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联姻》小红家的小蓝

49、第四十九章 论未婚生子

　　对乔安而言，带孩子潜入王室的会议窃听，比单纯带孩子简单多了。
　　至少专业对口。
　　长老会里那几条老羽蛇都格外注重规矩，所有的会议永远只在同一个会议室召开，而那个会议室甚至还有一排镶嵌彩色玻璃的落地窗。或许秘密会议有专属的地点，不过当天下午那场会议的重要性显然没有高到需要动用那个乔安尚未确定具体位置的房间。
　　从某种角度讲，这种房间安排实在是为间谍提供了方便。
　　不过考虑到能光明正大踏进夏宫的人类加在一起都不超过一掌之数，羽蛇们在这方面略有疏忽也就没什么奇怪了。例如乔安精通变装，可以用有限的道具在极短的时间里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但这一技能在夏宫里就毫无用武之地。
　　五分钟前，试图假借迷路为理由进入会议室所在走廊的乔安被侍卫们礼貌地挡回来；此时正忧伤地靠着二层平台边缘的雕花栏杆席地而坐，第一百零一次的幻想自己能有一条像羽蛇一样收放自如的尾巴。
　　费瑞坐在胡桃木的栏杆上，幸灾乐祸地给他泼冷水：“就算大家在夏宫里都用两条腿走路你也混不进去，我隔着十几米就能闻出你身上的人味儿来。”
　　这就是易容术在巴比伦行不通的另一个原因，除了他没有尾巴之外，羽蛇似乎都有能力用鼻子在一群用腿走路的同类里挑出混入的那个人类。
　　“这可不太公平。”乔安耸耸肩，嘟囔了一句，“考虑到作为一个人类，我就从来闻不出任何品种的羽蛇味。”
　　“人类生来就比羽蛇低等，在这方面无能一些也是理所应当。”费瑞昂起下巴，闪烁着傲慢神色的蓝眼睛看得人牙根痒痒。
　　乔安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太生气。
　　羽蛇的血统优于人类——抱持这种观点的羽蛇至少占据羽蛇总人口的六成，乔安以王妃身份出席的下午茶会充分证明了这个现实，假使他真的会因为这种言论生气，早就该被生生气死了；逞论即便他还有那么点身为人类的热血，同一个小孩子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当然，如果这句话是从埃里克嘴里说出来，乔安会有什么反应恐怕就要另说了。
　　人们惯于苛责亲近之人，这无疑是恶习，但他们一向如此。
　　不过至少在眼下，两人的关系还远达不到标准线，所以男人还能用乔家少爷的懒散口吻与这条小羽蛇开玩笑：“容我提醒，倘若你还想继续保有埃里克的欢心，就别当个□□。”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而我更愿意相信用这双眼看到的事实。”
　　“并非如此，我的阿瑟殿下，只有智力和阅历才有资格陈述‘事实’。或许你的智力足以达到标准，但一只脑域发达的井底之蛙，最了不起也不过是一只会高等数学与量子物理的青蛙。”
　　费瑞涨红了脸，恼火与羞愤将他的嗓子磨得破了音：“放肆！区区人类，竟然敢污蔑羽蛇皇族！”
　　“如果你没有真正认识过三个人，你就没有评论人类的资格，而我迄今为止不敢妄议羽蛇。”乔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从走廊的地毯上起身活动他的手脚，“让我们尝试下一个窃听方案……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费瑞虽然满腹牢骚，但仍旧按照乔安的要求跑到楼下的庭园里，用一堆有的没的借口让夏宫的侍卫队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团团转。乔安趁机从四楼爬下去，灵巧地从距会议室最近的那条树枝上倒吊下去，用桤木茂盛的枝叶将自己妥帖地遮盖好。
　　落地窗上繁复的彩色玻璃提供了绝妙的掩护，乔安为自己找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色块，恰好能将整个会议室的情况收于眼底，同时正对国王陛下的座位——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堪称完美。
　　埃里克本来端坐在位置上，听着右手侧一位羽蛇长老长篇大论，忽然如有所感地抬起头。下一秒就见鬼似的盯着挂在窗外的男人，但还是努力稳定住脸上的表情，木着脸继续听站起来的那位长老发言。
　　这位了不起的羽蛇王竭尽全力在接下来的会议中保持目不斜视的状态，一旦发现有任何人的目光朝窗口的方向漂移，就动用各种机会发表意见，将它们重新带回自己身上。
　　乔安心满意足地看完了接下来一刻钟的会议，如果不是埃里克在那十五分钟里都在想方设法结束这场会议，他相信自己还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停留的更久些。
　　感谢唇语，这种“看”的技巧绝对是间谍行业中仅次于窃听器的伟大创造。
　　同样感谢羽蛇王的无私帮助——如果对方没有在稍晚些时候翻旧账就更好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埃里克罕见地冲乔安大声嚷嚷，在一大一小面前暴躁地踱步就仿佛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狮子，“这是间谍行为！一旦被抓到，长老会甚至不需要复审就可以宣判你死刑！”
　　“我并不是真想要偷听消息卖给谁，你知道，我只是习惯于在无聊的时候寻找事情消遣。”
