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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四)人间暮雪 ...

  •   清风暖阳安抚着众人波澜般跌宕起伏的心绪,无论是有命得见雪莲戟,还是阎罗红佛携焚香杵现身,统统不及方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缠斗惊心动魄!魔道当世两大高手,江湖当世两大名兵,双雄联手,双兵合力,只为对战一位女子,堪称武林近几十年来绝无仅有之事。不论正邪,不辨阵营,单是这件事本身就赚足各方心思与眼球。而那女子以一敌二竟能小胜一筹,可谓长足了正道脸面,众人纷纷拍手称快,为之惊震,为之庆贺,更为之沸腾!光影斑驳了她清丽的眉眼,却遮不住那一身凛凛戾气。她缓缓举起宝扇,将视线聚于敌人心口,那里便是她唯一的目标——

      全力一击,以求一招毙命,此等自信与魄力,赤胆儿郎也少有!

      千宁额头冒出一层微薄的冷汗,此时此刻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刎颈之交了。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诡秘功夫,能将一个受过重伤的人,磨练成此等涅槃模样。在那双碧翠瞳仁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

      “你到底修炼了什么邪术?”

      叶棠音却已如入无人之境,全然摒弃周遭声色,一心一沉,一念一定,瞄准千宁的心口,魔障般地专注,看似平静的眼眸早已历经了几重风云变幻。

      再战一触即发,就在这时,却听一阵呜然声起,阵阵箫鸣拂过耳畔。钟朔飞身跃上擂台,挡在叶棠音身前,用高大的身躯遮住外界对她的窥探。如怨如慕的箫声,在他指尖与唇下缓缓流过,不经意间抚上心头,掠去满腔痴恨。这箫音岁妙绝,一般人却无福消受,毕竟在声音里混着醇厚的内力,寻常人被刺激上片刻便头晕耳鸣,严重者甚至会七窍渗血,内力深厚者或许还能顶上一时半刻,却也鲜有人能挨过个把时辰。南少一曲煞箫,轻则扰心绪乱经络,震五脏迫六腑,层层剥逆血脉;重则撕皮裂肉,断筋碎骨,多少人就在一曲间五感尽失,七窍流血,沦为一具死寂的臭皮囊。

      天上曲,地狱咒,只在他一念之间。

      譬如此刻,便已有人初尝脑壳炸裂之感,有人屏息闭气以求避劫,更有功力稍深厚者一边对抗一边感慨一句:后生可畏!

      以毒攻毒,不失为良策,叶棠音的眸色果然浅淡了几分。钟朔温柔地看着她,收音停下,总算放过在场众人。

      钟忆瓷撒开堵着耳朵的手指,心道老哥抽了哪门子的疯,为何要折磨他们这群可怜见的!她自是没瞧见叶棠音变换的眼眸,却不代表旁人也没瞧见。一般人或许难以察觉那抹浅淡碧色,但有资历有功力的老江湖老油条们,恐怕已然发现了端倪。钟伯玄和白决权再次对视一眼,暗自掂量,而钟朔在无涯门的几位师叔伯们亦变了脸色。

      一曲吹罢,钟朔横箫于身前,横眉冷面地对着千宁呵道:“这里是东都洛阳,不是天山西域。魔尊想要翻覆云雨,恐怕来错了地方。今日英豪齐聚,由不得任何人挑衅放肆!”

      “南少所言甚是……”

      东风卷地碎石起,一步一印人影立。

      众人循声望过去,大道之上,君子肃肃,叫人不由得慨叹,白面瘦骨斩千军,当是如斯气节!

      白决权甫一看见来者,当即拱手相迎道:“南宫阁主,姗姗来迟!”

      “盟主恕罪,本阁主是掐着点来的,早一分晚一分,皆不合时宜。”却见南宫彦径直走到主宾席,面向千宁负手而立,荡然笑道:“圣雪宫主如此妄为,恐怕低估了中原武林的实力。”

      千宁饶有兴致地看着南宫彦,啧啧道:“你就是扬州谢三?”

