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爱尔兰画眉

19、第十八章

　　祈朝白几乎是立刻惊醒，在张季触到他的一瞬间。
　　“不……去……”努力呼吸一口气，攒够力气继续费力地说，“嗯……医……院……咳咳……”声音小到在一旁的宛霞快要听不到，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不想活了。这是见到祈朝白后，宛霞的直觉。
　　“先生，你别急，咱们不去医院。”张季轻声安慰着，用极其轻柔的动作，扶他坐正，重新靠回软枕。
　　“不……不……”祈朝白只是固执的简单的重复着这一个字，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宛霞，高烧已经使他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四周景象，就连意识也开始混沌不清。
　　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英国的这趟行程，他本来就是做好打算有去无回的，如今孤身一人的他，想要静静的，在小宛生活过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不顾陈萧疏和安雨正反对只带张季一人，不想让两个好友再为他担心难过，到这里后关掉手机，病的再重都不去医院，再多的治疗，不过是让他苟延残喘而已，治不好他的心。
　　自五岁那年母亲去世，他便没有了亲人，父亲不闻不问，继母与祈远帆处处针对，小时候没少受他们欺负，他可能只是祈家赚钱的工具，只有那年遇到宛霞，本没有多少期待的婚姻，却给他带来这么美好的人儿，像阳光一样，只有这件事，他要感谢父亲。
　　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再也见不到她，等不到她的原谅了吧。那个早在五年前就爱上的，一直深爱的，却伤她最深的人儿。
　　不过如今是那么优秀的设计师，她一定会遇到她更爱的人，能与她并肩的人，而不像他，不会走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物。
　　谁？尽管视物不清，祈朝白还是感觉到房间内有另外一个人在。茫然盯着直觉来源的方向，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终究徒劳，再也看不到更多，不过，只这一个轮廓，就足够。
　　心脏传来的熟悉的痛感和心疼到窒息的感觉，让他仅凭一个轮廓，就能猜到，是那个令他日夜思念的人。
　　怎么会？小宛，她还愿意见他吗？自上次她头也不回的走掉，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真的是她吧，不然这心痛的感觉怎么解释，是上天垂怜他即将死去，给他最后的一点安慰吗。想撑起身体看得更清楚些，可无奈哪里都用不上力。
　　这些心理活动宛霞和张季自是不清楚的，撑起身体的动作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祈朝白开始不安分的扭动。然而身体大部分都没有知觉，无论上身怎样动，双腿还是纹丝不动的瘫在那里。
　　“朝白。”进门就一直沉默的宛霞，终于看不下去，她不在的时间，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开口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在床边坐下。
　　饶是如此之轻的声音，在宛霞的声音进入耳朵的瞬间，祈朝白的猜想得到确认，他又不受控制的痉挛了几下，刚摆好的身体又因为痉挛的幅度歪倒。
　　“呃……嗬……嗬……”心情的突然变化，祈朝白竟是激动的一口气喘不上来，一只手哆哆嗦嗦，茫然又固执的顺着声音的方向伸向宛霞，却因为身体没有吸入足够的氧气脱力得伸到一半的时候便重重落下。
　　在落下的瞬间，宛霞接住了祈朝白冰凉的掌心全是冷汗的手，他身体里透出的寒意，快要将她吞噬。“朝白，你别着急，慢慢呼吸。”再次将他扶起靠回软枕，他身体透出来的是与手掌截然不同滚烫的温度，宛霞惊诧，这冰与火极端的温度竟然出现在同一个身体上。“来，跟着我，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呃……嗬……呃……嗬……嗯……”祈朝白没想到，小宛如此温柔地对他，就让他放纵最后一次吧，沉浸在她的温柔里，很想努力的控制自己跟着宛霞的节奏，发出的却是一串破碎的声音。
　　宛霞不知道她说的话，祈朝白听见几分，因为她感觉到祈朝白已经看不清她了，眼神有些涣散，刚才伸手的方向并没有正对着她。
　　“朝白，你生了很严重的病，现在马上需要去医院。”等呼吸平复了些，情绪也安稳了些，宛霞开始温言劝他。
　　“不要……”一听到医院两个字，祈朝白就又激动不安分了，不要两个字几乎发出了他所能说的最大声音。
