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之长生世》缤果酱

5、入梦（1） 雁寒想，唔

　　须臾谷在北海之北遗世独立了二十万年，久不与外界相通，因此芝麻绿豆大点的事都会在谷中引起热议。但这几天须臾谷内实在发生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譬如中洲浮生殿的荒芜尊座竟亲自莅临，且差点和祖爷爷干架，又譬如荒芜尊座临走前一挥衣袖，那残破的灵障便恢复如初，且似乎比原先还更结实些，更譬如，祖奶奶的腿，居然奇迹一般的好了。
　　谷中的孩子们很高兴，但雁寒并不。
　　据须臾谷中有名的小狗仔平安和旺财的说法，祖爷爷这几天在自己屋子里头喝小酒。他二人很有学识，知道人喝过小酒以后必定是想要牵小手的，因此格外警觉地暗中观察祖爷爷的屋子，若是能逮到祖爷爷与人私会，那这个消息的风头势必将盖过荒芜尊座，起码能在谷中火个千八百年。
　　但平安和旺财注定是要失望了，因为雁寒喝过小酒以后不爱好牵小手，他喜欢思考人生，譬如现在，他就在思索如今谷中传得热热闹闹的几件事。
　　他怼上的人是谁，这个他其实并不大在意，是荒芜尊座抑或不是，他没什么所谓。至于荒芜走的时候补上了灵障，雁寒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虽然荒芜随手补的灵障比他几千年经营的更加结实这一点让他觉得有些丢面，但大体也能接受。
　　唯独这最后一件事，雁寒觉得很不妥当，这是因为不管过去多少岁月，他犹记得五百年前，他找到灵昭的那一刻。
　　他与灵昭虽然时常争执，但毕竟同是长生花所育的灵胎，自然比跟别人更亲厚一些。按道理说灵昭年龄最长，应当是须臾灵族的族长，可她这人性子跳脱，很不安分，一心只想往谷外的花花世界跑，是以这些年来他才不得不代她留在谷中打理诸事。
　　她一旦跑出去便不想着回来，时常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不见人影，五百多年前也是这样。她回谷中贺了七千岁的大寿，第二天便不知去向，雁寒当时也懒得追究，只由她去。
　　直到三十多年后的一个夜里，古稀泉中的水忽而沸腾，那孕育灵昭的雪白长生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生气一般，花瓣纷纷掉落，凋零的花瓣还未等坠地就化成尘埃消散在空中。
　　雁寒一见这光景，知道大事不妙，只因他听说能够孕育生命的长生花不会如同普通的长生花一般一季则灭，这些花的生命与它们孕育的生灵息息相关，人在花在，人灭花灭。如今这长生花现出垂死之态，那灵昭……
　　雁寒当时再顾不了那么多，以重法追魂术去寻灵昭的踪迹，最后却发现天地四方都有她的灵息，细细一察，才发觉她竟已魂飞魄散。
　　雁寒当时只觉得盘古当年一斧头劈的不是混沌而是他的心，整个人都懵了，虽则后来他当然是把她救下了，但有一事，五百年来一直搁在他心上，显得很不寻常。
　　按照须臾一族的规矩，凡招魂，必要取走一片受法者的魂魄，且必须是其最重要的一片魂魄，这并非须臾灵族恶毒，实在是道法自然，不可相逆，须臾灵族从不知道受法者最重要的魂魄是什么，招魂后，这一片魂魄会自发到须臾灵族手中。
　　雁寒为灵昭招魂后，飞到他手中的却不是魂魄，而是一颗玲珑珠。
　　他曾在典籍中见过这玲珑珠，说来倒是与他们一族有些渊源，据说是上古时期他们须臾灵族的法器，后来失传了，不知流落到何处。这珠子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唯有一个妙用，便是藏魂。听闻只要将别人的一魂一魄寄放在这玲珑珠里，将之封印于心脉，自己本身的魂息就会全然消弭，因此这对于他们一族来讲可作伪装隐匿之用。
　　雁寒当时一看，果然见这玲珑珠中隐匿着一片陌生的魂魄，被从灵昭身体里取出来后便渐渐化为无形。
　　雁寒当时心情很乱，没心思追究这片残魂的来历，只要灵昭能挺过这一次就好。无奈这残魂未被雁寒收走便化成了虚无，这却是坏了他们须臾灵族的规矩，招魂便不能作数，除非雁寒再从灵昭身上取走一魂或一魄，否则灵昭还是躲不开魂飞魄散的命运。
　　雁寒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声娘，眼睁睁看着灵昭主康健的冥灵魄飞到他手中，从此她失去了双腿，再不能招魂。
　　想到这，再一联想荒芜尊座走后灵昭恢复如初的双腿，雁寒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灵昭的冥灵魄早已被他取走，绝无复原的可能，眼下她的腿看似如初，实则不过是用荒芜尊座的灵力勉强撑着。荒芜尊座是谁？是天上地下最讲究自然法度的人，他竟愿意逆天而行让灵昭的双腿恢复，可见其中大有文章。雁寒想，灵昭这人的脑子那样不灵光，他日被人卖了想必还不自知，他是必然要去跟她谈一谈的。
　　雁寒打定主意，不再喝小酒，出门找灵昭去了。
　　他是在须臾灵谷最高的碧落峰顶找到她的，他去的时候，灵昭正抱着膝盖在山顶看月亮。
　　她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看上去竟像是梳妆打扮过，一头青丝盘成素髻，穿着一身青裙，坐在皑皑的雪地里，雪光明晃晃的，映得她格外好看些。青色本是寡淡的颜色，但她穿来，却竟显出一些潋滟的模样。雁寒觉得自己今天果然是酒气上头有些不清醒了，否则怎么会觉得灵昭看上去很娴静，且，还有那么一点哀愁呢？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一见是雁寒，很高兴地朝他打招呼，两只眼睛笑得弯起来，看上去很活泼，雁寒想，唔，哀愁嘛，果然是跟她无缘的。他于是走过去跟她并肩坐下。
　　他正在心中整理措辞，琢磨着要怎么强势而不失关怀地来一段开场白，因为他听说开场白在一场谈话中是很重要的，若是开好了，对方便能顺着你的意思来。
　　哪知道他正琢磨到一半，却是灵昭先开了口，她说的是：“雁寒你瞧，今天的月亮是多么亮。”顿了顿，又说：“是一直这样亮的么？还是最近五百年才变得这样亮？”
　　雁寒被问得愣住，犹豫了一下，答道：“嗯？嗯，月亮么，大概……大概是一直这样亮罢。”
　　灵昭听了像是很诧异的样子，她说：“竟是一直这样亮呢么？我记得当年我们俩加上玺惠，三个人一起去他大哥那偷看他和他小媳妇洞房的时候，月亮就没有这样亮，当时玺惠还抱怨看不清来着。”
　　雁寒的脸色忽然有点僵，似乎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瞬间觉得羞耻极了，但他转而又想，谁没有过去呢？谁不曾年少轻狂过呢？谁在年轻的时候不会办一些糊涂事呢？一连三问，他心中才熨帖了一些，觉得当年去偷看别人洞房这样的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于是平静道：“唔，我猜么，大概是你许久不曾见过月亮的缘故，才会觉得它特别亮。”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雁寒［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