      南宫彦虚目回应道:“知道江北广陵阁主者,未必认识扬州谢三,可见魔尊是下了一番功夫查我,荣幸之至。”

      “你倒是坦坦荡荡,难道不怕身份暴露吗?”千宁轻笑道:“今日过后,恐怕江湖上便无人不知,南宫老阁主的独女,是嫁给了扬州豪门谢家的公子。广陵阁讳莫如深的辛密,就这样被公之于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广陵阁堵不住悠悠众口,不过我相信将心比心,江湖人不会为难江湖人。”南宫彦话里的威胁,就连钟忆瓷都听出来了。钟忆瓷后背一阵凉飕飕,心道谁吃饱了撑地,跑去嚼广陵阁的舌头,那不是脱裤子送上门叫人家抽屁股吗!

      “阁主是来与本座耍嘴的吗?”千宁将双戟叠交,缓缓磨搓着锋刃,漫不经心道:“可惜本座不善言辞,能动手时绝不啰嗦。阁主若不弃,便请赐教。”

      “我一介书生,怎敢在魔尊面前动武。魔尊不是来结仇的,我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恰恰相反,我是来主持公道。”南宫彦抬眸望向那孤零零的白瓷罐,叹息道:“天妒英才,还请诸位节哀,但小风神并非死于圣雪宫之手,而是死在鬼门屠刀之下!”

      鬼门,这两个字犹如平地惊雷,瞬间将众人心底炸翻了天!

      阳间无路不留命,但叫厉鬼假做人。鬼门曾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年轻人或许对其不甚了解,但老一辈江湖人没有谁不知道这个臭名昭彰的组织。鬼门不仅为正道所不容,也遭受魔道痛恨,因为他们专门冒充各路门派,假借他人之名去做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无论正道还是魔道,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几乎都替他们背过黑锅。二十年前正是鬼门最猖狂的时候,他们整日冒充各方势力,不断挑起江湖纷争,乐此不疲地为祸江湖。当时西域圣雪宫放话,若能捣毁鬼门老巢,不介意与正道联手。岱宗无涯门也曾言明,愿意与江湖各道共同围剿鬼门。但同样是在二十年前,鬼门却突然销声匿迹了,于最盛獗之时隐没,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踪迹全无。

      白决权一愣,沉声问道:“南宫阁主,此话当真?”

      南宫彦负手而立,“广陵阁从不说谎。”

      白决权老眸一紧,“小儿怀诚当真是被鬼门所杀!”

      “千真万确。”南宫彦微微蹙眉,不满地质问道:“莫非白盟主是在质疑广陵阁的权威,不若我来讲些小故事,让盟主评判真伪,且看我广陵阁究竟是不是浪得虚名?”

      白决权顿时变了脸色,旋即解释道:“南宫阁主莫要误会,还请理解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悲愤,震怒难当!但鬼门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年,此番又怎会突然冒出来?”

      “你们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你们看不到的,未必就不存在。”南宫彦缓缓拢眉,别有深意地看了白决权两眼。“大千世界,万象有灵,有的蒙心蔽目,有的迷惑众生,倘若细细思量,皆在情理之中。”

      白决权心下略微悚然,猜不出对方的笑里究竟暗含着何种意味。这时却见白洵勉强撑起身骨,上前连连追问道:“鬼门为何要取吾弟怀诚性命?吾弟之死恐怕与他们圣雪宫脱不了干系!”

      钟忆瓷轻轻拍了拍白洵的后背,帮他顺气的同时也不忘帮腔道:“若非做贼心虚,这魔头为何不解释!”

      “荒谬!本座为何要解释!”千宁毫不在意地冷哼道:“本座是为满足怀诚的遗愿,才会跋涉千里而来,不想与你们这些无理取闹的人多费口舌。你们有耍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勤加修习武艺,报仇雪恨光用嘴巴说,如何成事?”

      钟忆瓷气得语塞,可想一想他说的也实在有理,用嘴说哪里能成事!“不用你说,我也一定会为怀城哥报仇雪恨!若怀城哥真是你害死的,我一定取你狗命!”

      千宁闻言赞赏道:“小丫头有志气,本座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有心气的愣头青了。你若是能杀了本座,便是圣雪宫的新主人,西域诸国皆听你差遣,生杀大权握于你手。”

      钟忆瓷不屑道:“呸!吹牛吧!谁稀罕!”

