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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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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
一条细细黑黑的轻烟混杂在湖面上的雾气中,如蛇一般蜿蜒前进。
池底大鱼嗅到味道却不甚在意地掀了掀瞬膜,一摆尾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那轻烟如蒙大赦,嗖地调转方向迅速远去。
但它兜着圈子始终不肯离开,最终忍耐不住地循着那丝香甜之至的气味穿墙而入。
气味源自一名沉睡的少女,她入梦极深,似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那缕缕让人垂涎欲滴的浓香正从她紧蹙的眉间不断逸出。
被迷惑的轻烟已然失去了对危险的预知能力,它如离弦之箭猛地冲进少女脑中——
然而它还未开始享受一顿饕餮盛宴,尾部便遽然传来钻心之痛,以至于瞬间瘫软着被扯出大半。
尤契支着额,两根手指捏住那一段黢黑的东西正要搓了,却不知为何有些迟疑。临了,他敛眸看了看怀里不断打哆嗦的小新妇,改变了主意。
他将轻烟的尾巴在中指上缠了几圈,剩下的部分缓缓推回少女额间,而后闭上眼。
轻烟受他驱赶,不得不挣扎着往意识深处游去。
****
她蓦地睁开眼睛。
面黄肌瘦的小萝卜头正举着根野草往她鼻孔里戳,见她醒了便笑嘻嘻地蹦开老远叫道:
“吃饭了阿缘!我要饿死啦。”
阿缘……对,她是阿缘。
女人迟钝地扯扯嘴角,摸着身下冷硬的草垫子,莫名怅然。
她仿佛做了一个十分特别的好梦,在梦里大口吃肉喝美酒,肆无忌惮地醉倒在温暖的毛毯里。
“你睡傻了嘛?”小萝卜头腆着因饥饿而过度突出的肚子,瘦脱了形的小脸上仍是无忧无虑的快活。
阿缘心中微酸,面上却笑得开怀。
“我做梦吃烤肉了,现在肚子都撑得慌。”
小萝卜头鄙视地睃她,撒开两条小细腿跑了。
阿缘看他走了,慢慢解开浸透了血气和烂泥的夹克。
里面的T恤破得一个洞接着一个洞,全然遮不住她腰间一块块好像老墙皮般龟裂脱蚀的青灰色皮肉,一碰就掉碎屑,痛到钻心蚀骨。
阿缘吸口气,从草垫子下翻出一只脏兮兮的皮包,里面有她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卫生棉和几段没有淋到红雨的纱布。
她拆了卫生棉轻轻按在腰上,那一刹那,她几乎能听见皮肉咔擦破碎的脆响。
阿缘佝偻着背,额上青筋根根爆起,咬死的后槽牙渐渐洇出淡淡的铁锈味。
慢慢呼出含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她毫不迟疑地将纱布紧紧缠上去,打了个死结。
“可不能松开啊,”阿缘笑着低语,在死结上又系了个蝴蝶结,“松了我可真死定了。”
她穿好夹克扶着斑驳的墙站起身,毫无异色地走出房门。
简陋的小客厅里阿嬷正在煮两块饼干,枯裂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震颤个不停。
小萝卜头捧着碗,乖乖地站在旁边,眼睛紧紧地盯着锅里翻腾的气泡小声道:
“阿奶,我只要舔一口,我不饿,阿缘下午还要去打猎呢。”
阿嬷咧开干瘪的嘴,抖着手摸摸他的小脑袋。
“阿奶也不饿,丁丁多吃一点,剩下的都留给缘缘阿姨。”
阿缘紧了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绝不能死。
