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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巫舌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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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还有我们,我们跟谁?”原本歪侧在漆木案上打盹的公公一下子醒了,不觉跳将起来,把坐在案上的侏儒梦给吓了一大跳。
“废话,我是你主人,自然还是跟我。至于她,”落花风厌恶地看看梦:“不能带。”
“为什么?!”公公看看梦,再看看落花风。
“谁知道她什么来历,是不是奸细。”
“我不是!”梦连忙反驳。
“有奸细说自己是奸细的么?”落花风冷笑,在拂袖转身踏出房门的同时,扔下一句话来:“明天一早,打发她走!”
“主人,主人!”公公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梦,连忙震翅飞追出去:“她是从巫灵狱里逃出来的,不跟着我们,没人保护,很可能会被再抓回去的……主人……”
梦坐在漆案上怔怔地看着公公鸟飞走不见了,几秒后才抬眼,看看屋里的其他人,低下头,苍白着脸从案上翻身滑下,再跳下卧榻,带着自己那小小的身影,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门去。
直到这时,破才终于从窗上移回了目光,声音很低:“明早我和小凉、殷容动身先去江东。怎么通知老土,摆脱那个人,你们要尽快谋划。”
“真的要分开走么?”小凉见大人们都定好了,自己也反驳不得,只好瘪了瘪嘴,耷拉下眼帘:“咛姐姐,我会想你的,多保重啊。”
“知道啦!小小年纪就这么罗嗦。”殷咛笑眯眯揪了一下他的小鼻头。
“那么咛,我们就先去隔壁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殷子枫看她一眼,率先转身出门。
“噢。”殷咛应了一声,刚起身走到门口,又不禁回眸,正撞上破凝视过来的目光。彼此不觉地相望几秒,之后,破忽然一个垂目避开,重新望向那扇平静灰白的窗。
殷咛低下头,咬了咬唇,突然下定决心般地轻声吐出一句:“我去跟他说明白。”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扭头就走。
望着她踏门而出的背影,破,一动不动。然而脑海中,阿紫却一声欢呼,兴高采烈地叫起来:“果然是小破看上的丫头,她终于决定啦,决定了啦!呜啦!唷吼!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成亲?我跟你说,洞房红烛夜的时候可不准把我从你手腕上扔出去啊,我要看,我很想看噢,哈哈哈哈……”
“阿紫,你可真能给你的主人丢脸。”破依着窗,表情冷淡地想。
“我管她的脸干什么?只要不丢眼就行了,哈哈哈,我好兴奋啊!”阿紫大叫。
破无奈地哼了哼,可笑意,却分明想收难收地荡漾在了唇角。
“师兄,”刚一走进殷子枫的房间,殷咛便鼓起勇气,下定决心般看向了他:“有件事,我想……”
殷子枫洞幽察微的目光在眼帘下一闪而过,旋即笑了笑:“你想问那道姑的事,对吗?”
殷咛不觉一怔,虽说那道姑是有些古怪,只是眼下,她想提的并不是这个:“不是的师兄,是我和破……”
“不是什么?你跟那道姑,其实还有过一面之缘。”殷子枫微笑着,抬手拂了拂她的发鬓,再次截住了他的话:“想不起来了?”
“……”殷咛只是无奈地看住他,早就想好要说的话,此时竟开不了头。
“她曾是徐夫人身边的一个贴身丫鬟。名叫水珠。”
“徐夫人?”殷咛诧异了一下,这才想起在邺城,自己与师兄作戏,气走徐夫人的那晚,的确还跟有两个驾车的丫鬟,其中一个的眉眼,果然与那开门的道姑颇为神似,然而,一惑方解,一惑又至:“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丫鬟来做道姑?”
“其实,是那丫鬟跟着她,一起做了道姑。”殷子枫转头,看向窗:“一直没跟你提,就在我们当着她的面,调情作戏后的第二天,她就带着贴身丫鬟,抛家别夫,入观修道了。临行前,就是这个水珠,替她捎带来了一首诗。当时,还以为会相忘于江湖,谁知竟会在这里遇上,真是无巧不成书。”
“难道,那徐夫人眼下也在这观中修道?”
“应该在,所以此地不宜久留。免得那女人,节外生枝。”殷子枫沉了沉眉。
“她捎给了你一首什么诗?”
“不知道,没看。”
“那诗呢?”
“点火烧了。”
“……你……还真够无情。”殷咛瞥他一眼。
“我,无情吗?”殷子枫回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凝视着她。
“恩……那个……口渴,先喝口水啊。”殷咛慌忙提起漆案上的黑陶水罐,倒了碗水,再小心地瞥一眼师兄,猫似地探下头去,一阵垂目悄饮。
看着她眼帘上不安微颤的睫毛,原本想靠近她的殷子枫不觉身形一僵。
是真的,留不住了吗?守护了十年的小兽,终于等到她长大了,美丽了,她却想独自展翅,一飞冲天,飞到别人怀里。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用绳索,还是用皮鞭?怎么样才能让她明白,不可以,离开?