      千宁挑眉笑道:“不信问问你的好嫂子,她知道本座没有说谎。”

      “我不想成为圣雪宫之主,我想做的只是杀了你。”叶棠音面色愠沉,凛冽的眼神将杀意暴露无遗。就在这时,钟朔一把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站在千宁对面。

      此刻,他化身为她坚实的臂膀,与她一同对抗外界的血雨腥风,不畏人言,不惧刀剑。

      “打打杀杀,无休无止,何苦来哉。”南宫彦缓缓叹道:“毕竟这么多年的交情,如今看你过得好,我打心底为你欢喜。你若能放下过去的恩怨,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你有什么资格规劝我?你有病吗?当初事已做绝,今日又何必惺惺作态,叶某与南宫阁主没有交情可言,奉劝南宫阁主不要多管闲事,谁拦我,谁就是我的敌人。”叶棠音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广陵阁靠网罗天下辛秘而立足江湖,可她竟当着广陵阁主的面,警告对方不要多嘴多舌多管闲事!听这二人对话,彼此曾有过一段交情,她敢当众痛打广陵阁的脸,自然是仗着昔日交情而有恃无恐,而今却又为何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放着广陵阁这么一棵参天大树不去庇荫乘凉,反倒挥起斧子要砍断联系,这得藏着多大仇怨,竟不能一笑泯之?

      有一点毋庸置疑,众人此前都或多或少皆低估了这位叶大当家。这位哪里是什么后起之秀,分明是深藏不露的老油条!人群中的陆昤嫣眉心骤紧,遥望台上那个耀眼的女子,一时思虑良多。

      “也罢,你既觅得良人,从今往后,我便再也护不得你了。”南宫彦叹道:“山高水长,万望珍重。”

      钟朔盯着南宫彦,“不劳南宫阁主费心,我自会护她周全。”

      南宫彦定定地望着叶棠音,“既如此,你曾欠了我多少人情债,就这一次算清吧。”

      叶棠音虚目盯着南宫彦,“你是为许姑娘而来?”

      南宫彦郑重颔首,“救她,你我之间恩怨两清。”

      “好说,人情债是要清算……”萦绕不散的杀气升腾而起,化作万钧利剑指向千宁,叶棠音沉眸呵道:“人命债也要算!”

      “你能脱胎换骨,我亦不会停滞不前,你未必有十足把握打赢我。他们自以为是地给你留了时间,可我知道,不管多久你都不会改变主意。只有畏惧,才能让你明白,什么是畏惧!”千宁忽地收刃,阴恻恻地笑道:“本座既亲自来寻你,岂能不备些后招?恐怕叶君竹没有告诉你,你的兄长尚有血脉留于人世。”

      叶棠音瞳孔一震,“你说什么……”

      “用本座要的那件东西,换你兄长的遗腹子,换你的亲侄子!”千宁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叶棠音眼前晃了晃。“你应该感到庆幸,终归你们家族后继有人。你若是不信本座,可向广陵阁求证真伪。你们家族独有的印记,如何做假?这只金镶玉镯,你认得吧?”

      叶棠音望着那只镯子,心尖一抽一抽地疼痛,尘封的记忆被再次唤醒。

      “这金镶玉镯原是一龙一凤,你们兄妹一人一只,你的那只凤镯已经碎了……”千宁顿了顿,魔瞳有些许黯然,“你兄长的这只,原本被他当作定情信物送了出去,可惜山盟海誓终究还是化为虚无泡影。当初为了报复伽罗一族,在与伽罗歆偠定亲的那晚,他仗着醉酒宠幸了一位婢女,就是你身边失踪的婢女翩若。”

      “你放屁!”叶棠音咬牙道:“我兄长绝不是负心薄幸之人,明明是她背弃了我兄长!”

      “随你吧,本座争死人的是非。当年婢女翩若怀了身孕,被你兄长送出去安置,大战之前你兄长将这只镯子作为信物留给了翩若,让她带着孩子去找你,却没想到你宁死也不肯逃走。翩若难产而亡,你侄子一直流落在外,被一个半截快入土的游医养大,直到本座找到了他。”千宁啧啧道:“你应该感谢本座帮你找到侄子,人在物也在,你凭什么不信!”

