青梅成片,竹马成群,要担心也是别人担心。”叶棠音大方道:“青梅竹马要成早就成了,没成便是再也成不得。我看你倒是得了不虞的真传,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
钟朔:“???”
怎么听完心里头更窝火了!
叶棠音不耐烦地扒拉头发,“除了这点子破事,还有什么要紧的?”
“昨日钱府大总管送来一张请帖,虽是以钱家之名,但那管家行事谨小慎微,想必是奉了柳问君的令。”梨雨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呈到叶棠音眼前,“大当家可要赴约?”
“琅玕宴……”叶棠音翻开瞄了一眼,冷哼道:“不去又怎知,他们给我下了什么圈套。”
窗外依旧是凄风冷雨,天际连起一片阴风,晦暗笼罩着苍穹大地。
彼时,秋婼离望着暗沉的天色,望着檐下连珠的落雨,下意识拢紧披风,黑云映过她晶丽的眼眸,留下说不清的忧虑。
“楼主,沈大人送的两株雏菊已经栽进花圃了。”芬儿系着袖口处的绳线,“风雨已至,我们还是快些进屋吧。”
“只怕又是一场狂风暴雨……”秋婼离望着电闪雷鸣的天幕,绝美的眼眸透出了一股子忧忡,低低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喃喃念道:“但求神明保佑一切平安……”
“楼主在这里求神拜佛未免有些多余,毕竟她从来不信神佛。”
秋婼离一惊,猛地转身,惊惑地盯着芬儿,“你说什么?”
芬儿笑了笑,扬起头直直地看了回去。“风雨已至,楼主不若猜一猜,左锋臻昀将会如何应对?”
轰隆一声雷鸣响,闪电瞬间划破长空。豆大的雨珠滚滚而落,瞬间砸暗了青灰的地面,从密密斜织的柔绵,转为倾盆而下的滂沱,不过眨眼之间。积水漫过台阶浸湿了鞋底,秋婼离震惊地瞪着芬儿,眼前的小姑娘媚眼如丝,眸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阴狠和干练,与前一刻的甜美纯真相比判若两人。“你不是芬儿!”
对方嘤嘤地笑道:“芬儿只不过是一个微渺如尘的名字,是与不是有何要紧。”
秋婼离拔出头上的簪花,尖锐簪头直指对方眉心,“你究竟是谁!”
对方的笑声却越发甜腻,她轻轻抬起左手,指尖竟擒着三两枚干枯的飞花。“秋楼主不是一个会打架的女人,簪花太过锋利,仔细伤了玉手。”
“蔷薇……”秋婼离盯着对方指尖,确认那是蔷薇花瓣,“你不是蓉素门人!”
夺命飞花虽然是苍山蓉素的独门秘技,但普通的弟子却只能使用白色栀子花,而蓉素门内尚未有人以红蔷薇立名。
“当然不是。”对方毫不避讳地承认。
“左手……原来是你一直冒充少主!”
秋婼离的话竟彻底激怒了对方。
“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为何要冒充别人,凭什么要做别人的影子!”她反指一弹射出飞花,红蔷薇穿风破雨匆疾而去,只听一声脆响,远处两个人尚且抱不住的大瓷盆顿时裂碎,整盆泥土轰然塌泻,耸立其上的常青松也歪歪扭扭地倒在了一旁。她噙着一对甜美的酒窝,阴恻恻道:“我和左锋臻昀相比,谁的飞花更胜一筹?”
“宵小之辈,偷窥秘技,竟妄图比肩少主!可悲!可笑!”秋婼离一把扯掉了披风,抹了抹脸上的水渍,沉声呵道:“少主威震江湖,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有多可悲?有多可笑?”对方咯咯笑道:“她纵然再英武盖世,也不过是从前了。左锋臻昀废了左臂,何以狂言威震江湖。”
“冒犯少主,当诛!”秋婼离咬牙道:“少主永远是少主,惩治尔等狂徒,不费吹灰之力。”
“狂徒?江湖上最狂妄的人就是左锋臻昀,和她这个疯子相比,我们谦卑恭敬极了……”
雷声惊天,雨落成烟。
秋婼离听不见对方的低喃,厉声斥道:“无论你是谁,有何居心,少主定叫你有来无回!”
对方虚目冷笑,闪电霹落了雨夜的隐晦,苍白的光照亮了那张甜美面庞,露出狰狞的本色。“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心中无往不胜的战神,这一次还能不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