　　“见鬼的消遣——看在库尔坎的份儿上！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在房间里读本书吗？”
　　“事实上，我有的时候会。”乔安认真地点头，“而且一场会议比一个故事有趣得多，尤其是你关于羽蛇皇室血缘关联性、羽蛇族人工繁殖以及推进两族融合必要性的论证，绝对应当被列入本世纪最出色的十大演讲！”
　　“那是因为你在窗外弄掉了外套！虽然我不想说，但在倒挂时穿一件宽松外套的主意实在蠢透了！”
　　“接受批评指正。”乔安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下次会注意的。”
　　库尔坎啊这可真是……
　　埃里克认命地深深叹了口气，尽可能地压出肺泡里残余的空气，就好像想要把自己对面前这个男性人类荒谬的爱意一同从胸口里挤出去一样。
　　“如果你被长老会抓住辫子，我的权力没有大到能够违逆他们。”他说，起身朝更衣室走去，“相信我，这世界上我最不想签字的文件只有两个，一个是宣布羽蛇与人类重新开战的声明，另一个是你的死亡执行书。”
　　等到埃里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百叶门的另一侧，费瑞才转过头来，好奇地向乔安打探消息。
　　“你听到什么了？”
　　小羽蛇刚刚也被连带着责骂了几句，不过国王陛下的怒火大半都对着乔安，落到他头上的倒是少之又少
　　“没什么重要内容，我猜是我去的太晚了。”乔安遗憾地摊开手，“是那些长老，他们好像不太喜欢你，他们在敦促埃里克给出对于你的处理方案。”
　　“我知道。”费瑞倒是不怎么意外，“因为我的存在打破了规矩，他们不喜欢这样。”
　　“……我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反正他们更讨厌你。”
　　“哦，那个没事，我习惯了。”
　　费瑞懊恼地鼓起嘴。
　　当一个人境况不佳时，常常偏好寻找另一个比自己混得更惨的人以求安慰。可惜乔安完全不能表现出背负压力的辛苦，而王兄殿下，显而易见的，对此很不满。
　　“我总有办法让他们对我改观的，而你没有。”费瑞说。
　　“你需要让他们对你改观，而我不需要。”乔安答道。
　　费瑞气得一头扎进他的吊床里。
　　“我要睡觉了。”他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团成一团不动了。
　　“你刷牙了吗？”
　　“……”
　　事实证明，小孩子都特别记仇。
　　乔安站在镜子前，被玛姬女官强迫着穿上女式胸衣，后者不顾生理条件限制，坚持要给他勒出一把十六寸的纤纤细腰。
　　恰逢埃里克从两人身后路过，觉得自己连胃都快从嘴里挤出来的乔安慌忙朝对方求助。
　　埃里克却以不容置疑的态度摇头。
　　“不行，羽蛇族的传统礼服就一定要细腰才穿得上！”埃里克一边说着，一边抓住胸衣上的系带用力一拉——
　　乔安从噩梦里惊醒，一睁眼就看到费瑞盘坐在自己胸口，几十斤的重量实打实压在他肋骨上。
　　“如果我想认识人类，我要认识哪三个人？”他问，目光灼灼地盯着男人，精神得根本不像刚睡醒的人。乔安估计他可能从醒了之后一直思考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有可能是一夜没睡。
　　“活见鬼，这绝对不是我正常的作息时间……”刚才的噩梦与早上七点被叫醒的事实让乔安整个人都不太好，确定无法用正常手段摆脱对方后，他毫无活力地打了个哈欠，从被子里钻出来，“如果你坚持要叫我起床，能不能行行好，先放我去洗漱？”
　　费瑞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反而用尾巴缠住男人的手腕，打定主意要立刻听到答案。
　　小孩子的执着总是特别难以理解，乔安暗自叹了口气，抬起手抓住男孩的领子，随手将他丢到空着的半张床上。
　　乔安在走去盥洗室的路上和从里面出来的埃里克打了个招呼，连挥手的动作都做的有气无力，活像一株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芨芨草。
　　埃里克忧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从门框里让开，看起来十分担心乔安会把自己溺死是洗手池里，或者，干脆在瓷砖上摔断脖子。
　　乔安带着满脸变质的杀气关了门，并且在门后面停留了不必要的一会儿，确定那位麻烦的王兄大人如自己所愿去缠着他名义上的弟弟。
　　“你是他的丈夫——”费瑞的口吻听起来不情不愿，似乎承认这件事能要了他的命，“总应该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瞧，我和乔安生长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下，因此并不能断定他的标准。”埃里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乔安甚至能在脑海中想象出他是如何微笑着安抚对方。
　　“那么如果需要你从三个人身上认识这个种族，埃里克会选择认识哪三个人？”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乔安近乎愉悦地猜测着一门之隔，国王陛下一脸苦恼的样子。
　　经过漫长的一分钟后，埃里克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
　　“如果让我挑选，”他说，“我必然要认识一个好人，一个坏人和一个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