      叶棠音眸色冰冷,“我那只镯子为什么碎掉,魔尊难道不记得了?”

      “本座没忘!本座发誓,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千宁喉间微哽,“但这并不意味着,本座会纵容你为所欲为!”

      “凭你也配对我说纵容?”叶棠音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千万不要忘记,因为我会生生世世记得!”

      千宁低低沉沉地笑了笑,“记得就好,我只怕你忘干净。不过在你杀我之前,别忘了你还有个侄子。”

      “你威胁我?”叶棠音看向南宫彦,“南宫阁主,他口中的买卖,你怎么看?”

      南宫彦神色微暗,“我没那般薄情,不过我能向你保证,我的筹码不输魔尊。”

      叶棠音挑眉道:“南宫阁主不妨说说,你有什么筹码能打动叶某。”

      南宫彦缓步走上前,递给叶棠音一张字条,“她够不够分量?”

      叶棠音扫一眼字条,震愕地望着他,“不可能!她早就死了……为我而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未曾看到她的尸首,为什么不肯相信她尚在人世。”

      “她在哪里!”叶棠音眦目追问道。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救她出来不容易,不能再让有心之人坏了事。我会善待她,我与魔尊不同,我是在恳求你帮帮我,帮帮胭脂,这世上只有你能帮她活命!”

      叶棠音将字条揉于掌心,一点一点捏为粉末。“南宫阁主莫要真把自己当做无所不知的天神,这世上也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

      南宫彦眉头一紧,“我不知道的事?”

      “你们闲聊够了没有,也该轮到本座说话了吧?”千宁厉声呵斥道:“本座向来无甚耐心,索性将丑话说在前头,若今日拿不到本座要的东西,明日你亲侄子就会被送到你死敌手上!”

      叶棠音面色铁青,一把甩开钟朔的拉扯,挥扇提刃再度杀去!她单刀直入,快若闪电,剐人的杀气直逼千宁喉颈,凶狠蛮霸,势如破竹——

      可就在这时,白决权却抢先一步拦下叶棠音,水寒剑泛着俗世烟尘,铮然出鞘,一剑挑翻激进的宝扇,气劲巨大的反噬力量,逼得叶棠音不得不后撤数尺之远,最终单膝跪地才堪堪稳住身形。白决权显然动了内功,众人见状亦大为惊惑。惊是惊叹,叶棠音竟逼得武林盟主动用内功御剑,才将将能制止住她的进攻!惑是困惑,不理解白决权为何要阻拦她?叶棠音合扇拄着地面勉强起身,踉跄了几步,沉眸虚目盯着白决权,“敢问盟主这是何意……”

      白决权抖了抖水寒剑,沉沉一叹,“叶大当家须知,再斗下去定然要见血。今日各路英豪聚于景明山庄,不是来闻血腥味的。正魔纷争,也不是凭一己之力,便能镇压化解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她以大局为重,不得先于魔道动手,以免落人口实,连累正道遭受诟病。

      叶棠音眸色冷沉,幽幽笑道:“私人恩怨,与正道何干?”

      “叶大当家的个人恩怨,老夫自是无权过问,但倘若涉及到江湖安稳,涉及到正魔两方平衡,老夫便不得不插手,还请叶大当家以大局为重。”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叶棠音轻笑道:“盟主所谓的安稳与平衡,又与我何干?”

      就在这时,陆昤嫣突然站出来道:“叶大当家身怀高艺,但山外有山,单筷易折,唯有众人齐心,方能成就大气。”

      白决权身为武林盟主,自然位高权重,陆昤嫣的江湖地位亦高人一等。两个人一开口,难免要带一波节奏。底下即刻有人跟风使舵附和道:“白盟主与若水女侠言之有理!叶大当家武功虽高,但魔头也深不可测,还是要小心为上啊!”

      更有人大放厥词,骂叶棠音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一时间诸如此类的嘲讽言论竟甚嚣尘上,众人心里的风向似乎瞬间就变了。千宁闻言冷笑道:“你听见了吗,江湖正道的虚伪从来没有改变。你竟然选择与他们为伍,与我为敌,你真是疯了!”

