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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心有千千结 ...

  •   众人相视一眼。再想想,不得不佩服那个下咒人:在如此危机的状况下,自然是只需立等,便可一死,但谁都不想死啊,反而会下意识地回避这个字,但谁能想到,下咒人却偏偏要用这个“死”咒,来换取触动机关者的最后一线生机!
      整个机关,看似诗谜,其实谜中有谜,看似一个简单的猜咒,实则是在赌人的心理。
      还能说什么?无话可说,拽就一个字。

      宫阙的中心,那块日食般恐怖的巫石,因为失去了对应的顺磁磁场,失去了那股吸虹吞天的气势,一下子便沉寂了,顺从了,无风、无声、无力,凉透如死地悬在那里。
      不过,电磁力圈的吸力虽然消失,可一入水幕就突然出现的那股神秘重力,却依然存在,那股力量,使他们三人能够在半空中轻松地横斜着身体,一步步走向宫阙高处,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接近着那个平悬卧空的男人,以及围绕在他四周的那五位持械大将。
      可就在“目标”距他们不到5米处时,殷咛却突然停下,目光思寻地闪了闪,抬手示意另外两人,暂停。三人静滞在空,横斜的身下,是刚刚穿过的最后一层飞纱,往下看去,大片大片的纱罗在横飘如水地浮动在脚下。
      “怎么?”殷子枫谨慎的目光四下环扫,似乎没什么异样。
      “有什么不对。”殷咛犹如一只深夜里的猫,沉思着眯起莹闪的双眸:“说说看,为什么到了这个位置,就没有纱帐了呢?”
      “一定有问题。”殷咛看着前方,目光犹豫:“为什么我会觉得前面有什么在轻轻地抖?你们能看见吗?象烈日沙漠里的热空气。”
      殷子枫与破相视一眼,没从对方眼里得到确认。
      “好吧,根据我多年来积累的丰富经验和天生的聪明急智,”殷咛侧头想了想,突然从嘴角上闪过一丝诡笑,然后,掏出一直憋在她怀里,紧抓不动的公公,安慰地摸摸它的头:“在面临这类问题时,做些小小的试验,会有助于我们的判断。”
      “大姐姐的话,我双爪赞成,只是……只是为什么要揪我出来?”被她扯出怀里的公公,悬在半空,怯怯小心地刚一探到对方那双邪恶的琥珀色的笑眼,便暗自一个哆嗦,浑身滴尿似地冷颤了颤。
      “因为这个试验的名称就叫——投鸟问路!”殷咛拍拍它,歪头一笑。
      “投、投鸟?哪里有鸟?鸟在哪里?”公公呆了呆,旋即左顾右盼,寻找中。
      几秒之后,实在找不到别的鸟了,它只好从鸟眼里转出一层泪来:“那么好吧,永别了,不过,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殷咛无限同情地看着他:“说吧。”
      “无论如何,你都请帮我找个媳妇,就算我这回真到了阴曹地府,也拜托你记得,千万送来……跟我完婚哪……”公公低下头,用翅扒住殷咛,一阵抽颤哽咽。
      “不就鸟媳妇嘛,包我身上了,”殷咛拍拍他:“那,闭眼,我要投了啊。”
      “噢。”公公委屈地看看她,谁知刚一闭眼,身上便突然一个揪痛,痛得它直起嗓子,一连串地哀嚎起来:“哎呀!哎呀呀!疼啊!疼疼疼!”
      疼得睁眼一看,竟是被殷咛揪下了一把软乎乎的白色细小的软羽绒毛。
      “你、你这是?”公公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发怔。
      殷咛也不解释,将它一把揣入怀里,收起刚才的嘻皮笑脸,再凝神,托掌到唇前,冲着前方半空用力一吹,只见掌心里的那把细软羽绒一个倏然扑飞,飘飞而去,紧接着,奇迹出现!只见那些白绒绒的鸟毛竟然在前方10厘米处突然被挡,再颤了颤,终于静止在了同一水平面上,好象被什么粘挂住了。
      殷咛寻思一下,再冲着那些细绒长吹了一口气,只见它们在原地轻轻一阵微晃,依旧无法向前。她的眼眸蓦地闪过一道恍然醒悟的灵光,回头看向师兄和破:“明白了吧?!”
      “蛛网!”殷子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定。
      “对,而且还是一种透明无色,粘性很大,连光也不会反射的蛛网。”殷咛的目光在四处的角落里扫了扫,然后,无比阴惨地凝神分析:“想想看,一旦我们碰上它,必然会被死死粘住,这时,再从某处冲来一只巨大的耸毛黑蜘蛛,一边吐丝,一边将我们飞缠包裹,再,插入它的尖锐的口器,将我们全身上下的汁血快速吸干,这样的话,若干万年后,等到下一个探险队来到在这里时,就会发现,这里粘挂着几根骷髅骨,它们无比凄凉地悬空晃荡着,有男有女还有鸟……”
      殷子枫和破实在忍不住了,同时咳嗽一声,而公公,则一头拱入她衣衽的更深处,哆嗦着,死都不肯再探出头来。
      “怎么对付这张蛛网?”破首先切入正题:“火烧?”
      “万一遇火燃出毒气,怎么办?”
      “那就用诱饵,抛个东西到网上,诱出蜘蛛,直接杀了。”殷咛眯起眼,杀机沉沉。
      “万一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呢?”
      “……”
      “那你说怎么办?”殷咛看看殷子枫,彻底无奈了。
      “尽量不要惊动蜘蛛,别碰那网。通常来讲,蛛网的结构总是中心紧密,越远端越稀疏。我们从旁边开始找,这么大的一张网,总有缝隙是可以钻过去的。”殷子枫的目光开始扫向四周角落。
      “从蜘蛛网的丝与丝之间钻过去?”殷咛无比郁闷地瞥他一眼,无比怀疑地问:“你确定这主意是给人出的?”

      五分钟后,随着殷咛怀里那只鸟避无可避的蠕动和几声闷捂着的痛叫,两把细小的绒毛分别随着殷咛的托掌一吹,粘挂在了宫阙边角旁的那片空气中,果然,在两行被粘的绒毛之间,漏有一个梯形的窄小空间,大约只能勉强钻过一个瘦小的孩童。
      破目测了一下它的最大直径,沉目摇头:“可惜小凉不在。”
      “他不在,就没有人能过去了么?”殷咛不以为然地瞟瞟他。
      “自然。”
      “要是我钻过去了怎么办?”殷咛转着眼珠抱着双臂,四处看,尽量问得不动声色:“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提任何一个我能做到的要求。”破的目光自她凹凸有致的胸和臀部上一扫而过。心说就算把这些地方全削平了,再缩水、打折,好像也没法从那么小的地方塞过去。
      “任何一个要求?”殷咛居心叵测地上下打量。
      “对。”破不卑不亢不冷不暖地回敬她一个打量。
      “那么这位大哥,请你一定要坚强,做好随时被人暗算的心理准备。”殷咛微一垂目,做个深表同情默哀状,再抬眼挑眉,冲他阴阴地侧目一笑。转身,掏出怀里的鸟,塞给殷子枫,再唰地一下,脱去外面的衣袍,连同里面的短襦和袴裤,眨眼之间就被她统统扔飞给了破。
      “下面,是职业的难得一见的个人表演专场时间,你们两位有眼福了。”殷咛得意地站在那梯形网洞前,侧目,看了看身后两位帅哥。
      此时的她,身上脱得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心衣和一件二十世纪才有的小底裤。雪白细致的皮肤、修长滑溜的四肢和纤软凹凸的腰身,就这样毫不掩饰地裸露在了殷子枫和破的面前,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再,继续做习以为常面无表情执行任务旁观状。
      殷咛一边用头巾两下扎紧盘起的长发,一边低身,在那羽毛“勾勒”出的网洞前上下目测了一下,心里立刻计算出了最大限度的钻入角,再深吸一口气,专注地凝视着那洞,身子蓦然一软,如灵蛇般侧出了一个柔软诡异的角度,再双手侧撑,缓缓伸举双腿对准窄洞,定了几秒,身子陡然紧缩,刹那一个弹跃,竟如柳丝间闪电般飞掠而过的莺燕,以肉眼无法刻录的速度,蓦然穿过!可紧接着下一秒,又突然顿住,整个人的呼吸都被掐住了——头!该死的头!殷咛眼睁睁强支着身体后仰在那儿的角度,看向自己的鼻尖。
      鼻端下,一线羽毛好死不活地挡在那里,看上去,至少差2厘米无法通过。
      原来一个人的身体,无论骨骼还是肌肉,经过专业训练都能做到应势缩调,可惟有颅骨,却无法缩小半分。刚刚计算好了的,闪电般完美的穿越,却突然卡在了这里,怎么办?
      殷咛后仰着脸,倒看着身后那两个为她突然紧张起的男人,眯眼一笑,将上下两片嘴唇微然一错,俏皮地从唇缝中吹出一条上冲的气流,在气流将那一线羽毛猛然吹起的刹那,2厘米的空间嗖然而现!她的头一闪抽过,完成!