缓缓地转开身去,长长地吸了口气,殷子枫强忍着心底,那一阵阵想要掠夺她、吻食、惩罚她的巨大冲动,低头笑笑:“算了,我们还是先来计划一下,明天去落花楼的事吧。”
夜色,沉沉地盖过天际,缀着些闪烁的星子。
梦正扬着自己那张永远也长不大的脸,整个身影挂坐在无为观的一座楼阙檐角上,发呆。
“你看,虽然你不能再跟我们一路,不过,可以隐姓埋名地留在这里做道姑,”公公鸟将翅膀垫在脑后,直挺着两条鸟腿,躺在梦身边的一片屋瓦上,闲看星月:“话说,那些巫灵狱者,应该对你这样的道姑没什么兴趣才对。”
“滚开!你这秃屁股鸟!”
“就算有兴趣你也不一定吃亏。”
“你滚不滚?”
“就算吃亏也不一定会死。”公公看着天上的星星,学着小凉的样子,耸了耸翅膀。
“就算死了也不关你事!”梦狠狠转眸,怒视。
“当然,”鸟继续歪头,耸翅膀:“你又不是我的蛋。”
“你!我我我……我要掐死你!”梦忽然一个翻身,坐在公公的肚皮上,同时死死按住它的脖子,忍无可忍地大叫着,彻底爆发:“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
“表表……”公公被梦压得一阵呼吸困难、语调乱挤,鸟眼向天翻了翻,却在上翻的刹那,突然看到了什么,瞳孔一下子睁得又恐惧,又圆大:“快、快、快抛……”
“什么?”侏儒梦见他表情不对,不觉犹豫地松了松手。
公公鸟趁机一个大喘气,再,扇翅狂呼:“快跑!”
没等玩具梦明白过来,她小小的身子已被鸟翅猛力推开,翻出一个天旋地转的飘飞,紧跟着一股腥风劈下,几片巨大的薄翼犹如破水的桨叶,扑天而至,将一大片屋瓦倏然间狂扫掀飞!梦在顺势翻下的同时一个伸手,吊挂在了房檐下的斗拱上,正自惊魂中,却见公公鸟哇咔咔一声惨叫,随着无数陡然暴起又急转暴落的碎瓦,自屋顶上翻落坠下,白羽在瓦砾堆中扑腾了几下,刚刚站起,又突然扑通一个稀软倒地,彻底地,晕厥过去。
紧跟着,一个身形奇高,左臂无肉,化骨为刀的黑唇妇人,自屋顶上腾身扑下,在落地时,展了展双肩上那对幽蓝的薄翼,再,阴缓缓地抬起那双残虐凶狠的眼,正欲挥起刀臂,冲杀向闻声步出房门的众人,却见一道眩彩如虹般的咒影突然自夜中迸飞疾射,弹指间便射毁了那妇人肩胛后的一片羽翼,痛得她蓦然一声哀号,捂用鲜血飙飞的伤口,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某当是谁,原来是魊界的巫舌夫人!”月光下,落花风一个衣袂飘洒,不知从哪里现身而出,绝色的容颜,黑夜的凝眸,再携裹着一抹轻魅而疏离的阴风:“是奉命来为杜迟报仇的吗?”
“你是谁?”巫舌夫人忍住痛,看向他的眼里一片惊闪:“怎么会化虹咒?又如何会认得本座?”
落花风没有回答,只一道金光自指间蓦闪而出,在巫舌夫人为之避闪的瞬间,一枚纯金打造的七星北斗花“噗”然一声钉的不窗棂上,于月光下,且闪且颤。
巫舌夫人不觉浑身一震,望着那朵金花,见鬼似地连退数步。
“还不走?”落花风不再看她,只望着月,负手沉声。
只此三个字,巫舌夫人已自闻声惊魂,立刻拖起自己残败的薄翼,跃上房顶,转瞬消失了。
殷子枫和破站在彼此的门前,相视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追。
“喂!喂!”梦一个松手跃下屋檐,回时飞快地奔向乱瓦堆中,那只一动不动的公公鸟,抓起猛摇:“傻鸟!你这秃屁股的傻鸟!快醒醒!醒过来!不要死!不要死啊!”
鸟头无语,垂软耷拉着来回晃荡。
“求求你们,这傻鸟救了我,现在,求你们也快救救它吧!”梦抱着那只空前安静无助的鸟,抬起小脸,紧张而苍白地看向众人。
“它内脏完好,受了些外伤但并不要紧。”黑暗中,传来一个女人遥远的声音:“估计是因为震荡造成的暂时性昏迷。”
“可是容,我怎么觉得它已经快不行了呢?你瞧瞧,”一个娇软好听的女声立刻从黑暗的另一端传来,随后,有手指轻轻地拨拉了一下它的头:“废了呢,不如扔了吧,就算醒过来估计也是一植物鸟,养着还浪费咱的粮食。”
鸟的身体,不觉寒冷地抽动了一下。
“我没意见。”前者的反应极度冷淡。
“哎呀,本来还答应给它找只母鸟做媳妇呢,这下好了,两下一埋,拍拍土就得了,多省事呀!”后者的声音听上去即歹毒,又兴奋。
那鸟,只得睁开一条眼缝,气若游丝地反驳道:“不……不能……埋呀!”