      岂料,陆皊嫣却突然亮出自己的兵刃若水剑,剑锋直指千宁的魔瞳。“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她一个人没有把握,那就再加一个人,唯有众人齐心,方能成就大气。”

      若水剑在名兵榜上位列第七,作为正统门派的正统名剑,配给出身江湖正统的陆皊嫣,剑纤细却刚正锋利,人婀娜却浩气凛然,人剑合一,完美无瑕。陆皊嫣为人一向低调,在江湖上鲜少争风头,然而但凡出手,就是锋芒毕露。白决权脸色有些难堪,没想到陆皊嫣竟会当众忤逆自己。众人脸色也有些难堪,没想到若水女侠竟会亮出若水剑给叶棠音助阵,直接扇他们一个大耳瓜子,扇得那叫一个啪啪响!

      叶棠音狐疑地看着陆皊嫣,片刻笑道:“好意心领了,但私人恩怨,不希望不相干的人掺和。”

      陆皊嫣闻言笑道:“我不算不相干的人,你是我师兄的未婚妻,就是我的嫂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钟忆瓷也跳出来帮腔道:“两个不够就再加一个,虽然我本事不大,但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何况只有我一个人臭!你们这群没主意的软骨头,少对我们家的私事七嘴八舌!”

      “小瓷,不可妄为。”钟伯玄皱眉呵道。

      “父亲,她的私怨,就是我们钟家的私怨,儿子不仅要管,还要一管到底。”钟朔眼神坚定,语气坚决,不容许任何人横加阻拦。他举箫指向千宁,对叶棠音说道:“你要战,我陪着你战。你要和,我陪着你和。我总归站在你身边,一家人就该同仇敌忾。”

      钟忆瓷立马欢呼道:“现在是三个诸葛亮,加一个臭皮匠!”

      钟伯玄面对一双叛逆的儿女也无可奈何,甚至连发脾气的想法都没了,这双儿女性格太像他,当时年少,他也曾离经叛道,直到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然而即便撞了南墙,他也从未后悔过半分。

      钟伯玄摇头叹气,权作默许。多事者见钟伯玄都默不做声了,便知收敛,再不敢多嘴。可就在众人以为比武台擂上又要刮起一场风暴时,等来的却非风暴,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飞雪!

      春情暮雪,人间难见。

      却非天降异象,而是人为奇景。只见五枚锋利的冰锥齐刷刷地砸向千宁,他腾身而起,左右闪躲,仍被刮破了衣袖。冰锥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所过之处皆被封上一层冰痕。细微雪花簌簌而落,飞雪掩盖之下飞来一道洁白人影,一双鹰鹫般的利掌直锁千宁喉咙!

      一花障目,满眼白茫。只见一道通体凉白的影子犹如飓风一般横卷而过,直直攻向千宁。雪花凉白,人影凉白,仿若白无常从地府幽幽而至,惊煞一众愚昧丑陋的灵魂。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射来数枚绯红,穿过疏疏落落的飘雪,径直射向叶棠音!叶棠音挥扇左右抵挡,扇锋与绯红的暗器擦出剧烈声响。失去准头的暗器打向四周,狠狠撞上周遭的飞檐立柱,砰砰几声惊天响,由石头雕刻而成的飞檐竟被削平一角,足见偷袭者功力之深。山石景观,具毁一旦。叶棠音得空瞥了一眼,却见对面阁楼上有暗影一晃而过。她当即几个登云梯掠上房顶,紧追而去,眨眼间的功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钟朔径直奔向那些绯色暗器,在一片瓦砾废墟中,几瓣轻薄的红蔷薇格外刺眼……

      此时比武擂台上早已落满一层微薄的雪,却未留下任何哪怕是极为轻浅的脚印。千宁终于如临大敌般地打起精神,甚至比对战叶棠音时更要小心谨慎。“你还敢跑到本座面前,当真是活腻了!”