午后,天依旧昏暗无光。
阿缘一一检查过装备才走出楼道,回头见小萝卜头和阿嬷正趴在窗台上朝她摇手。
阿缘笑了笑,眯起眼打量这栋爬满变异植物的老居民楼。
无数藤须已经钻进了墙缝,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占据老楼。
阿缘毅然转身,这周必须要搬出去。
她需要猎物,更多的猎物。
城市也已被无数巨大化的植木征服,这些如海浪般起伏的绿色浸透了无数生灵的血肉,弱小的成为腐殖,强大的仍在搏命。
活下来的动物跟着变异,成为欲择人而噬的妖魔鬼怪,爬到了食物链上面。
只有人类仿佛被自然抛弃。
阿缘面色平静地走在危机四伏的深林中,这是她走惯的路,有多少潜藏的机锋她都一清二楚。
但熟悉不代表不会出现意外。
长短不一的呼哨声在林间此起彼伏,犬类呼哧呼哧的喘息随即迅速逼近。
三只肌肉虬结,浑身癞皮脱毛的恶犬龇着满口锯齿拦住前路。
阿缘慢慢抽出压在背后的开/山/刀。
“好久不见啊,严小姐。”
“文总……”阿缘看着从狗背后踱出来的瘦弱男人,蓦地一笑,“您这是,容光焕发呀。”
文强阴郁而贪婪地盯着她,裸/露在外的胸口/交错着伤疤和糜烂的痕迹。
他运气好,末日前养着三条忠犬,变异了也认他。
靠着狗才像模像样地活下来,然而龌龊的私生活让他没有死于变异植兽,却要因为乱七八糟的脏病先命丧黄泉。
“缘缘小姐,”他眯着眼,视线如舌,一寸一寸地**过阿缘虽瘦削却依然美丽的面庞,“你这是何必呢,世道艰辛,谁也甭想活个七老八十,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阿缘笑了笑,没搭腔,手指收缩,紧紧攥住刀柄。
文强也没想嘴上说服她,这女人是个硬点子,家学渊源手上有点功夫。末世以来快十年了,青壮都越来越少,她单枪匹马的反而稳稳当当从青葱***变成熟透的女人,谁不眼馋?
但随着她年纪一起增长的,不仅是风韵,还有那狠辣的行事作风。
文强本以为至死他也只能占点口头便宜,却没想到老天竟送了活生生的把柄给他!
阿缘暗暗皱眉,瞧着他藏不住得意的眉眼沉默了会儿,转瞬间脸色遽变。
文强看她转身飞奔,也不拦,笑眯眯地爬上狗背怡然道:“走~”
树木从视野边缘飞速后退,阿缘紧紧抿着唇,隆隆的心跳声沉重地撞在鼓膜上。
待那熟悉的老楼逐渐映入视野,她猛地停住脚,血液一丝一丝凝结成霜。
四个壮年男人,有一个擒着阿嬷,屁股耸动不停。
另三个好似在看表演,口中污言秽语。
“城啊,这老树皮一样的阿婆你也下得去口!可省着点你那水一样的玩意儿,强哥可说了后边还有个真花要采呢。”
“滚你妈的蛋,你他妈才水一样的玩意儿。”那肮脏的男人吭哧吭哧地昂着脖子,发/情的公牛一般赫赫直喘,“老子得先卸一波货,是个母的就行,管他恁多!”
阿嬷枯槁的视线只定定地望着她被吊在树上的孙孙。
她的丁丁啊!
阿缘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腰,抬头看看依旧昏暗的天,微微一笑。
唉,文强有句话说得对,世道艰辛,应该及时行乐。
她手腕一转将刀插回背后,神色安宁地走出阴影。
男人们顿时吹起了口哨。
“现在居然还真有正点货!”
阿嬷看着她,干巴巴的眼里顿时晕出湿意。
文强骑着他的狗慢悠悠地撵上来。
“哎哟呵周城这已经干上了啊。”
周城低吼一声,而后赶紧系好裤子乐道:“还要感谢强哥给机会。”
文强嘿笑,示意他:“把小孩儿带来。”
阿缘看着周城一巴掌拍醒小萝卜头,揪着他的衣领往地上一扔。
小萝卜头爬起来就跑,哭着喊阿奶。
周城一脚将小孩儿踢了个跟头,小脑袋撞在石凳上血流如注。
这一下极重,小孩儿顿时有点迷瞪瞪的。
阿缘心中一揪,面上却分毫不露。
她的笑容一如往常,浅声疑道:
“你们不会真以为能靠这老弱妇孺的来制住我吧?”