　　“可是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受不了的。”宛霞担忧的说。
　　“不……不……小宛……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祈朝白只想着要和小宛道歉，只是再多的对不起，也无法弥补当年她因他受的伤害，“我……不能原……原谅……我……自己……”所以他只能用这条命，偿还这一切。
　　果然，祈朝白断断续续的话，再次印证了宛霞的直觉，他真的如她猜的那般，不想活了，他不能原谅自己给她的伤害，所以他要用这条命偿还给她。
　　朝白，你这又是何苦。
　　明明，都不应该怪你的啊，为什么要一人扛下所有的责任呢，你什么都不说，让我任性的把所有的恨，都报复于你，却没有半句怨言，为了不毁掉我的设计师生涯，宁愿背负祈氏破产的风险也没有公开我的所作所为。
　　爷爷告诉我，咱们之间有误会，我几乎立刻就相信了啊，其实，我心里从来都是信你的，我等你，跟我解释啊。
　　“朝白，不怪你，不能怪你的……”宛霞看着这么虚弱的祈朝白，还在不停自责，都是因为她啊。
　　“孩子……我害了……我们的……孩子……”哆哆嗦嗦一起一口气，继续道，“我……死了……你……才会……开心……才会……原……谅我……”
　　“不，朝白，我从来没……”
　　等等，原来，他一直以为，她想要他死，他以为，他死了，她就能原谅他了。
　　宛霞收回到嘴边的话，如果现在说出她原谅他了，他岂不是更有理由去死了，那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好在祈朝白应该没有听到她欲言又止的话，因为刚才的一番艰难的说话，他已经累到又昏睡过去。
　　昏睡中，祈朝白的身体更不受控制，以宛霞可见的速度向一旁倒去，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这次宛霞索性不再让他靠回软枕，绕到床头自己靠着软枕，让祈朝白靠在她身上，从后面环抱着他，手臂护着他不再向两侧歪倒。
　　祈朝白身体的温度滚烫得有些吓人，双手却是依旧冰凉，将被子理了理，把他裹得更严实些。
　　“张季，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现在无论是谁，一提到医院两个字，祈朝白就很激动，包括宛霞。“不然请医生来这里看？”这句话说的声音很轻，生怕又惊动刚刚昏睡过去的人。
　　“宛小姐，我昨天背着先生，偷偷联系了安医生，他和陈总应该今天就到了。”
　　听张季说了他们刚来那天的事，医生让他们请在中国的主治医生过来，因为祈朝白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回国。
　　可还没等来陈萧疏和安雨正，祈朝白的情况变得糟糕起来。即使昏睡，靠在宛霞身上的他也越来越不安分，头不断晃动着，嘴里一直无意识的呻吟，断断续续说着宛霞和张季都听不懂的话，只能偶尔听到他说‘宛，宛’，大概是在叫她的名字吧。再后来，没什么力气的手开始毫无章法的胡乱挥舞，上半身也不安的扭动，幸亏他病重没力气，否则宛霞真的要扶不住他。
　　情况越来越糟糕，直到祈朝白即使靠坐在宛霞身上，也开始出现窒息，憋的脸色越来越紫就是吸不进去一口气，像一条濒死的鱼，张季和宛霞开始六神无主。
　　宛霞觉得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滴在了手上，祈朝白背靠着她让她看不清楚手上的情况，可又出现了该死的不好直觉。
　　“宛小姐！先生，先生他，呕血了！”张季惊呼。
　　宛霞此刻也看清了手上的液体，便是顺着祈朝白嘴角流下的血迹。
　　源源不断的血液还在汩汩流出，随着他无意识的呻吟往外渗，有些血液卡在气管，更加梗住呼吸，一点点带走他的生命。
　　他真的就要这样离开她了吗？为什么安雨正还不到！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
　　冷静！宛霞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既然等不到安雨正，那必须要先送他去医院急救，他窒息的频率越来越高，这样下去不行，他真的会死！
　　“张季！快！ 不能等了，我们得送他去医院。”
　　“唔……唔……”祈朝白依旧条件反射的呓语，可已经不再有力气反抗。
　　“你抱他下去，我去开车！让安雨正他们直接去医院。”宛霞冷言安排着不再顾及祈朝白的反抗。
　　这时，安雨正和陈萧疏终于赶到酒店。
　　看到宛霞怀里祈朝白的意识不清嘴角呕血的样子，平日里不正经的安雨正一改往日，换上一脸凝重的表情。做了初步检查，安雨正只吐出三个字：去医院。一旁的陈萧疏也一脸懊悔。
　　开往医院的途中，祈朝白倒是越来越安静，宛霞感到在肩头的人气息越来越弱，安静的睡着，渐渐的不再呓语。
　　不许死！祈朝白，你不许死！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