      紧接着回身、挑眉,殷咛笑眯眯地冲着蛛网那边的两个男人一个单手捂胸,侧头垂眸,向左右两侧连连做不胜荣幸无比谦虚谢幕状。
      放下心来的殷子枫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应和她的谢幕,微然一笑,点头鼓掌。似乎刚才真是一场美不胜收的杂技表演。而破则站在一旁,表情冷淡地抬起手,遮嘴咳嗽了一下,却无意中发现,手心里面捏满了冷汗。
      “小破,你说,这丫头在不久的将来,会跟你提什么要求?”阿紫的声音悄然钻出。
      “问鬼去吧,鬼知道。”破用意念,冷冷地回她一句。
      “……”阿紫只得闪了闪光,噤声不语了。

      冲着宫阙的橼梁,殷咛悬空横走了几步,再一个返身,看向闭眼平卧,安详躺倒在半空里的曹操。此时的他,头戴远游冠,身着袍服,佩挂着紫白双色的组绶,上加一块大鐍②。脸上是一副安然熟睡的表情,细眼闭合着,看不到平时那双冷冽阴谋的瞳孔,长髯静静地拂在胸前,也全然没有了战场硝烟里的飞扬跋扈。
      转眸,殷咛再看向围在曹操身旁,手持兵械、僵直身躯、不断旋转而立的那五位大将,里面除了她见过的游击将军乐进,还有一位,便是在东市上与曹氏兄妹站在一起的那个紫面汉子。这几个人眼下虽个个怒目圆睁,却只能机械地顺时针旋转,犹如游乐场里僵直的电转木马。
      殷咛试探着一步步地向曹操迎面走去,谁知她每近一步,那些持械大将的旋转就会加快一分,待她行至跟前时,大将们手中的刀剑,已随着快速的旋转呼呼飞闪,转出一片犀利的杀气来。她沉目定神,暗暗评估了一下那圈不断飞闪的刀光剑影,见它们之间的距离还不足以伤到自己,不觉放下心来,突然一个挺身而入,越过那些旋转的兵刃,直接来到了曹操面前。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殷咛不觉疑虑地抬起眼,向蛛网的另一侧瞥了瞥,却见殷子枫点头,示意继续,她没法多想,只好面对沉睡中的曹操,抬手,小心翼翼地向他脑后摸去,谁知曹操脑后有远游冠的围边遮挡,摸了摸,根本无法探寻巫针,殷咛只得面带抱歉地一把掀起曹操的长髯,轻语安抚他:“乖乖别乱动,乱动就不是好孩子了。”
      曹操果然没有乱动。
      “我们多听话,多勇敢哪,”殷咛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松开他颌下的头冠系带,嘴上还在不住轻哄:“看看,多象一个男子汉,乖,等取下面具,就给你买糖吃。”
      看上去,曹操也确实在乖乖地,一动不动地等。
      殷咛十分满意他的配合,欣慰地点点头,可就在她解开系带,抬起眉眼准备去掉那远游冠的刹那,脖颈上却猛然压来一个排山倒海的□□----刚才还沉睡着的曹操,此时竟乍起双手,闪电般死死掐着她,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细眼,正放着冷冷寒光!
      殷咛遭此突袭,吃惊中正欲挣扎闪避,谁知四周那五员大将,却在停止转动的同时,整齐划一,机器人似地往殷咛背上哗啦啦压去一片沉重的兵刃,竟使她大半个身子无法支撑地倏然一下,压在了曹操身上。
      “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曹操阴眯着眼,在掐住殷咛的同时,猛然双手一收,迫使她与自己面对而视。吐出的声音里,非但没有往日的豪迈与大气,反如钻进衣袖里的毒蛇,那么湿滑、阴凉、诡气森森……
      殷咛被他的掐得一时间口不能言,气不能出,太阳穴砰砰乱跳。目光,索性直定定盯凝过去,死死抓住他的眼,暗自念叨:有种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与殷咛对视中的曹操,眸里突然泛出微光些许,同时旋转着,变化起来:那对黑色的瞳仁,先是幽幽深深地浮出一层浊影,散乱模糊着,不甚清晰。旋即,便如一把抹去热水雾气的镜面,忽然现出一张女人的脸来。那张脸,肤白、精致,如果只看双眼以上的部分,无疑称得上是风华绝代,美若天仙。但可怖的是她双眼以下,在那里,竟裸露着一大片缺失了面颊肌肉的颧骨和深层面部的肌肉纹理与血管筋脉,使她整个人瞬间变得无比尖刻凄厉、狂野狰狞起来。
      魇界界主鱼枕月?殷咛双眼凝视,死盯着曹操瞳孔里那个同样逼视过来的女人,不放。
      “回答我,快!” 曹操的手猛地又是一紧,男人的眸里,影映着女人深刻入骨的毒视。
      面对鱼枕月那张颊肉缺失,裸现着血管与筋膜的恐怖面容,殷咛突然抖了抖因缺氧而微泛青紫的嘴唇,仿佛又害怕又委屈,琥珀色的瞳孔里,先是缓缓地蓄起一层泪光,紧接着便在晶莹闪亮中一点点无比诡异地,放大起来。
      蛛网的另一侧。
      破,深深地瞥了一眼殷子枫。一个平时那么紧张她的人,此时却目光沉凝,不动声色。为什么?回眸,再向殷咛那双直勾勾的大眼望去,他突然灵光一闪:“瞳术?”
      殷子枫闻声不觉一震,蓦然间转头,看向他。有意外,更有惊疑。
      “她说自己的瞳术已经练到了八级,居然是真的。”破似乎没有察觉到殷子枫的异样,兀自若有所思地望向殷咛:“怪不得刚才能察觉到蛛网的存在,而我们,却什么也看不到。”
      殷子枫的目光在自他脸上一扫而过,继续无语。可脸上阴沉的表情中却分明带出了些许的恼火与自制:在殷氏,任何人不能透露瞳术修炼者的任何信息,因为瞳术只能在四目相接,出其不意中发挥威力,如果一旦被人预知防范,不但无法如愿施展,反而会因诱敌不成而殃及自身性命。所以,连他这个曾亲自教过她瞳术入门的师兄,都不知道她如今已将瞳术练到了最高的八级,而她竟然就这么毫无戒心地告诉了破!难道,这个男人,已令她如此信赖,信赖到了可以不加防备,没有秘密了吗?
      殷子枫边想,边目光闪闪地向殷咛脸上,爱恨难定地望而去。
      殷咛渐次散大的瞳孔里,闪闪的眸光正在一点点地加速璀灿,仿佛滴落在琥珀上的雨珠,先是无数点点细碎的眩闪,接着,那些零散不定的水光,突然一个滚动,汇聚成了大大的几粒,饱含在那双几乎被瞳孔填满的眼里,使此时的她看上去,就好象卡通片上一只泪影闪烁、委屈无辜的大泪猫。
      而与这双眼对视的曹操,目光却开始怔然,整个人都随之在无语中,微显失神,那双紧张掐去的手,也开始在殷咛的脖颈上一点点地松懈。
      就、是、现、在!
      殷咛眼底那片闪转欲滴的“泪光”,在一片哀哀无助的可怜中,突然骤变,射出一道异彩光华,如虹夺日,针芒般直扎曹操眼底!这一眼的绚烂,借着面具折射而来的镜像,犹如深夜里突然炸开在魇宫大殿上的一束烟花,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和魅惑光华,令伫立在大殿玉榻前的鱼枕月“啊”然一声,目光怔愕地仰起头,意识,同时也在跟随着,流沙般一泄而逝。
      像是失去了鱼枕月的精神控制,那半空中的镜像不禁一个轻颤,紧接着,通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压在少女身上的兵刃正在哗啦啦一片抬起,五员大将直挺挺地持械而立,围绕着曹操,重新转动起来。
      “界主,”一个披着白色银狐皮毛,斜卧在鱼枕月脚下的美男子,先是瞟了眼那半空中的镜像,再伸舌,妩媚地舔舔她踩在汉白玉砖上的脚趾,轻声媚问:“为什么要放掉那个贼人?”
      鱼枕月依旧望空怔然。
      “界主?”美男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看目光呆直的主人,再看看半空中,镜象里的那个少女,只见她身子一个微晃,手上随即现出了一顶刚刚摘取下来的远游冠,紧接着,那双异彩明睐的眼睛忽然冲着他一个邪恶地眯笑,浓密的睫毛随之一覆,遮蔽了那眩彩的眸光,令鱼枕月陡然一个清醒的冷气倒吸,意识瞬间恢复,可还不待她做出反应,后脑上便是一个极为尖锐的刺痛,紧跟着,少女的面容开始在空气中不甚清晰地抖动起来,镜像也随之放大,且在放大的同时渐作模糊。
      就在整个镜像于半空中快要如烟消散时,鱼枕月突然凌乱着疯狂的目光,一个飞身冲上,直扑半空,在向那镜像抓去的同时,发出了一声无比凄厉绝望的哀号:“不!”
      然而,如鬼的手指,只抠到了一片疾风过后的空旷,面前的镜像,已倏然消散。
      鱼枕月从半空中坠下地面,低伏着头,站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茫然几步倒退,再呆呆地忡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片刻,忽然一个仰头,在以手抓脸的同时,向天狂呼:“不,我的魇月!我的面具!!我的脸!!”
      地上的美男子顿时吓得连连后缩,一直颤缩到她高大的玉榻后,再探出半个脸,眼睁睁看着这个每到中秋之夜就会失去半张脸的古怪主人,时而团团转圈,时而揪着自己的头发,在那里精神错乱般地声声念叨:“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派来的?宇文诛么?还是你——澹台吹柳?不,不,澹台吹柳已经死了!在水晶球里被风干了!一个死人凭什么来报复我?那么是谁?!是谁?不,我不能没有面具,没有面具,我的脸该怎么长回来?!快来人!快来人哪!!挖地三尺!!不!就算挖地三年,也要给我抓到那个女贼!!去!吸干她的血!带回我的面具!!”