文强啧啧一叹,“亲爱的缘缘小姐,到底能不能,我们都不必再装蒜了。”
阿缘缓缓收敛了表情,冷冷地凝视他。
文强顶着她渐显血色的视线,后背微微发麻。
他不想在人前露怯,亲自抓住小孩儿按在石凳上,手起刀落——
“丁丁啊!”阿嬷撕心裂肺地叫出声,瘦小的身体不知从哪迸发出了力量,一把撞开了周城向文强冲去。
“阿嬷!”阿缘目眦欲裂。
文强的狗反应极快,一爪子将她拍飞老远,嘭地落在地上。
阿嬷低咳了声还未断气,她殷殷地望着阿缘,艰难地蠕动嘴唇无声地叫她走,而后转动眼珠朝向她嚎啕大哭的小孙孙不动了。
周城羞恼地上前,抬脚用力蹬在阿嬷头上。
阿缘听见那一声混沌的碎裂声,轻轻闭了闭眼。
“阿奶!阿奶!”
小萝卜头哭得那样令人心疼,这几个披着人皮的兽却笑哈哈地拍他脑袋。
文强有些可惜少了个人质,“缘缘小姐,这真是个意外,唉,都是因为你呀,人家才突遭横祸。”
“说吧,你想怎么样。”阿缘看着他,牵起嘴角竟又挽出了一丝笑意。
文强颊边肉抽搐了下,背后的麻意愈重,然而已经近在眼前的美色让他极力忽视了这一点不快。
“鉴于我们美丽的缘缘小姐战力惊人,我只好……先请您脱了衣服吧?把刀扔远一点。”
男人们眼睛发光,淫猥地笑了起来。
阿缘撂了跟她出生入死的□□,动作利落地脱掉夹克,裤子,长靴,T恤,还有内裤,很快就整个暴露在男人们毫不掩饰的目光中。
她却神情平和得好似被视/奸的不是自己。
文强看到她腰间的纱布,心中一喜。
她受伤了!那就更好办了。
“躺在那儿!”他愉快地命令道,“张开腿,让哥哥们好好看看。”
阿缘微顿,照做了。
文强招来他的狗,让它叼着小孩儿的头,警告道:“缘缘小姐你可看清楚了,只要你敢异动,我立刻让你的小宝贝身首分家。”
小萝卜头睁着肿如核桃的眼睛,好似终于明白阿缘也要像他阿奶一样了。
他大声号哭起来,“阿缘,阿缘你走!你走!”
文强不耐地一挥手,狗牙立刻下压一分。
“嘘,”阿缘温柔地看着他,“别害怕丁丁,阿缘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文强急不可耐地蹲到她腿间,解下裤子露出他恶心丑陋的器官,一把掐住阿缘的大腿就要往里捅。
阿缘嗤笑,轻轻一拧身,指间寒芒忽闪。
文强咦了声,没能捅进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低头瞪着烂泥里一块眼熟的肉团反应不过来。
阿缘轻笑,一小截锋利的美工刀片带着腥臭的血气抵在他喉间。
文强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眼前阵黑,剧痛让他一瞬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男人们被这电光火石间反转的剧情惊得半天回不了神。
文强的狗嗅到主人的血味纷纷龇牙咆哮。
“文总,叫你家死狗安静些。”阿缘执着刀片往前送了下,让她脱光是正确的,但她身上还有纱布呢,这真是太没有挑战性了。“还有,放开我的小宝贝。”
“安静!安静!放开他!快放开!”文强叫得像太监,不,他这是变真太监了。
阿缘笑得老开心了,她对睁大眼看着她的小萝卜头愉快道:
“丁丁,知道阿缘平时是怎么打猎的吗?今天给你演示一遍好不好?”
小萝卜头回头望望他再也不会动的阿奶哇地哭出声。
另四个男人这才感到有些不妙,文强虽然有变异狗,然而他自己都落在人手里了,还有什么玩头?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就打算撤,不妨周城一把抄起小孩儿,狞笑道:
“强哥没看走眼,果然是朵带刺的玫瑰。”
文强吓得顾不得捂下身,声音凄惨得变了调:
“周、周城!你想干什么!”
周城不理他,冲阿缘说道:
“这位,缘缘小姐,我们都是被文强蛊惑的,虽然做错了事,但罪魁祸首可不是我们,你看,我们这就走,小孩儿嘛……你放心,我们替你养几天,你可以到西头的瓦寨来寻我们哥几个。”
这话说的虚伪至极,瓦寨是强盗窝,阿缘压根不会去。
眼下任凭这位野玫瑰再厉害,还有文强顶在前头,杀了文强,他的狗不会放过她,不杀,她自然得搁这儿僵持着。
他也根本没打算放走小萝卜头,出来这一趟,不带点什么回去多不像话。
小孩儿虽瘦,肉却鲜嫩,能顶好一段日子的口粮了。
“原来如此。”阿缘直笑,“你们是把我当傻子吗?”
