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师》昶萤

36、第三十六章

　　将人炸飞上了天，岩石的碎块还不放过秦明，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落。才升到半空，秦明就已经呈现出了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布衫上沾满了灰尘，脸也像盖了一层土面具，徒留下两只墨色的眸子，和抿紧不开口的嘴。

　　此时，呼吸都不能如常进行，不然一口气入肺，有三分之一是灰尘！

　　秦明落回乱石堆上，四下观望一下，在他的视线内，可见度也不高。外边不是向天空扩散的黑色烟雾，就是土褐色的灰尘萦绕。

　　这样一种光景，在河的对岸上经久不息，足足持续了半天一夜之久。

　　起初这儿还只是惹得乡里的顽童拍着小手，撒开脚丫跑过来看热闹，到了傍晚，村子上下几十户人家都带端着饭碗坐到了河岸口，开启了一轮自发性的集会。

　　这些人就河对岸正在发生的状况开始谈天论地，说到夜幕降临了好一会儿，才拖家带口摸黑回家。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秦明都在用板车运送碎石块。这些姥姥不痛，舅舅不爱的灰岩石碎块，量大得惊人，送去什么地方是个大问题。

　　在山坳村附近，唯一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就只有一座氓山。秦明选择搬运的地点，的确，也只能是这座山。

　　每天上山下山，到了时辰就在家用一顿餐，生活简单、缺乏趣味，他也没有丝毫的怨言。偶尔，在下山的途中，他还会撞见野兔呀，獐子呀，小刺猬，这一天，他也能享一下口福。

　　河对岸的碎石地大致有二十几亩地那么宽敞，深入地底搬运的话，没个半年甭想清理干净。

　　即便，秦明想一个人领这么大一块地，可一想到这样做的话，他在五月，十月就会一天忙到晚，还有平日也必须抽出许多时间在田间挖水渠，除草，捉虫等等，他就摇头了。

　　种田什么的最好还是交给别人来——这些事儿，他不专业，也没时间耗在从事生产上。

　　辛勤劳作的农民，都是被田地束缚的人。他们的脑中在掌握了稻田，蔬菜等的作物生长规律，会遭遇什么虫害的同时，也把灵魂交给了土地。

　　江南绝大部分地区常年风调雨顺，水草丰茂，冬天若是下了瑞雪，隔年发生的虫害也几乎没了。这儿的农民还好一点，能够从田地中解放出来，好好为自己的以后生活做打算。

　　不过，这也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世人皆知，既不从事生产，又没接受过什么教化的人，不是蛮戎，就是刁民。

　　人刁得严不严重，是个人作风，然而，大众的这种情况推及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民风。

　　江南的民风怎么说呢？婉约之中，透着一股残忍。秀才爷很时候都不顶事儿的，没个进士的身份，你还真别想在这儿隐居，解放双手劳动力，成天吟诗作对，撵狗逗鸟。

　　秦明顶多算是个猎户，一不能给人免除赋税，二不能给人虚荣的资本，别人凭什么给他种田呢？所以，他也只能亲自动手，丰衣足食。

　　地少开垦些，五亩田差不多了，农忙的时候，他也轻松许多，收获的粮食即使到了要交赋税的年头，也够一家人一年吃的，还能有些盈余。

　　再加上菜畦地，秦明也就大概要搬七亩地的碎石，以及托运这么一块区域的土壤。

　　过了一周多一点的时候，村长前来通知他事办好了。

　　在官府配发下来的墨字红批的地契上押上了手印和名字，这河对岸的碎石地，此刻便正式交由他来改造了。

　　将十两银子作为了酬谢，老村长笑得很开心，捋着胡子，一个劲得称赞他少年有为。

　　日子如此一来二去的，秦明一家人也就在绍兴城逐渐扎下了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根。

　　七月，炎炎夏日来袭，知了在树上聒噪个不停，在钱家院子树荫底下趴着的小白狗，无力地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吸气！呼气……笔行纸上，横平，竖直。书法，容不得杂念，看我做什么，凝神。”

　　书房之中，钱云沫勺起刨冰山上沾着一点酸梅汁的冰沙，小口吞下去，心扉凉透。

　　她的心情不错，便也愿意多提点在一旁练字练到汗流浃背的齐远一句。

　　“老大。”齐远瞅着自己胖嘟嘟的小手，委屈地说，“你也知道，我的书法向来不好……”

　　“是呀，我知道。”钱云沫放下盛着刨冰的盘子，认真地点头说，“所以，我特意抽出时间，给你特训。”

　　“上一节书法课，你写出来的字，落在了全班倒数第一哎，这都成了不争的事实，怎么，你还委屈起来了？”

　　“我……我不委屈……”齐远缩起小胖手，苦笑着说。

　　钱云沫意兴阑珊地用手敲了敲梨花木桌，说：“那就好，继续写——等你的书法，整体有了一点小进步，今天你才能走。”

　　“不是吧，老大，这书法功底，岂是说进步就能进步的？”齐远瞪大了眼，咋呼道。

　　“你不认真试试，就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能量有多大。”钱云沫笑着说道，“认真写吧，或许什么时候超常发挥了，也不可知。”

　　小胖墩在书桌上练字都到了汗流浃背的程度，再写下去也许都要中暑了，可惜呈交上来宣纸上边的字却还是……连工整都谈不上。

　　劲不足？肉不可能白长吧——说到底，还是他的心态问题……钱云沫蹙着娥眉，在椅子上端详了一下某人的“书法”，这般想到。

　　钱云沫无奈，只得松口放齐远走，这个快中暑的小胖墩不知是有多高兴，鬼哭狼嚎着冲出钱家院门，转眼就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