      随着鱼枕月这一声不可自制的仰天狂叫,几只奇怪的黑影如庞然大物般自大殿的一角猛地冲飞而出,在月光阴森的夜风里并肩翱翔了一下,再唰地一声,拖着嘶嘶怪叫,入夜而逝了。

      针,巫针!
      破和殷子枫就在殷咛取下曹操那顶远游冠的同时,看到了那根针!它又黑又细又长又软,很像一条活的蚯蚓,正从曹操的脑后一点点地扭动钻出。与此同时,曹操的脸开始“脱皮”,很快便凸浮起出了一层雪晶般细闪的人形面容,虽然透明,但在那莹莹的晶片反光下,依然可以隐约看出这张名叫魇月的面具,有着一副多么精致绝美的五官轮廓。
      殷咛望着这张梦寐以求的面具,不禁弯眼一笑,唰地一下,就手揭去了它,谁知这面具刚一离开曹操的脸,四周那五员大将便与曹操同时一颤惊醒。
      曹操刚一睁眼,便见殷咛手托他的头冠,正自在笑,唬得他一个翻身滚开,指住她惊诧喝问:“尔……欲何为?!”
      殷咛不觉一怔,心说这位老兄醒得倒快,念头刚闪,只听脑后呼地一声,那五员已自清醒的大将竟同时抡起兵器,照她飞劈砍去!!殷咛连忙一个闪身跃开,同时将右手上的那顶远游冠向众将一伸,意欲阻挡:“等等!先听我说!”
      “说什么!拿命来!”那紫面大将张辽的大戟一个横扫,呼啸而出!
      “将军住手!!”破在蛛网的另一侧连忙扬声喝道。
      正在为周围陌生古怪的环境暗自诧异的曹操,回头猛见是他,心知误会,正要阻止手下,谁知张辽那把大戟已自横出,直接撩向了殷咛面门,殷咛没奈何甩手扔出那顶远游冠,在“铛”然一声飞阻大戟的同时,几个后退闪避,再乘机将面具飞快地贴附到自己的右臂上,然后拉起紧绷在胳膊上的透明弹簧带,啪地一声箍紧。
      她这边刚刚处理妥当,却不想张辽那边的大戟实在力大威猛,竟一下子将远游冠劈飞,呼地一声砸在了蛛网上,网丝立刻一阵狂抖。殷咛不觉头皮一麻,无奈地看了看蛛网外已脸色大变的破和殷子枫:“我有预感,下面的情节,一定会比1800年后的美国大片蜘蛛侠还要卖座。”
      她话音刚落,一群独眼白毛,响尾蛇般震动着尾部毒针的变异大蜘蛛己自阴阴惨雪白成片地骤然现身,围拢在网角四周。
      “保护曹公!”众将一起将曹操护在中间,却不知该用什么招式来消灭面前这些怪虫。事实上,当他们第一眼看到自己和曹操都这么诡异地横斜在半空的时候,都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一场恶梦未醒之中,可眼下的这些怪虫,却又如此真实,每一只身上耸起的白毛,都纤毫毕现,完全不似梦境。
      “看到了吧?”殷咛冲蜘蛛们摆了下头,一副料事如神的姿态。
      “当然,”破点点头:“很大一张乌鸦嘴!”
      说话间,一枚小巧的饼式炸弹已自他手指曲弹之间,铮然一声,飞射而出。
      蛛网,犹如活物,随着“轰”然炸开的热浪,发出了一片吱滋锐响的怪嘶。
      在炸开的网洞与弥漫的硝烟刚刚现出的下一秒,殷咛已从飞血四溅的蜘蛛碎尸间闪身冲出,在掠过破的同时,一个旋身伸臂,将他扬手扔向自己的那件衣袍刹那间穿裹在身。
      “跑!”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喊出一声,醒过神来的曹操在众将的保护下也跟着匆忙钻出网洞,钻出后刚一回头,便见自己身后的两位大将已被四处喷飞的蛛丝缠裹,惨叫着任由数十只蜘蛛拽回到了几乎瞬间就被“补”好的蛛网上,蜘蛛们狂吐出来的蛛丝瞬间就将两人裹成了肉“蛹”,任由这些怪物尖锐的口器刺入,将分解食物的液体消化酶一下下地注进“食物”体内。
      曹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听着自己的爱将在蛛网上发出最后的惨叫,一边被乐进与张辽左右架起,跟着殷咛等人一路拔脚狂奔。
      然而,无数的白毛蜘蛛还在源源不断、铺天盖地地尾追而来,到处都是飞丝、蛛爪、可怖的独眼和锋利的螯肢。眼看着又有一个大将在奔跑中被蜘蛛群裹携缠住,一路嚎叫着拖回网上,殷子枫突然发力,在追上破的同时,大叫道:“我去开启磁场机关,你护着她快走!记住,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
      “再过三分钟,咛会暂时性失明,那是使用瞳术者必须付出的代价!”殷子枫扔下这句话,同时向水晶柱一路发力,狂奔过去。
      破立刻看向身边飞奔中的殷咛。
      “看什么?难、难道我披头散发的样子会、会比平时……更迷人?”殷咛边跑边喘,还不忘瞥一眼破,咧嘴笑笑。
      “少逞能吧!”破瞟她一眼,在这种地方,3分钟后失明,居然还笑得出来!
      第30秒,他们还在无数蜘蛛的追赶和漫天遮蔽的网杀中狂奔……
      第60秒,殷子枫的手已陷在了水晶柱中,随着“死”字出口,来自水晶柱的顺磁磁场被再次启动,只听“呼”声一个骤起,强大的吸力,刹那再现。
      第62秒,众人刚好冲过水晶柱,冲出突然恢复的电磁力圈,向水幕出入口头也不回地奔去。而身后,那一只只快要扑上身来的白毛大蜘蛛却独眼一瞪,扯着丝,却像被什么拽在了半空,只顿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片惊怖的怪叫,倏然一声被电磁力圈强大的吸力擒住,再,一只只身不由己,如坠深渊般地被吸向了宫阙中心那个日食般幽暗的巨大磁核……
      第100秒,众人犹如长跑者冲到了终点,一个个自石壁水幕中相继扑出,垂首,巨喘不止。
      第101秒。一个声音静静而现:“看来还都活着。”
      众人喘息着,抬头一看,却是闲庭信步般站在石壁走廊里,漫观水幕风景的落花风。
      “你是何人?!”乐进与张辽立刻将身挡在曹操前面,敌视着眼前这个美若妖精,却表情阴森的可怖男人。
      落花风没有回答,黑郁郁的眼眸只在他们脸上扫了扫,便嘴角一抽,很是满意地看向殷咛三人:“既然他们已经清醒,那么,我要的东西,想必已经得手。”
      “你不是要留在上面等的吗?为什么下来?”破,犀利的目光冷射过去。
      “因为上面已经呆不成了,”落花风淡淡地,十分自恋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螭界巫犯暴乱逃狱,两位狱使魂飞魄散,再加上如今魇月面具被盗。可以想像一下,魇、螭两界已陷入怎样的震怒和混乱,据我的秘使通报,他们派出的搜魂巫者和食人巫兽,此时己聚在了巫灵狱外,正向这禁地围来。”
      众人相视一眼。
      “也就是说,眼下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落花风吹了吹他的指尖,再幽幽缓缓地抬起眼来,看向破:“我们,该如何出去?”
      这一问,问的四下立时寂寂,沉默无声。
      “总会有办法的,”殷咛突然长长地吸了口气,自我振作地仰起下巴,笑笑,面对水幕:“天无绝人之路,对吧?”
      破看看她,忽然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然,那双闪亮剔透的眼,依然在直呆呆地凝视前方。
      “看不见了?”他低声。
      “恩。”她点头。
      “很好,”破一伸手,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你总算没法再到处乱跑,惹祸成精了。”
      “……”殷咛不禁面对着漆黑一片的眼前,无奈地笑了笑。这死人脸,为什么偏偏要把关心的话说的这么别扭、欠扁呢?
      一旁,落花风和殷子枫同时瞥向了破抓在殷咛胳膊上的那只手。三秒后,又同时移开,将各自眸光中浮起的某些想法与意味,悄然收在了自己低垂的眼帘之下。
      正在这时,忽听耳边一阵嘎啦啦的怪响崩裂而出,在众人四周,竟开始出现一下下可怕的震颤,不仅震得石上横流的水幕一股股飞花湍急,汹涌澎湃,还震动了那两堵分裂出空明走廊的巨石壁垒,只见它们先是一晃,紧接着,开始一点点相对而合,向着走廊上的众人,夹挤过来。
      “哇咔咔!我的天我的地我的鸟啊我的神!巫莲石要闭合啦!此时不跑再等何时?!”自从殷咛把公公扔给了殷子枫,这鸟就一直老老实实地躲在他的怀里,胆战心惊地做起了隐形鸟。可眼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悚巨变,它终于忍无可忍惊惶失措咋咋乱叫羽翅狂拍着扑将出来,正要一头冲出那壁垒间的走廊,却被殷子枫猛一伸手,拽住了它那没毛的秃尾巴,沉声喝道:“此时出去,死的更快!”
      “等等!”殷咛看着那鸟的秃屁股,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间一把抓住身边的破,目光怔直地急声道:“尾巴!!它的尾巴是被石上水幕里的一个小孩拽走的!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水幕里的风景、人物有可能都是真的!那么,会不会也意味着我们能穿过水幕,到达另一个地方?!”