她却不等周城开口,只望着小萝卜头眼神温柔又悲伤,“丁丁,阿嬷去天上了,阿缘也陪不了你太久,你这么小该怎么办……所以阿缘想好了,阿缘送你去找阿嬷好不好?”
小萝卜头挂在男人胳膊间,大头配着小身子十分滑稽。
他伸着细瘦的胳臂好似没听明白,一会儿叫阿奶,一会儿叫阿缘。
文强这时候才明白那股违和感到底是什么,他神魂俱裂地尖叫道:
“你想同归于尽?!”
阿缘好笑地看看他面如死灰的脸,“你才知道啊,我得了脆化症呀,本来也没几天好活的。”
周城眼皮一跳立刻松手扔下小孩儿,低喝一声:“快走!”
这娘们儿居然得了脆化症,他居然还告诉了她他们的据点?
阿缘任由那四人逃进树林,轻叹一声手腕一动。
文强赫赫两声,鲜血糊了他自己的视线。
他仿佛听到他肖想了许多年的美人含着笑与他轻细耳语:
“死前好歹看到我身体呢,这波不亏呀,我可到死都是魔法少女了。”
阿缘像丢垃圾一样把断气的文强甩到他心爱的狗面前。
三条小山一般的恶犬低头嗅嗅主人的尸体,哀伤呜咽,然而牙齿却渐渐龇出唇外。
阿缘捡起她的刀,擦了擦,随即抱起小萝卜头让他坐在阿嬷边上。
“丁丁跟阿嬷一起等着好不好?阿缘一会儿就好。”
小萝卜头扎进阿奶冰冷的怀里,抓着阿奶的胳膊环住自己,一本正经地回道:
“你去吧,我就在这儿。”
阿缘笑着摸摸他的脑瓜。
转身时发现文强的尸体已经被三条狗分食干净了,此刻齿间具是喷洒着凶戾的腥臭之气。
阿缘振了振寒光凛冽的□□,还记得玩笑:
“虽然不会打狗棒法,但是我阿缘大侠上天入地杀几只吃人肉的狗应该还可以,只可惜这狗变异成这样,大约是不能进嘴了。”
最终阿缘大侠留下了三只硕大的狗头,从其中一只的胃里刨出文强七零八落的脑袋,随后轻巧地钻进树林,拎着三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和断了一只手和一只脚的周城回来。
她带着满足的笑容,将周城倒吊在树上,返身把四个人头战利品整整齐齐地码在狗头上面。
周城看得目眦欲裂。
到最后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不过是带着几个兄弟来给文强那个怂货壮胆顺便撸一把,他说对方只是个有点野的女人,带着老人小孩离群索居,好对付得很……
现实却是他们四个大男人并一把枪都敌不过这么一个好对付的女人,她像魔鬼,早已洞悉了一切。
阿缘带着一身血肉,笑盈盈地牵着那小孩儿走来。
她将刀塞进懵懵懂懂的小萝卜头手里,轻柔道:“丁丁,很简单的,就这样……一划——”
血顿时从喉管中喷溅出来,争先恐后地流进周城嘴里鼻孔里眼睛里。
他看不见那女人的笑脸,他感到后悔,他还没做到瓦寨的老大,他还想……
阿缘将最后一个脑袋供上“祭台”。
她抱着小萝卜头跟阿嬷靠一起,坐在老楼下对着再也看不见阳光的天唱儿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小萝卜头冰冷的手圈在阿缘掌心,从那一点点细的手腕里却流出了泉水般温暖的液体。
“丁丁啊,你先跟阿嬷等一等,过段时间阿缘再去找你们,阿缘有些想做的事……世道艰辛要及时行乐嘛,有些人吧,不太懂得这个道理,需要阿缘去给他们玩点游戏……”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无数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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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契收回手,缓缓睁开眼。
那黑色轻烟早已在真正危险的地方被吞噬干净。
他低头瞧着小新妇慢慢松开的眉间,好似又梦到了什么极快活的事,秃噜着嘴开始日常呓语,基本都与吃食有关。
大老爷抬眸望向已现微光的日出之处,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