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江湖往事》秋时姜

9、往事

　　叶修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境里面的他和黄少天并肩走在逐鹿山庄之前的花道上，头上打着伞
　　圆圆脸的小剑客有点嫌弃的样子，一路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最后他侧头在对方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小剑客很快涨红了脸，低头闷声不说话了。

　　梦境太过美好，仿佛就在昨天。以致于让他被疼痛扰醒时，四下打量了好一阵，才隐隐约约地清醒过来。

　　依旧是在他受伤昏迷前的那片树林里，天色也还是暗沉沉的，看样子他昏迷的时间不算太久，但此刻浑身乏力的样子，应该是被对方点了最重要的几处穴位。
　　伤口的地方被简单的处理过，已经勉强止了血，但抽痛的感觉还是阵阵袭来。不远的地方点起了一团火堆，黄少天手抱着冰雨，靠着火堆旁的一颗大树，似乎正在浅眠。

　　随着他醒了以后的轻微动作，对方几乎在同一时间把眼睛睁开。刀锋一般的眼神看上去格外清醒，在他脸上转了个圈。

　　叶修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这么久的日子，这么多个漫长的日日夜夜，这柄以善用机会而为名江湖的妖刀，大概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怀抱长剑静默地守在某个角落里，连睡眠也无法安稳，随时随地地等待着稍纵即逝的时机出手，犹如一张被绷得紧紧的弦。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迎着对方的视线，他主动打了个招呼。
　　“陶轩那边要活人。”对方很冷淡地回了一句，表示会让他活到现在，并非自己动了隐恻之心。

　　“唔……”叶修微微叹了一下。

　　三年前江湖对于他的围剿开始得轰轰烈烈，几经周折以后也慢慢有人知道了失去了却邪的叶秋如今以叶修的名头，带着一把奇怪的伞偶尔在江湖出现。但毕竟江湖之中英雄辈出，却邪已经易手的昔日战神怎么看也不像能翻出多大风浪的样子，微草轮回蓝雨之中，却又多出了很多夺人眼目的英雄少年，对于他的关注，慢慢也就变得冷淡了。

　　没有料到的却是，嘉世的最大领头人在明面上江湖势力消散之下，竟是找上了藏在暗处的钉子，一副不把他彻底堵死不罢休的样子。
　　而让他第一个正面遭遇上的，竟然还是蓝雨的黄少天。

　　长长的一阵沉默。

　　惊醒过来的黄少天没有再合眼，而是随手拿了一条枯枝，拨弄着眼前的篝火，仿佛就要这样等待到天明似的。

　　“你不要再睡一下吗？”叶修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反正我也跑不了的。”

　　对方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你的话还真多。”

　　叶修笑了起来，有些费力地摁压着抽痛的伤口：“被你评价说话多，还真是……不过你现在话是挺少的，反正也没什么事，要不随便聊聊？”
　　黄少天轻轻嗤了一声：“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那你和谁觉得比较好聊？喻文州？那是那个姓卢的小鬼？”叶修接话接的飞快，等了一会不见对方回答，声音慢慢沉了下来：“还是说……你现在的状况，其实和他们聊天的机会，也不算太多了？”

　　“我现在的状况？”
　　黄少天的头扭了过来，显然是已经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某些奇怪的词汇：“我什么状况？你又知道什么？”

　　“不算少，比你想象的，或者说是比你身边的人知道的……可能还要多一点……”叶修继续笑，慢慢站起身，朝着火堆的方向靠了过来：“我知道为什么蓝雨明明有这么厉害的剑客，喻文州却总是把你藏得死死的，也知道你为什么明明行事磊落，如今却总是在暗中等待机会做一击即中的钉子……还知道其实你根本没有办法打太长时间的对攻战，这三年来也几乎从来没有过一次完整的睡眠……因为你的身体根本负担不起。”

　　黄少天“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姿态挺拔得有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但眼睛之中隐隐而来的悸动和惊疑，却没有逃脱叶修的眼睛。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当年就算张新杰尽了全力，你身上的伤毒依旧没法痊愈，每年总会有那么几天让你生不如死，一旦遇到激烈的战事催化，也随时会发作，所以，蓝雨才会把你藏在暗处，避免仇敌直接对你寻仇。”

　　所以……这就是这个家伙面对他的攻击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的原因么？
　　黄少天有点呆住了。

　　原本他一直疑惑着，以对方和喻文州以及卢瀚文比拼时候的功力看，他那一剑即使出于偷袭，也不应该就那么容易的得手。更何况，就算对方身上负伤，也不至于全无反击的任由他处置。

　　陶轩希望能把活人带回去是一回事。
　　但对着这么一个明明有机会逃脱，却反应诡异的男人，他总觉得，不该就这么死掉。

　　“我知道你最近不是太好……”
　　叶修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的传来：“以喻文州的本事藏你藏了三年，该用的法子应该也已经都用过了。但像今天晚上这样，就算是感觉到了追击，甚至姓卢的那个小鬼都已经受到了威胁，他都没有半点要惊动你的意思……少天，你确定就像现在这样硬撑着，天亮以后，就能够把我带到嘉世？”

　　黄少天的嘴唇咬了起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他早已经记不清了，回到蓝雨之前的零星记忆，大多数就是被霸图的张新杰泡在一个巨大的药桶里，每天要喝那些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苦腥玩意。回到蓝雨之后他躺了足足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

　　索性早些年积攒下来的技法和功力都没有丢失，心无旁骛之下一身的功夫很快就被捡了起来，甚至出手时候的速度比以前更快更准。蓝雨上下看他恢复不错的样子，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却没想到，在某次相互喂招的对战里，已经全然占据上风的黄少天，会忽然间失态，犹如电击一般的长剑脱手，抖做一团，再无反抗之力。