      破与殷子枫对视一眼。
      巨石还在继续合拢,而石上的水,也跟着开始缓缓退却,退去水的那部分石头,竟空荡荡的,仿佛一面被揭去了画布的墙。看来水幕一旦退去,就会连最后一赌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走!!”殷子枫果断地一声低喝,在将曹操猛然推进水幕的同时,也跟着一个挺身冲入。
      十秒后,横流的水波已自壁垒上彻底退出,中间的走廊被挤成缝隙,并在两片裂石轰然一声的吸拢复合中,倏然而逝了。
      旋涡渐平的水下,沉石,寂寂。远远看去,仿佛一块沉睡千年的冷硬,在长满岁月的青苔下独自隐居着,从来不曾被人开启、碰触……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黑暗中的殷咛懵懵懂懂地被破紧拽在手,刚跟他闯过耳旁的那道激流,脚下便陡然一个踏空,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直直翻跌下去!
      “破!”半空中坠落的她大睁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眼,有些惊慌地伸手,想要抓紧一起坠下的男人,谁知一片摇曳稠密的纷乱却在这时扑身而来,以至于她还来不及叫出第二声,便在悉悉簌簌的一路摔落弹跌中,失去了方向,和他那只始终在握的手。
      于是一通翻滚、眩晕、乱七八糟的枝叶划掠,之后,下落中的殷咛突然被一只手臂稳稳接过,随之旋过几个飘转,待稳住身时,已然深陷在了一个气息浓烈、冷魅惑人的怀抱。她连忙睁大了眼,紧揪着男人的衣,在他沉默的怀里急声轻问:“破,我们这是在哪儿?在哪儿?我们真的穿出食色谷了吗?”
      耳畔,风声荒芜,轻吹着枝叶,微拂出沙沙如雨的空寂。
      “破,你倒是说话啊!周围为什么这么静?师兄!师兄呢?”殷咛侧耳抬头,狐疑地问去,却不防与他一个迎面相对,彼此喷薄而出的呼吸,蓦然相遇。
      两人之间,不禁为之怔怔地空白了几秒。随即,是破清冷的一声:“他不在。”
      “不在?”殷咛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不甚了了:“不在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没有穿入同一幕水景?”
      “不知道。”
      “或者是穿入的时间不对?”
      “不清楚。”
      “喂!拜托啊!这位大哥,以你的智商,眼下目前到底究竟清楚什么?!”殷咛有些气恼他的冷冷敷衍,不觉揪紧了他的衣领,扬声忿忿。
      “我清楚地知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破的声音,始终平淡直叙,却不知为何,忽然在这里翘起了一个邪邪低沉的尾音。
      “啊?”殷咛敏感地一怔,随即开始觉得脊背有点寒,心里有点毛。
      等等等等,这个死人脸可没师兄那么好说话,忍!一定要忍!!这个时候千万别耍脾气别惹他!万一这个毫无人性的家伙恼羞成怒地将瞎眼美女我孤零零地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山的此处,那、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想到这儿,殷咛的脸上立刻现出咪咪猫的笑,歪头窝在破的怀里,用手无比巴结体贴地抚了抚他刚被自己揪紧的那处袍领,再柔声软语地跟他商量起来:“噢,原来只有我们两个?话说,这怎么能行呢?你看,我们人类可是不折不扣的群居动物,两个人又怎么能构建和谐社会?那啥,要不,你先放我下来,牵着我一边散步,一边去找师兄他们,你说这主意,好不好呀?”
      一阵风吹叶响的静。
      “好,你出的主意一向都好,”破,终于在她担心的等待中作出了回应,只是清冷的音调中,分明透出着一股莫名的奚落:“不过,在散着步去找你那位温暖安全的师兄之前,能不能先帮我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
      “如何才能带着一个小瞎子,从深山幽谷的万丈悬崖边上爬出去?”
      “……”殷咛那只本已松开了他衣领的手,立刻又紧张地抓回他:“悬崖?”
      “确切的说,我们脚下踩着的是一块悬立在阴冷夜风中的孤石。上面是峭壁,没有路,身下是黑色的深渊,望不见底。”破一边说,手臂一边松弛下来,似乎想放下她,殷咛连忙面对着他的声息,双手一个合身捞紧:“喂喂喂!你干什么?!别乱动啊老大!”
      “你很沉,我快抱不动了。”
      “可是……”殷咛的脑海里闪出一副阴森森万丈峭壁的画面,不禁寒了寒:“这块孤石有多大?”
      “直径3米。”
      “噢。”殷咛长出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3米,就是说,站两个人松松的,没一点问题:“那行,放我下来吧。”
      破无语地放下她。殷咛刚一落地,便伸手想去拽他,谁知却抓了一空,左右再摸,还是空的,不由着起急来:“破!你人呢?人呢?”
      “你站着别动!”不远处,传来了破凉如夜风的声音:“我攀崖上去,找条路。”
      “等等!”殷咛双手在空里来回摸索着:“你……你很快就会回来了,对不对?”
      “说不准。”
      “……”好吧,不气不气,记得我曾经在心里曰过,这是一个毫无人性且容易恼羞成怒的家伙,硬碰硬是要吃大亏的。殷咛的脸上,连忙再现媚笑:“那你早去早回啊。噢,对了,要说你的妈妈可真是好人,居然要你答应她,不把任何一个女人抛在绝境。呵呵,真是一个伟大的妈妈。”
      风起萧瑟,幽静,是沙沙草木的回音。
      “破?”殷咛等了等,侧耳却听不到他,心里不由地慌忙一抽。他,走了?不觉苦笑一下,认命地缩了肩,再抬起头“看”着黑黑的眼前,环臂,抱住自己。
      不料破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淡淡,微然泛苦地突然响起:“难道在你心目中,惟一值得信赖的人,就只有他吗?”
      殷咛闻声,不禁一呆,悄然怔住。
      “你还是不想面对,不愿选择,是不是?”破低沉着嗓音,似乎还自嘲地笑了笑:“本以为,千机变只是一个没心没肺不懂感情的小傻子,现在才知道,你不是没有心,而是那颗心里只装着你自己。”
      殷咛睁着眼,在一动不动地听。
      “就那么贪恋别人的关心与呵护么?为什么明明是一棵大树,却偏要做只鸟去依附?依附了,得到了,又为什么不肯坚定的面对?为什么明明知道他,也明白我,却偏偏装傻,在我们两个男人之间跳来跳去,朝秦暮楚?”
      “朝秦……暮楚?”殷咛不禁抬起头,茫然自问。
      “或者,你就喜欢看着男人为了你而明争暗斗?你的虚荣心和成就感,是不是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得到满足?”破的声音突然讽刺的一扬。他这么尖酸地刺激她,是想逼,逼着这个成天嘻嘻哈哈、善作驼鸟的丫头看清自己,他需要她的放开和信任,需要一个真实的殷咛。
      虚荣心?成就感?殷咛目光怔然。
      不,不是的,我没有。可是,他问的对,为什么会那样贪恋别人的关心与呵护?为什么只想拥有却躲避着不肯付出?为什么总想要做只鸟去依附?为什么要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朝秦暮楚?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问号开始在她的脑海深处一遍遍地闪现,敲击着她的太阳穴,直至眼前的黑暗倏然一闪,思绪,竟恍恍惚惚地顺着那黑,一路摸索而去,跌跌撞撞地摸到一扇昏暗的门。门?就是它了,始终下意识地,想要忘记的它……
      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殷咛瞪着失明的双眼,“看向”眼前黑幕中的那扇大门,声音,在微风中有些颤颤的飘,有些空旷的凉:“破,你有没有去过孤儿院?有没有推开过那里的门?”
      破没有出声,他在等。
      “没有去过,是吧?因为你有妈妈,还有爸爸。但对于我而言,那里却是打在我身上的一个最深最早的烙印。”记忆的大门,随着她低头轻语的叙述,被缓缓推开了。
      透过夜色中那一浪浪摇摆在风的麦穗剪影,月光下的孤儿院,正在黢黑伺伏。
      那间缺失了玻璃,潮湿昏暗的水房里,瘦小的她正被倒吊在那根绿漆斑驳的门梁上,只有6岁的身体,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挂在半空,犹如一个没有份量的玩偶。
      “说!你是个杂种,是没有人要的废物!快说!!”一条皮鞭的光影在她身上迅速炸开:“说你是畜生杂交出来的怪胎!说你是垃圾!垃圾!垃圾!”
      “我不是怪胎,我有爸爸,还有妈妈。”半空中的她随着鞭影来回荡漾,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泣,抽噎着童音,努力地抬起头挣扎、反驳。
      “你有个屁!”院长那双疯狂的眼,立刻燃起一道烁烁的鬼火,鞭影,呼啸而至,同时嚎叫出的歇斯底里,在黑暗中,犹如一个恶毒千年的诅咒:“你什么都没有也不配有!你只是我从茅坑里捞出来的蛆!你的父母是一对令人恶心的绿头大苍蝇!!在这个世上,你不配有朋友不配有亲人不配有人在乎你更不配有人为你掉一滴泪!说!快说!”
      “快说吧。说了就能下来了。”旁边站着的,是一脸怯怯担心,仰头看着她的小殷容。那时,她还不姓殷,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没有姓,他们只能用院长给起的小名。殷容那时候的小名叫婊子,因为她从小就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而殷咛的小名叫耗子,因为她总是饿,每次去厨房偷吃得都会被抓。
      “说!”一个耳光扇过。
      “我不是蛆。”委屈的泪珠颤颤地滑下,一直滑到殷咛抽泣的唇尖上,悬滴在空。
      “不是蛆?你不是吗?不是吗?”院长的手,如魔爪般地将她从门上揪掉,再拖拉着,直奔向后院的茅厕。
      身后,是小殷容一路追来的惊恐哭声与哀求:“啊!不要!不要!求求你放过耗子吧!放过她吧!!她会死的!会死的!!”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你是蛆!生你的是一对绿头大苍蝇!快说!!” 粪池旁,小殷咛像枯叶般瑟瑟发抖着,被院长倒提在手。
      “不是,”不住抽泣着的小殷咛面对着那一池熏臭恶心,害怕地紧闭双眼,泪水随着不停惊颤的身体,点点坠落:“我有爸爸,有妈妈,我、我不是蛆……”
      转眼,她便在小殷容的哭叫声中,被院长一个松手扔进了粪池。求生的本能令她拼命挣扎,世界,埋没在了无边的稀软恶臭中,恐怖的夜里,只有院长那夸张的冷笑在隐约沉浮:“你不是吗?看看自己现在,多象一条蠕动的白蛆?呵呵呵呵,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条可有可无的蛆!我伸伸脚就能将你这恶心的小东西踩得稀烂!”