“好啊好啊,你醒了醒了!总算醒了啊!”梦惊喜地看着它,不住摇晃。
“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死。”落花风衣袂飘飘地立在树下,瞥它一眼,继续擦拭着一支长笛。
“我说过,只是暂时的昏迷。”蹲在一旁的殷容,已然站起身来。
“喂,你真的这么肯定自己,不需要再多晕迷一会儿?”殷咛满脸遗憾地看着鸟。
看看这个人,再看看那个人。鸟眼不适地闭了闭,再睁开时,它才终于鼓起勇气,大智若愚、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那么好吧,如果可以,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哪儿,你们各位,又都是谁?”
众人突然无语地顿住,空白了一下。
“不是吧?你还真傻了啊?看着我,我是梦!是梦啊!”梦惊异地看着它,首先叫起。
“梦?你是梦?”
“对!”
“那我是谁?”
“……”
“难道,”殷咛摸着自己的下巴,邪恶地眯起眼来,瞧了瞧那鸟:“这,就是江湖上曾经一度出现过的可遇而不可求的绝世法宝——失忆?”
“等等,有点没听明白,我到底是叫法宝?还是叫失忆?还有,你是谁?刚才,模模糊糊地听你说,还欠着我一只媳妇鸟,那……你,应该就是我的主人,对不对?”公公鸟学着她的样子,眯了眯鸟眼,打量过去。
“拜托,我看上去有那么倒霉吗?”殷咛拽了拽鸟的胸毛,再一指落花风:“他才是你主人。”
“什么?不会吧?!就这个阴不啦叽,白不溜丢,拿根笛子也敢自命风流的家伙?!”公公鸟一下子睁大了眼,蹦将起来,用翅尖不断点住阴森森斜瞥过来的落花风:“话说,你!可别跟我乱攀关系啊!就算老子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可这点脑子还是有的,我怎么可能找你这么个不男不女长得妖精似的家伙做主人?喂喂喂,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可要喊非礼了啊!”
落花风是在走向它,可仅仅只是一个与鸟擦身的路过,直到进屋推门前,才缓缓地侧了一下头,眼风黑毒地扔了句话:“希望你以后想起来,不会被自己这番话给活活吓死。”
“切。老子有那么怕死么?!”鸟,一个藐视的白眼,再回头时,却见殷咛正悄悄地踮起脚,缩脖子后退欲闪。
“喂,主人!”公公连忙一把推开梦,冲着殷咛急活活扑扇着羽翅,直追过去:“哎呀等等我……主人……我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鸟见鸟唱的主人!你可千万不要丢下我啊……哇咔咔……”
看着公公鸟风风火火地冲着殷咛一路屁颠颠狂奔而去,再死皮赖脸地追进房门,被它一把推开的梦,不觉目光忡怔,无比失落地呆立住了。
“这鸟,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阿紫突然在破的脑海里吐出一问。
“无论是什么,现在都只能静观其变。”破,依在房门前,抬起清冷的眼眸,与殷子枫的目光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交换,再,分头转身,各自进屋去了。
偌大的庭院,很快便空荡下来,只剩下梦那茕茕孑立的小小身影,在夜风中,独自望天、叹气。
怎么办?眼下,连公公这个惟一愿意保护自己的人也无法依靠了。做为一个从巫灵狱里擅自逃出,却又只会鼓舌摇唇、诱惑人心的小玩意儿,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保护,早晚还得被抓回巫灵狱里去。
可是要寻求保护,就得先寻求一个能够收留自己的主人……
侏儒梦沉吟着垂了垂眼帘,再,一个蓦然抬头,望向了殷子枫的窗。
在那面灯光暗摇的直棂窗上,一个比她还要孤独的影子,正在静坐、独饮。
有头脑、有能力、更有欲望。这样的主人,或者可以叫做——天赐?
侏儒梦紧盯着那窗,嘴角不由勾起一笑。
“咛,你不会蠢的真想收留它吧?”殷容一边在俑人灯下为小凉捣着草药,一边瞥了眼床榻上那只露着肚皮七仰八叉,流着熟睡的口水,时不时叭叽几下嘴巴的鹦鹉鸟。
“我能怎么办?暂时养着吧。”殷咛扯过件衣裳,为鸟盖上。鸟脸,立刻舒服地蹭了蹭,再撅起屁股摆了个更加酣睡的造型。
“暂时养着?你能不能先回想一下,自己从小到大养活过什么?根本就是养一个死一个。”
“哎呀好啦,快去给小凉上药吧。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罗嗦。”殷咛看看床榻中间,那只肚皮起伏、睡得死香的鹦鹉鸟,将手端药钵的殷容一路搡出屋去,再,悄悄一个俯耳低声:“敷完了药去找师兄,他有事需要你连夜去办,路上千万小心。”
“恩。”殷容微一沉眸,转身就走。两人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们屋里屋外的对话情景,此时竟然全被梦手指一划的“梦眼”,无比清晰地打开在了殷子枫饮酒独卧的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