　　喻文州为了这件事专门去了一次霸图。
　　再回蓝雨之后，他关上房门和黄少天谈了整整一天。从那时开始，已经锋芒初露的剑客流木悄无声息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再接下去，被江湖所传言的，就只有永远藏在暗处依仗机会出击的冷漠剑客夜雨声烦。

　　“我发现，我可能要改变一下自己的决定了……”
　　凝神细想了一下的剑客笑了起来：“虽然陶轩希望能见到活人，但也没说过不为死人买单。你既然都提醒我提醒道这个份上了……再是怎么样，我带具尸体上路总不会太难！”

　　叶修原本只是想以此为话题，慢慢和对方聊起往事，却没想到对方性格如此要强，竟是突然之间动起手来。这下动手和对方不久之前伤他时特地留着几分余地的状况不同，剑光闪闪之下，竟然全是杀招。

　　他不敢大意，只能勉力的应付着。

　　但夜雨声烦在江湖之中名气如此响亮，此刻全力而博，又哪里是在不还手的情况下就能简单躲闪的。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的打了好一阵，都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叶修原本就带着伤势，此刻伤口裂开，已经是落了下风，眼见对方一道剑光迎头劈来，再也难以抵挡，下一秒，却只听到“当”的一声，对方手里的光剑在离开眉心还有几寸的位置，已经骤然脱手了。

　　“少天！”
　　他知道情况不妙，来不及先为自己止血，已经很快上前将对方抱住。

　　长时间的攻击之下的剑客此刻浑身脱力一般，脸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青紫，浑身抖做一团。

　　“居然……被你撑到了……现在……”
　　被他紧抱着的青年心有不甘地咬着牙，眼睛闭得紧紧的：“算你走运了……杀了我吧！”

　　叶修看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很快把他背在了背上。

　　黄少天感觉身体越来越冷，知道自己每次毒发最难熬的时刻就要到来——往常的这个时候，他都是把自己关在蓝雨的小屋子里半是昏迷半是清醒地熬着时间，等待一切平息了，才会把喻文州放进门，此时此刻，又怎么会让一个外人看到自己最失控的样子？因此，他也只能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挣扎了一下：“你现在不杀我，是会后悔的！”

　　叶修慢慢笑着：“你连死都不怕，还担心其他的事情干什么？三年前你受伤的时候，什么难看的样子我没看过？”

　　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忽然僵硬着不再挣扎，他轻轻蹭了蹭对方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颊，声音变得很柔软：“少天，别怕……在我面前你什么样子都好，我会陪你熬过去的。”

　　天色微亮之前，叶修在林子附近的小镇上，找到了一家小客栈。
　　客栈的小二睡得正迷糊，听到敲门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朝外一看，顿时像见了鬼一样差点把门重新关了起来。

　　叶修塞了两锭银子过去要了一间房，让小二找人抬进了个大大的木桶，再顺手开了一张药单。小二被这半身都是血的家伙吓得早已经没了睡意，眼看可以开溜，抓起药单就迅速地出了房间。

　　叶修把自己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了一下，去到厨房里烧了点热水，一壶壶地朝着木桶里灌着，店小二在外面跑了一阵，等到桶里的水罐得差不多了，也满头大汗地抱着一大包的药材赶了回来。叶修道了一声谢，叮嘱了几句别再过来打扰之类的话，迅速关了房门，店小二对于这个奇怪的家伙早已经避之不及，听到对方叮嘱，频频点头地赶紧退了出去。

　　被放在床上的黄少天早已经在时冷时热的感知中意识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是狼狈，却只能尽力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发出太过难堪的呻、吟。三年前，紫阖散在他身上打下了永久的印记，即使张新杰竭尽全力地治疗之下，也只能保证在他不动用内力的情况下，暂时的压制着不发作而已。此时此刻，在氤氲的水汽之中，他似乎又闻到了熟悉的药草味，那种在浸泡之中如冰如炙的痛楚，瞬间迎头袭来。

　　朦朦胧胧之中，他感觉有人将的衣服一件件的扯开，全无遮蔽的身体被人抱着，浸进了湿热的水里。那一瞬，他再也无法抑制地狠狠环抱着身旁能够抱住的一切，等到最极致的痛楚平复之后，他才意识到，被他用力紧抱着的，同样是一具男性的身体。

　　“虽然难受了一点，但对你有好处……也不用硬撑着撑上好几天。”
　　叶修轻轻地吻着他发烫的耳垂：“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的确是……
　　比过往毒发时候的情形好了很多，除了有点乏力之外，几乎已经回复到了正常的状态。一直以来让他提心吊胆的发作期如此轻易而短暂的度过，无论如何都让他松了一口气，然而，在他眼睛睁开想要说点什么的瞬间，立刻又迅速狠狠闭紧。

　　他刚刚一直抱着的……居然是同样赤、裸着的对方。
　　虽然有温水环绕着，可是水桶就那么大，两个人的身体还是无法避免的触碰在了一起。

　　在蓝雨长到现在，他是第一次和另外一个人赤、裸的身体贴到这么近。

　　“你干什么……”
　　对方的嘴唇吻了过来，让他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声音干哑的低声吼着。

　　“呵呵……”
　　叶修只是笑：“以前，有人问我，有没有很喜欢的人？我说，有，可惜死了。但我没来得及说的是，我还有一个很爱的人，很庆幸的是，他还活着。比起这个，什么都不重要了，所以现在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只是想和爱的人在一起，做一点之前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稍微顿了一下，继续吻着对方的耳垂：“少天，别躲我，我不会弄痛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