      “院长!院长!快救她!她要淹死了,她就快要淹死了啊!!”小殷容不住地哭着,祈求着。
      “哼,你个小婊子,”随着啪的一声耳光响过,院长目光冷冷地看向粪池,像是又改变了什么主意,转身而去,临走丢下了一句话:“想救她?不嫌臭就去救吧!”

      那天,她没有死成。只是在被小殷容费力地拉出,臭烘烘地趴在地上,咳呛干呕了好久之后,才抬起泪汪汪的眼,看向对方:“你骗我!我根本就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如果有,刚才看到我被欺负,为什么他们不来救我?不来保护我?不来接走我?为什么?”
      “……”对面,哑口无言。
      “原来,我真的什么也没有。”月光下,小殷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怔怔地泪闪。
      “不,你还有我,”小殷容一把搂住她,眼里,晃着相依为命的泪:“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儿的,会有人喜欢我们,保护我们的,我发誓!”
      “会吗?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们……可以吗?”小殷咛低头,看看肮脏的自己。
      “可以的,只要想,我们就能够。”大她三岁的小殷容坚定地点点头。
      她抬起眼,里面是闪闪的泪,和不信。
      “不信的话,就让我们来玩个游戏。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叫假装。我们假装自己有父母,有亲人,假装自己是被坏人掳走的公主,总有一天,会被接走。我们假装很快乐,很开心,看我们谁装的像好不好?”
      “可那是假的。”
      “想想看,一句谎话说的人多了,听上去会不会就是真的?”
      “恩。”
      “那么,只要我们希望什么就假装什么,总有一天,我们假装的,也会成真。”
      “我想快乐。”
      “那我们就假装快乐。”
      “我想有人喜欢我。”
      “那就假装有好多人都在悄悄的喜欢你。”
      “这样,真的可以?”
      “恩。”
      “好,那么从今天起,我就假装自己是个快乐的有好多好多人喜欢的公主,”她抬起头,扭过泪迹未干的小脸,感激地看向小殷容:“至于你,等我将来成了女王,你就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我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收集天下所有的幸福,再一股脑地全都送给你!”
      “真的?那一言为定,不准反悔噢!”小殷容仰起脸,灿然一笑。
      “放心啦,你一定会比我幸福……”殷咛抬着眼,笃定地看向天上远远的那轮月亮。
      月光下,两个相依为命的臭烘烘的小女孩,就这样沉浸在了一个假装的未来之中。她们假装坚强,假装快乐,假装她们的未来会拥有一切,正是因为有了这份信念,她们才共同熬过了孤儿院中最后的那几年,一直熬到殷十七的出现,熬到他犀利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她的脸上,熬到他带走了她们俩,熬过了在殷氏的所有非人的训练和折磨,熬过了所有危险的任务和没有情感的生活。
      “可事实上,无论我们怎样假装,心里都明白,”殷咛苦笑着低了低头,喃喃轻语道:“我们只是殷氏的工具,假装出来的快乐,都只能用来自欺欺人。破,你所认识的,那个快乐的、贪玩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千,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我,很自卑,很脆弱,很小气,并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棵树。破,我只是贪恋,贪恋那么一点点的,从小就在奢望的关心和保护,可同时又不配去面对选择,因为你和师兄喜欢的那个小千,根本就是我装出来的,就像演戏一样。懂吗?我、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女人,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小千,我不是……对不起,破,真的对不起……我只是一个成天幻想着快乐的可笑可怜的白痴,而已。”
      “……”
      “让你失望了,对吗?”殷咛站在黑暗中,努力地笑了笑。
      “明白了。”破的声音,遥远而冰冷:“可说声对不起就完了吗?”
      “那你想怎样?”
      “为我唱首歌。”
      “啊?”她连忙后退,唱歌?天哪,她可从来都不敢在晚上唱,因为据说自己只要一亮歌喉,楼道就会立刻涌出无数拖家带口,四处逃难的耗子。
      “不,不唱。”殷咛暗暗地咬了咬唇:“打死都不唱。”
      “你确定?”
      “确定。”连忙点头。谁知话音刚落,一阵翅膀扑闪声,忽然飞掠她的耳际。
      “那是什么?”殷咛一惊,本能地将身躲过。
      “没什么,只是山里的蝙蝠。”破的声音很凉。
      “啊?蝙、蝙蝠?”殷咛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椎神经丛里直窜而起,不禁下意识地一把抱住破:“快快快,快赶走它!赶走它!”
      “唱歌。”破很无良地继续要求。
      又一阵翅膀飞过声。
      “唱唱唱……”殷咛脸色煞白,直接连双腿都攀到了破的身上:“唱什么?”
      “征服。”
      “那个……只记得几句,换、换一首吧。”
      “唱。”破抱着她,清清冷冷的声音自耳际旁扫过。
      “我、我忘记开头了……”天哪,主啊,她根本就是一歌盲啊!
      “很好,请从我身上下去。”
      翅膀扑飞……
      她立刻熊猫爬树般地紧扣在破的身上,哆哆嗦嗦,无奈地唱出一句:“就这样被你征服……”
      “重唱。记住,你是在为我唱歌,不是在坟前招魂。”
      “咳……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了你藏好的毒……”
      “深情。”破淡淡地提醒她。
      “靠,本姑娘我不唱了!”她怒。
      一阵翅膀声扫耳擦过,她连忙低头……
      不是吧!这蝙蝠。怎么跟人精似的?只好扒紧了破,继续唱:“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啦啦啦啦啦啦,这里忘记了歌词……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了你藏好的毒……就这样被你征服……啦啦啦啦啦啦……”
      她双腿紧夹着破,搂住,已经完全忘记了下面的歌词,只来来回回地哼,奇怪的是,破居然一声不吭地忍受了,而且,似乎还听的很认真,这让她开始对自己有了点信心,哼起来还渐渐找着了点感觉,甚至闭着眼陶醉起来,最后,经过十几个惨不忍听的“就这样被你征服”,她收住尾音,多少有点眉眼娇羞又暗自得意地抬起了头,笑问:“怎么样?深情不深情?”
      “深情。不过,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些五音不全,而且,还很会跑调?”破抱着她,很是奚落地低笑一声。
      “我会五音不全?我会跑调?我说死人脸,你到底懂不懂欣赏?!”殷咛终于忍无可忍地从他怀里蹦跳出来,将刚才那副情意款款无比娇羞的淑女模样全部撕掉,气急败坏地冲着破,猫一样地抓挠过去!
      “呵呵,真不愧是千机变,变脸变的还真够快。”破在诡魅低笑的同时,猛然一把抓住了她的“猫爪”。殷咛不由一怔,感觉到某种危险,刚想抽身,却在下一秒钟被他一个急拽,深深地裹进了怀中,于是,那股总令她眩晕的,致命的男人体味,刹那间便生生攥住了她薄弱的意识,令她无从逃遁地仰起头,徒作挣扎:“放开我……早说了,我并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小千。”
      “对,你当然不是,因为那个小千她只是你性格中的一部分而已!”破的声音,在低伏向她面颊的同时,突然化作了一个灼热、深沉,心痛莫名的颤颤轻叹:“还不明白吗?小千,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将痛苦假装成快乐,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用阳光来遮掩孤独,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命运的黑暗中,拥有你那样灵动灿烂的眼神,百折不挠的勇气。知道么,那个真正完整的你,要比你‘假装’出来的那个小千可爱的多也坚强的多。”
      “真的么?”殷咛仰起的脸上,渐渐闪烁出了一丝光亮:“你是说真的?”
      “不然你以为,像殷子枫那样出入花丛,惯看风月却能做到片叶不沾身的男人,会那么简单地喜欢上一个单纯、贪玩又不谙情爱的芭比娃娃么?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太小看了他,也太小看了自己。”
      “破……”殷咛微微仰起的面庞,仿佛一朵曾经自相形秽的小花,因为在这一刹间感受到了为她而来的暖阳,虽然失明,却也不禁感动着,开始了生命的苏醒与昂扬:“谢谢你!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肯定,我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不用假装,也可以成为别人眼里的宝……”
      风丝恬淡,静静地轻拂在两人之间。
      破,没有出声,但殷咛感觉得到,他正在凝视着自己,一动不动。
      殷咛突然觉得被男人这样看,有点不好意思,只得在男人怀里伸出指头,捅捅他:“喂,别看啦,类似于我这种钻石级宝贝,一般长的都比较璀灿,看久了可是要眼花的。”
      破闻声胸膛一颤,似乎忍了忍,可最终还是紧了紧深搂着她的双臂,哈哈地大笑起来:“你啊,还真是点阳光就灿烂,给个鸡窝就下蛋。”
      “边去!你、你不也一样?才说了几句正经话,就又开始恶心人了!”殷咛被他笑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想挣出来,却被对方跟着一紧,搂入了怀抱的更深处。
      于是无语,默默相拥。半晌,殷咛才趴在男人的怀里,猫叫似的轻问一道:“不去找路了?就这么呆在孤石上?”