      台上的女子满头霜雪华发,仿若万千带钩的藤刺,一针一针扎进众人眼底,剐得灵肉生疼。掌心中聚起一团凉白的雪,她瞪着千宁,冷呵道:“堂堂魔尊竟是欺软怕硬之辈,伤你心头好的人是我,找别人麻烦算什么本事!雪女一人做事一人当,魔尊想要我的命,便来试试能不能拿走。”

      原来这位敢叫天飞雪的奇女子,便是名噪北境的北国雪女。北国雪女来自千里冰封的北地,却与钱塘钟家有一点渊源,她的授业恩师是钱塘钟氏主母的胞妹,也就是钟朔的嫡亲姨母,平沙剑侠叶伶蓉。叶伶蓉一共收了两位弟子,一位是叶家同样离经叛道的子孙叶晋靖叶小公子,继承了平沙剑法。而另一位便是北国雪女,习得一身绝妙的寒功与掌法,仅靠这门阴寒的内家功夫——人间暮雪,便已经纵横江湖。这门功夫聚气炼雪,化水为冰,将寒功融于掌法,练就出可冰冻血液的绝技。寻常人挨上一掌,寒气立时侵入血脉,逐渐变成冷心冷骨且一触即碎的冰人。靠着冻冰棍的独门手艺,北国雪女在江湖上站稳了脚,人间暮雪带来的寒伤药石无医,因此她也多了一个冰蝎美人的名头。

      北国雪女是美人,江湖美人榜上排名第五的美人,可这般自负美貌的冰雪女子,最终还是输给了情之一字。

      “你以为,你逃得过吗!”千宁再度亮出兵刃,厉声呵道:“本座今日就杀了你,以泄心头之恨!”

      北国雪女扯着银发笑道:“魔尊当初那些甜言蜜语,统统都不作数了吗?果然是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既然我得不到魔尊的真心,那就谁都别想得到。我要将魔尊的心砸碎,扬了!”

      众人一听,原是一笔桃花债,这热闹可大发劲喽!

      北国雪女架起利爪直取千宁心窝,千宁迎面攻上,一个转身将装着白洛骨灰的瓷罐踢飞,“小丫头接稳了!”

      “喊我?”钟忆瓷登时一跃而起,一把将瓷罐抱在怀里,再看千宁的眼神不免复杂几分。

      就在这时,白决权突然提剑登台,一剑卷起满地细雪,气势如长虹贯日,雪风犹如皮鞭般朝两人挞去!

      只此一击,不仅冲散了对方两股气流,更将两大高手卷退数丈远,比武擂台的地面也被剑气击得粉碎。

      武林盟主俨然动怒,怒呵一个字——“滚!”

      一声滚,叫众人见识到东壁公的狮吼绝技。若说钟朔的箫声是小煞神,那白决权的狮吼便是活阎王!只听砰砰砰一阵巨响,山石乍碎,音波震裂了百丈之外的树干,逼得众人卧倒匍匐,捂耳自保。

      “父亲……”就连白洵也有些承受不住了,白决权见状这才收声停下。

      钟忆瓷抱着瓷罐,窝卷身躯蹲在地上。瓷罐的表面已经裂开,碎片大块大块地脱落。可钟忆瓷惊异地发现,碎片脱落后的罐体竟露出耀眼的金光,这罐子原本是金铸的,怪不得抱着格外沉甸。她狐疑地望向千宁,忽然有些感慨,这世上的心狠手辣与心慈手软是要看对谁。

      魔尊千宁和北国雪女皆在一旁静默平息,或许他们应该庆幸武林盟主今日嘴下留情未动杀念,否则他们虽不至于死在狮吼下,却到底要吃一顿终生难忘的苦头。北国雪女深深地喘息,理了理纷乱的华发,怨毒地盯着千宁,赌咒道:“我对北境冰雪起誓,今日魔尊不杀我,明日我定亲手送魔尊的心头好去见阎王,魔尊等着!”

      言罢,她卷起落雪,隐遁无踪。千宁面色阴寒,当即翻转掌心从袖中放出一尾湛蓝色的晶蝶,留下淡淡蜜香,延弥千里不散。那一抹短暂的柔美,便在昏凉天地间蹁跹起落,可越是美丽迷人的东西,就越散发着致命的危险与诱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十四)人间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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