      “对。就这么呆着。”破搂着她,坐下:“一直呆到天亮,呆到你的眼睛复明。然后,去找你师兄,尽快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那小凉呢?还有曹拓。”
      “我问过那只呆鸟,它亲眼看着小凉和曹拓攀上了山谷,眼下他们应该已从食色谷的那条秘道离开,回到了邺城。”破的手指缓缓地抚上了殷咛的鬓角。
      “要说起来,还真是天助我们,居然就这么在食色谷误打误撞地得手了。”殷咛摸了摸那张贴裹在右臂上的柔软面具,轻声感慨:“不知接下来那两张,会不会也有这般好运。”
      “睡吧,”破用双臂裹了裹她:“好运气可不是想出来的。”
      “恩。”殷咛很乖地将脸蹭进他的温暖。
      沉寂了几秒,破突然轻声又问:“为什么会怕蝙蝠?记得在咒尸洞的金殿上,你就怕它们怕得要死。”
      殷咛闻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团住,再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从7岁开始我就怕,就算别人无意中提到,也能令我产生一阵莫名其妙的惊悚,感觉很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的那种,至于为什么,跟什么有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破,我这样是不是很衰?是不是辜负了江湖上千千万万崇拜我的粉丝?”
      破,不禁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觉得这些,重要吗?”
      殷咛先是一怔,随即也不觉笑着,摇了摇低下的头:“不。”
      “所以,不要总问自己需要什么,而应该问问自己,不要什么。”破将下巴,贴在殷咛的鬓角旁:“往往,想要的太多,反而会让我们忘记自己真正的需要。”
      “那么破,你不要什么?”殷咛迟疑了一下,轻问。
      破被她问得一怔,沉吟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叹了一声,道:“我,不要失眠,可以吗?”
      风静如纱。
      “简单,数一二三四啦。”殷咛将自己的脸往男人怀里拱了拱,很惬意地回他一句,转眼便已进入状态,甜甜地,睡了过去,完全没有感觉到破在胸口处,颤起的那阵无声苦笑。

      清晨,蒙蒙胧胧地醒于一树鸟声啾啾的婉转。
      殷咛在破的怀里,先是迷糊着睁了睁眼,紧接着,便是一怔。
      不知何时已双目复明的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铺开的那片景致,半天没能缓过神来,这、这地方……
      “喂!喂!”殷咛忽然向怀抱着她的破推去一把。
      “恩?醒了?可以看见了吗?”破闭着眼,靠坐在一棵枫树下,假寐。声音,清晰的好象从来不曾睡过。
      “看你个大头鬼啊!死人脸,居然敢耍我?!”殷咛突然冲他当胸就是一拳,怒嗔在目:“你嘴里那个上面是峭壁下面是深渊的悬崖呢?那个直径3米的见了鬼的孤石呢?为什么全都变成了一马平川的枫树林?”
      “不知道,可能我们身处绝境却不离不弃的精神感动了玉皇大帝,”破拍拍她,像在安抚一只呲出爪牙的猫:“所以一觉醒来,悬崖就变成了平地。”
      “鬼话!一面之词!”
      “很抱歉,我有证人。”
      “啊?证人?”“殷咛诧异之极,难道昨晚,还有旁人?
      “不,从严格意义上讲,是证鸟。”破看着她,一挥手。只见公公竟自一棵枫树上扑啦啦扇着白羽飞将下来,待破解去它勾喙上被封的丝网,公公便立刻神气起来,一抬翅膀,将自己头上的那把羽冠潇洒地捋起,再后甩,深沉地瞥一眼殷咛:“是的,就是我。”
      殷咛危险地眯了眯眼,侧目打量着它,突然一个咬牙冷笑:“证鸟?依我看,你就是昨晚那只成了精的蝙蝠吧?”
      “没有!”公公连忙瞪起鸟眼,矢口否认:“绝对没有!话说,什么是蝙蝠?蝙蝠是什么?”
      殷咛眯眼,歹毒地一笑,猛然伸手,冲那鸟一把抓去:“哼!秃尾巴鸟!敢跟死人脸合起来耍我?!看本姑娘不扒光你的羽毛,让你一辈子裸飞!!”
      “哇咔咔!原来你竟这么毒辣好色!不!不要过来!别过来啊!不要扒光我!救命!非礼啊——就算要扒也别太粗暴了好不好?人家还小,还不够成熟……”公公鸟仗着破在,一边飞立上他的肩头躲避,一边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捂住自己的小胸脯,歪头捏嗓地乱叫。
      殷咛见它仗着有破撑腰,居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禁动了怒气,绕着破,左右来回地扑抓,惊得那鸟翅也跟着一下下地乍起乍落。而破,只淡笑着拍衣起身,面向暖暖的旭日,一言不发地行走在红枫如霞的幽林中,任由他们围绕着自己追逐胡闹。却不曾想,在枫叶流红的小径上,没走几步,迎面就遇上了殷子枫、小凉、落花风和殷容四人。
      殷咛与公公的追打,虽然热闹,但却并不新鲜,真正令众人诧异迷惑的是破,这还是那个春寒料峭,目光犀利的寂寞男子吗?这还是那个圆刃在手,血腥霸气的冷冽杀手吗?他此时脸上泛起的暖风轻笑,在众人眼里,可远比他手刃千军万马要来得震撼!
      迎着众人的目光,破坦然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眼里的猜测、打量与暗忖。
      “师兄!容!”打闹中的殷咛抬头猛然看到众人,不觉喜上眉梢:“哎呀,正要去找你们呢,居然就遇上了!”
      闻声,殷子枫那深邃微闪的目光立刻自破的脸上,轻浅无声地一扫而开,再低头看向扑到自己前面,乐呵呵的殷咛,不觉微微一笑,将手指轻轻地抚插在她脑后的长发中,轻声笑问:“怎么,能看见了?”
      “当然,”殷咛心情极好地歪头,拍拍他:“这么帅的大帅哥站在眼前,要是看不见那得多可惜啊?”
      殷子枫看着她,依然在笑,笑的荣辱不惊:“昨晚,你们在哪儿?”
      “就在这林子里啊。”殷咛在毫无设防,脱口而出的同时,突然心里一跳,感觉有什么不妙。
      “噢?”殷子枫插在她头发里的手指顿了顿,很温柔很无害地看着她,淡淡轻问:“在这里呆了一个晚上?睡在林子里,风大,不冷吗?”
      “噢,不冷。”殷咛摇头。
      “嘿嘿,当然不冷,抱在一起又怎么会冷呢?”站在破肩上的公公,歪着头,眨着眼,突然插来一句。
      众人不禁齐刷刷地看向了它。
      恩,很好,很好,被关注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公公一边挺挺胸,一边贼贼地在心里暗笑,看你们这帮人还无视我不!
      殷咛脸上一红,恨不能立刻回身掐死它这个多嘴的家伙,谁知身子刚动,发根便是一紧,脑后的头发像是被什么给猛然拽住了,不禁吃痛而委屈地抬眼,看看对方:“师、师兄……”
      殷子枫闻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抽硬起来的手指弄痛了她,连忙回神般地放开,垂了垂眼,一笑,再抬起眼时,目光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你们倒是养精蓄锐了,我们几个可是赶了一夜的路才找到这儿来。不想知道我们扑入水幕后,穿到哪儿了吗?”
      “哪儿啊?”
      “邺城的东市,你被曹拓抢走的地方。”
      “哈,这么爽?那你一定是把曹操那厮安全送回了府,然后和容悄悄溜走的吧?”殷咛看看旁边的殷容。
      “喂,我的话好象还没说完呢。”公公发现大家又开始无视自己了,不觉气闷。
      “最先回来的是小凉和曹拓,我刚从他嘴里听出个来龙去脉,师兄就和曹操跟着回来了,要说这速度快的还真够吓人。”殷容再看看旁边的小凉。
      “等等,你们就真的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抱在一起的吗?”公公开始拍着翅膀,暴跳如雷。
      “不过,回到府里的曹大叔好象受了很大的惊吓,可一听说失踪了好几天的宝贝女儿回来了,就赶着去见她,我们就趁机秒遁到这里来了。”小凉耸肩,看向落花风。
      “我要发飙了,真的,我想我一定得说点什么才能让你们明白冷落我这样一只可爱的小鸟将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不可否认,公公有点歇斯底里。
      “我们眼下能做的是尽快和甜甜见面,”落花风眼皮都不肯抬地弹弹衣袍:“尽快交给我我要的东西,带走你们的人。巫灵界的人随时都会追杀过来,今后,大约再也没有什么太平日子可供你们享用了。”
      “好吧!先是这位大姐跳起来死死抱住了这位大哥,并且,很不幸的连腿都攀上去了,然后就是这位大哥抱住了这位大姐,不但抱了一夜,而且还看了一夜,话说,人家都睡死了你还低头看着迟迟不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公公斗鸡似地伸长了脖子,问向破,做采访状。
      破,无语转眸,冷冷地瞥它一眼。公公连忙用翅膀上下殷勤地为他衣上掸灰:“那么好吧,这位大哥,我什么也不说了,不过,你别忘了自己昨晚的暗示,你暗示我只要听话,就把那块打赌赢来的巧克力给我对不对?!话说我昨晚被你封掉了嘴巴,还得为你装蝙蝠,装的很幸苦好不好?你可不能赖帐知不知道?”
      殷咛缓缓地转头,向破瞥去隐隐负气的一眼:“你就不能让它闭住嘴吗?”
      破知道她是怕那鸟将某人跑调唱情歌的糗事也跟着抖出来,不禁嘴角抽起一笑,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大约被公公垂涎了很久的巧克力,再,头也不回地一个就手飞弹,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划过了一道低飞的弧线,公公欢呼一声,连忙飞扑而去,双翅一把捂住,再抬眼看看四周,只见众人已然相伴离开,往林外走去,它这才急活活地用鸟爪去扒那锡纸,眼看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内容,伸脖正要享用,却突然微启着那张滴流口水的喙,定格,斜视,直呆呆地看向自家脚爪——在那鸟爪站立的地面上,一片当头而覆的蔽日诡影,正自半空上挟风扑来!
      公公只怔了一秒便蓦然醒悟,连忙用鸟爪慌不迭地将那锡纸往回拨拉,再一屁股坐到被遮掩好的巧克力上,抬眼,两豌豆似的黑眼珠子如同钟摆一般,冲着上,左看看,右看看,就在那包围、疾冲而来的凌厉黑影快冲至眼前的瞬间,它却突然间抬起一只鸟爪,竖在鸟喙旁,冲着那突袭而来的影子歪脖拧眉,一边警告地摇着头,一边发出示意安静的“嘘”声。
      只见那只突然扑压而来的“巨鸟”黑影,居然被它嘘的一怔,搞不清状况地停在半空。公公这才看清,那遮天蔽日、展翅而来的“巨鸟”,竟是由无数尾扎毒针,腹画鬼脸的硕大“马蜂”密集而成!它们可以随时随地变化出各种各样的恐怖魇影,而眼下由它们聚形而现的“巨鸟”,正舒展着“黑羽”,滞在半空,面向公公的“鸟腹”上,是一只只密密麻麻闪动着幽蓝毒光的鬼脸。
      “好吧,”公公嘘完之后,冲着头上那只随时都可能吞噬而来的“马蜂鸟”镇静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令人难堪、被我掩盖了很久的巫灵界的最大秘密,终于,还是被你们给发现了。”
      说罢,它不好意思地将秃尾巴晃了晃,再用两腿扒了扒屁股底下的东西,眨眼道:“如果你们能守口如瓶。那么,正如你们所见,刚刚被我这只公鸟下出来的,的确是一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方蛋。”
      “鬼脸”们先是一呆,嗡嗡地嘈杂起来,像在众议院里开会研究着什么。正这时,一个小小的美女头突然自那群“鬼脸群”中哗地一下艰难探出,狂叫:“我说你在鬼扯什么??”
      不、不会吧?居然是梦!
      “它们是嗜骨!你连嗜骨都认不出了么?!”梦刚叫出最后一个字,那颗小脑袋便又蓦地一下,被密集成群的嗜骨们给“淹”掉了,只来得及漏出模糊的几声求救:“快想想办法……救我!我……不要被……抓回去……”
      公公闻声不觉暗暗叫苦。它自然认得,这群“鬼脸马蜂”就是伏在魇主檐下,只听命于她,在整个巫灵界都臭名昭著的猎影幻兽----“嗜骨”。它自然也知道这些“嗜骨”总是杀人不见血,往往会疯子般地扑入活物的口鼻,只瞬间,便能沿着皮肉,将下面的骨头一路啃噬殆尽,以至于活物们往往痛的还在挣扎,全身的骨头和骨髓却早己被这些残忍的东西食净,只能如一堆无形痛抽的活肉,瘫软着,慢慢而亡。
      可知道归知道,你这二百五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说出来就说出来了罢,还大叫着让我救!你这不是存心想害我老人家重出江湖,四处拉风么?!等等,话说嗜骨被我的胡说八道唬愣了这么久,走在前面的那几位居然还没发现异常赶来救我,为什么?
      公公忍不住飞快地向前面那六人的背影瞥去一眼,这才诧然发现,就在他们正自路过的那片枫林间,十几个螭界的变形狱者,不知何时,竟已阴森森地蹲伏在了树桠上,犹如四肢不全的残疾无脑婴儿,诡魅地瘫挂在那儿,盯着树下的他们,滴拉出了丝丝口水……
      得,看来这下,都有得玩了。
      公公伸下脖子,咽了咽唾沫。
      指不上别人了,还是自力更生吧。

      枫树下。
      殷子枫边走,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小凉:“居然到的这么快,不能小觑。”
      小凉耸耸肩:“那得是在本公子我宁让三分不抢一秒的情况下。”
      旁边的落花风不由轻哼一声,带出明显的不屑。
      “有意见么?”小凉立刻甩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张扬与挑衅。
      殷容禁不住开始叹气:“我说赵氏大名鼎鼎的闪客童子,你要再不闪,可就真的闪不掉了。”
      可还没等她这口气叹完,小凉已然一个闪身,蓦然而逝,不知去影了。
      破,似乎并没留意小凉的消失,却在这时,突然一个低眸、止步。
      阳光下,一滴无名的黏液,正拖垂着长长的稠丝,自半空中滴下,因他的站住而悄然跌落在了脚前的那片落叶上。
      众人相视。紧接着下一秒,那些从树上滴下的黏液,突然如钢筋起重般地一个坚韧拉直,四围地表,立刻发出一阵怪异的爆裂声,一条锯齿般连绵的断裂带,居然围绕着众人,四面裂纹,应声而现!几乎是与此同时,不待他们从地表断裂的那片震动中站稳身形,断裂的地表竟跟着被黏液猛然吊离拽起,众人不免随之一片闪晃俯仰,失去平衡,莫名其妙地四散摔倒。
      “不对!他们不是狱者,而是螭界幻士!”落花风在摔倒的同时幡然醒悟,脱口叫道:“我们看到的,根本是幻!”
      一道锐闪的刀光咒影,立刻自破的掌中疾射而出!不是劈向那些口滴黏液的残疾“无脑婴”,而是圈起光华,瞬间便将四周树冠,齐刷刷一片劈折落地。
      被迫从树上翻身掉下的那十几名幻士,因为陡然失去了高度和空间,所施的幻影霎时冥灭。然而众人却没有想到,就在幻咒破灭的刹那,满地的如火枫叶会突然间疾速旋起,在冲天的狂风中,拔地飞卷,远看犹如团起飞溅的魔血骇浪,近看却是一叶叶犀利削薄的尖刃漩涡,旋裹着众人,且呼啸着,将圈内众人越收越紧,以至于层层枫叶,竟在飞旋中同时划破了众人的衣袍,带出几道飙飞如线的血影。落花风旋身挥袖,一道火影咒呼啸而出,却如沙砺般穿出飞旋的落叶,飞漏而逝。而破的锯齿圆刃,只能劈削,面对这铺天席卷的落叶,一时间竟也被逼得衣襟划破,连连后退。
      “别等了,快撤!”随着殷子枫这断然一喝,自他掌中突然现出一点奇光,在甩手射向那落叶“飞幕”的瞬间,奇光蓦地急剧扩大,仿佛一把突然撑开的伞,在落叶狂卷中发出沙沙细响,飞割出无数碎叶,同时“撑出”了可容一人跃出的空洞。殷咛和殷容相视一眼,心说还当他永远不会使出这把血滴子呢。
      两人边想,边自那空洞中相继跃出,可单膝刚一落地,抬眼,那十几名幻士残缺不全的脸面,已然狞笑着闪现。
      二人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闪避动作,却见一道青影锐光突然锃地激闪飞掠!前排那几名幻士还没来得及收起狰狞的表情,脸,就已被那光影割裂出了一道道乍裂的血线,刚从落叶飞卷中跃出的破随之一个伸手,收回了沾血的锯齿青铜。
      “嗷——”随着地上那几颗被劈开的残疾脑袋,蓦然发出濒死前的惨叫怪嚎,余下的幻士们猛然清醒,在情知上当的同时,怒不可遏地陡然耸起脊背,向着她俩狂扑而来。殷咛和殷容立刻在破挺身护来的同时,双双疾退,却不料一声哇咔咔的惨叫突然自殷容脚下乍起,却是踩到了公公鸟!只见它一边惨叫,一边扁平着身体被玩具梦急急拉起,继续狂跑,边跑还边吵。
      “你这个恩将仇报的毒妇人!”公公大叫着,被梦死死地拽在手里,身体随着她的飞奔在空中一路“飘飞”:“我救了你你却要把我往别人脚底下拽!”
      “救了个屁!你到底用了个什么破烂咒,那些嗜骨居然只被你定住了一下下就恢复了活动?!”梦在风里唰唰地跑。
      “不是我太弱,是对手太强好不好?”公公一边反驳,一边用另一只翅膀捂着秃屁股。
      殷咛眼见他们向北跑去,抬头却猛然望见枫林边已然窜起了冲天火焰,滚着浓浓烟障,还伴着噼噼啪啪的树枝爆响,不禁心下一沉,冲着公公大叫着,扑身追去:“等等!别乱跑!”
      谁知她身子刚刚启动,便和殷容一起,被殷子枫骤然推开,险险避过了身后那群一路追杀公公,呼啸扑来的“嗜骨”!
      “快走!”殷子枫手里的血滴子随着他这一声吼叫,孔雀开屏般唰地一张,眨眼间便当头盖顶地同时罩住了两个扑来的幻士,再猛然一个收缩聚合,只听一阵碎骨爆裂的可怕怪响,那两名幻士的身子与头颅瞬间分开,血淋淋的身子在飞旋而倒的同时,两颗头,则被甩飞到了殷咛与殷容的脚下。两人想都不想,同时起脚,将那两颗丑陋的脑袋同时急踢飞起,射向那群扑空的“鬼脸马蜂”,却见那两颗头在撞到那片嗜骨魇影的霎那,奇迹般地蓦地一软,竟是被那群钻体的“马蜂”瞬间蚕食了颅骨,以至转眼便瘫成了两张薄薄的面皮,啪嗒一声落掉在地。
      众人一看,心下不觉骇然,正这时,却忽听鞭响阵阵,同时传来了稚气高扬的一声叫嚷:“公子我来也!”
      却见小凉小小的身子正站在一辆双马狂奔的施轓车上,扬鞭驾来,而在那马车后面,竟是一路直追过来的呼呼大火!也不知这孩子使了什么助燃物,那火,竟灼烈如爆,沿着深秋的西风,狂卷热浪,向着众人袭压而来。
      “上车!”随着殷子枫这一声大喝,林中地上的五个人几乎同时纵身,在掠上马车的刹那,破的锯齿圆刃、殷子枫的血滴子和落花风掌上的咒影,同时乍起,犹如一片眩目的焰光流火,护着众人疾退的身形,齐齐跌进了那车舆的轓棚内。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股熊熊烈火就在这时猛然窜向了车舆,灼人的热浪瞬间燎上那些正往车舆扑去的幻士和嗜骨。但听得几声怪叫和滋滋啪啪响,十几只嗜骨顷刻间便被烧成了几粒老鼠屎似的焦点。成千上万只飞挤的嗜骨立刻嗡地一声,仓惶间化做流沙般的黑影望东急窜而去,幻士们眼见不妙,心说这火邪门,如此猛烈,车上那些人必被烧死,眼下还是避火要紧。转念中一个个已是弹身后跳,在西风急速飞扑的大火追赶下,向东面的树林纷纷逃去。
      “闪开!”车内,刚刚跌进来的殷子枫和破,一个纵身前冲,同时拽开了驾车的小凉,再猛地拨转两匹马头,竟迎着那西来的怒火,催马扬鞭,直奔西面而去!
      一时间马嘶车颠,前方火墙冲天,两边树枝烧落,头上浓烟蔽日。施轓车上的两侧皮轓几乎在转眼之间,就被烈火烧噬殆尽,殷咛和殷容只有紧紧地抱住小凉,匍匐在车内抵死不动,落花风站在他们身侧,一边翻掌施出阵阵冰雪风云咒,逼开眼前狂舔过来的烈焰,一边冲着正冒着烟火驾车狂奔的破大叫道:“为什么往西!你想找死吗?!”
      “闭嘴!护好他们!”破头也不回地一声大吼。就在他驾着车冲向前方那堵火墙的刹那,殷子枫手里的血滴子已然前掠甩出,在火墙上唰唰打开,一边前冲,一边钻破出了一个仅容单骑而过的空洞,可即便如此,众人在马车燃烧的洞穿中依然觉得耳边热浪轰然,坍塌的火树枝干、高热、剧烈的火海、铺天盖地的浓烟……
      所有的一切,似乎就要在这弹指间熔为炼狱!可就在这时,那两匹早已鬃毛烧起的白马竟同时一个嘶声扑地,颓然冲倒,挣扎在火海中再也无法站起,而后面的车舆随着这突然惊变,一个惯性前冲,失去平衡地腾空后翘,在将车上众人高高抛出之后,便轰然一声,燃烧着,落地成柴。
      半空中,被抛出的众人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烟缭火绕,接着自空中纷纷摔落,翻滚在地,等从晕头转向中缓过劲时,不觉惊喜地发现,大家竟然已奇迹般地穿过了火墙!四周的地上,虽然还很灼烫,但却已是猛烈燃烧过后的遍地焦炭与黑灰,没有骇人的热浪,只剩零星的几点火苗,还在斑驳中奄奄一息地攒动。
      四下,乱烟袅袅。殷咛和殷容,满脸黑灰地从地上爬起,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踉跄着去拉半天没有爬起来的小凉。落花风看一眼那堵还在向东轰轰烈烈狂扑而去的冲天火墙,立刻明白了破冒火西奔的原因:大火自西烧来,所以最西面的树木会被首先烧尽,也就会首先成为无火区。而他们若是象幻士和嗜骨一样往东逃,估计这会儿,早就被烧作了扭曲僵直的枯炭!
      想到这儿,落花风不禁向破瞥去一眼,却见他衣袍被烧破了几处,颈上和臂上,到处都是擦破摔裂的血痕,脸上一片黑灰,可他身形刚刚站起,便一个疾步,冲向殷咛——在她怀里,刚刚因站立不住而猛然软倒的小凉,正自攒眉隐忍,焦头烂额的小脸上,是一下下冷汗迭起的痛苦。
      “他,怎么样?”破盯着小凉的眼里,沉着一片凝暗不清的冷。
      “右肘关节脱臼,左脚腕扭伤,”殷容的手指在小凉身上一番搭捏检查,然后在小凉因疼痛而阵阵抽吸的冷气声中,抬眼,看向破:“还有就是,右手腕舟状骨骨折。”
      破沉着脸,瞅了一眼小凉的右手,脸上,一片阴霾沉寂。
      “这个地方的骨折会损伤它自身两处重要的营养血管,近侧断端很容易因为缺血而发生无菌坏死。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稍做休整,给他关节复位,还得找些草药外敷,再对他骨折的手腕重新固定。”殷容的要求即清晰,又简洁。
      众人相视一眼。
      “距此向西不远,好象有座道观,要不我们先到那里,再从长计议。”落花风缓缓开口,再看向众人。
      “也好。”破沉吟一下,点头,同时一把抱过小凉,打头就走。却并没留意脚下有处落满焦枝黑灰的地面,被他踩得一软,陷了陷,走过后,那地面似扑簌簌松动了一下,象是有什么想要从中钻出,结果还没等出来,下一个人又踏来一脚,于是那处灰烬再次被压陷,如此三番,待到众人全都走过去了,那处败枝灰土才终于成功地松动一拱,公公鸟和玩具梦的小脑袋终于顶着那处灰土,精疲力竭地露了出来。
      “看来,我们又呆错了地方。”梦灰头土脸地哀怨道。
      “老子不是呆错了地方,而是根本带错了人!”公公鸟瞪她一眼,比她还哀怨。
      “你什么意思?要不是我及时改变方向,跟着他们的车一路逃过来,你现在早就成炭烤鹦鹉了!”
      “少来啦,要不是你一直拽着我的翅膀不放,我早就扑进了美女的怀里而不是被他们一脚一脚地踩着爬不起来好不好?”公公伸长了脖子,冲她怒吼。
      梦一时间反驳不得,只好不爽地哼了哼,将目光转向了正往西而去的那些人,看着看着,突然眉头一皱,自语般喃喃道:“等等,我们好象……忘了点什么?”
      公公莫名其妙地看看她,再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他们正在远去的背影。
      是呀,好象是忘了什么?
      两人怔怔地望着前方,半拉身子埋在灰烬中,仿佛两只刚刚从地里钻出的鼹鼠。
      三秒后。
      他们突然一个面面相觑,再,同时从那灰土里狂爬而出,顶着脏兮兮的脸,一路癫狂着追喊而去:“等等等……这里……这里还有两个……你们还落下了两……”

      “吱呀——”随着一座半掩两棵银杏树后的道观门庑被众人叩开,一个眉清目秀的娇小女道,出现在了“无为观”的门匾下。
      迎面、抬头,一双冷漠拘谨的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过,却在看向殷子枫的刹那,蓦然现出了一个难掩诧异的微闪。
      那微闪,令殷咛注意地瞧了她一眼,觉得有些面熟,只得疑惑地看了看师兄。
      殷子枫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地向那道姑说明了过路借宿的来意,再冲她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那道姑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垂下双眼,打开门庑,将众人迎入了观内大殿。
      跟在后面的梦这回再也不敢大意,拽着公公,紧跟殷咛,急唰唰寸步不离。
      却说众人被那女道一路引领,穿过道观中轴线上的那座青石殿,斜拐到了一处菊花清幽的小院,也不多话,将众人分别安置在那庭院两侧的几间厢房住下,再取了了些干净的衣袍,和观中另几名小道姑烧水做饭,待众人各自沐浴更衣,至偏殿用餐完毕之后,日头,已至申时,便齐聚到了破的房间。
      “诸位,”看看大家休整的差不多了,很久没有出声的落花风突然抬起那双黑郁沉思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扫:“如今,魇、螭二界到处派人搜寻追杀我们,枫树林里的情景,诸位也都看到了,要不是放了那把火,只怕我们此刻,都已尸骨无存。可知大敌当前,不能再掉以轻心,要尽可能地避开他们的跟踪,避开正面冲突。只是眼下,我们聚在一起人数太多,这么招摇,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我们必须化整为零,而且事不宜迟,要尽快分散。”
      众人相视一眼,点点头。
      “那么,谁跟这位小凉公子一路?”
      “我。”破,垂目无声地靠在一扇直棂窗前,很清冷地答出一字。
      “谁跟我去找甜甜?”落花风阴阴转眸一转:“算算日子,只怕他都快等疯了吧。”
      “我去。”殷子枫立刻回应。
      “带上她,”落花风幽幽淡淡地看了一眼殷咛:“别忘了,我们的条件,是要交换那张面具。”
      “怎么,担心我们救走同伙还不给你面具,”殷咛瞟他一眼:“想随时拿我做人质?”
      “你可以这么想。不,应该说,你想的非常对。”落花风笑了笑,笑的很美。
      “……”
      “好吧,咛跟我一起去接老土,破和小凉、殷容一路,先行离开。”殷子枫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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