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之长生世》缤果酱

4、不识（3）

　　不错，这个句子的重点应当在“腿疾”这两个字上，但对于荒芜尊座来说，也是废话。
　　依荒芜的眼力，早已看出眼前这少女灵息涣散、脉息不稳，他虽不熟悉这须臾灵族修炼的法门，但世上万般灵法总是殊途同归，活到他这个岁数，世间万象都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这少女如今不过靠魂力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这一点荒芜尊座看得分明。
　　她说她有腿疾？荒芜听言扫了一眼她的腿，被厚厚的云被遮盖着，倒不好分辨。
　　不过荒芜尊座对这些小事一向是不大上心的，唯独对一事有些兴趣：“你如何能看出本座的真身？”
　　灵昭一听他这么问，心中抖了抖。
　　荒芜尊座的幻化之术精妙无匹、滴水不漏，自然是没有破绽的，灵昭能认出来，不过是因为五百年前与荒芜尊座和他座下的迟御神官都有几分熟悉，大致能摸得清他们的脾性。这迟御神官乃是当年灵昭敬而远之的一个人，平日里见人常带三分笑，但一转身就喜欢告黑状，把什么她挖了几朵灵池中的佛莲并转手卖给天宫的清明太君赚了一些外快啦、什么她偷偷把庾陶打了一个结挂在化虚山下的山茶树上啦，等等等等，事无巨细统统告诉了荒芜尊座，害她当年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因此她一向是对这个笑面虎很有记忆的。
　　灵昭今日乍一见“迟御神官”出现在她面前，起初是懵了一懵，并未觉得有甚不妥，但几句话以后便能看出一些端倪来，譬如今日的“迟御神官”不但不笑脸迎人，而且那冷淡的态度倒是与荒芜尊座很有几分神似，以及庾陶与迟御一向非常亲近，但今日一见，倒像是有些畏主。一个人的气韵秉性是很难改变的，何况不过五百年的功夫，迟御想来也不至于变得太多，灵昭前后一想，猜出荒芜尊座的真身倒不是什么难事。
　　难的在于，辨出荒芜的真身后，灵昭应当如何控制住心里如同北海穷冬烈风时翻涌的潮水一般起伏动荡的心绪，并扮演好一个第一次参见荒芜尊座的下仙。
　　这让灵昭想起她从前招魂时遇见的一个魂魄，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大概是一个桃花仙。
　　那桃花仙修成灵身之前曾受过一个青年照拂之恩，情节倒也不复杂，据说只是那青年在一川夜雨中起了惜花之心，将伞撑在花枝间，自己冒雨赶路，由此保了那树桃花一条性命。哪料这树桃花后来修得灵身，因感念当年青年善举，决意要去报恩。只是那青年本是肉体凡胎，从他施恩救起桃花之时算起直到桃花修成灵身，早已过去了千年光阴，那青年的肉身已作黄土，魂魄亦已入了轮回，桃花仙由是便求了幽冥府，调出那青年的轮回簿，这才得了一个报恩的机会。
　　桃花仙的魂魄告诉灵昭，这小仙很有恒心，追随恩人的魂魄共十世光景。
　　这十世中，青年有时如同初世一般善，有时却又大奸大恶，十世中有两世堕入畜生道，有一次差点进了恶鬼道。桃花仙跟了他十世，终于最后一世时，那青年现出那么一点灵根来，适逢当时九重天上的伏天仙君下凡世历劫，桃花仙自觉这便是报恩的机会了，因而逆天改命，将那青年与伏天仙君凡身的命运强行牵在一起。后来那青年因在伏天仙君历劫时助其渡劫有功，在伏天仙君飞升时受到点化，终于铸成仙身。但桃花仙强改命格一事却遭到天宫的追究，罚诛灭仙身，受裂魂之苦。
　　灵昭在为这位桃花仙招魂的时候，曾透过她魂魄的碎片看到一些往事，那是在那青年铸成仙身之后的事了。说是往事也不尽然，因为那只是一些记忆的碎片，只记录下桃花仙印象最深刻的一些片段，可能只是一个眼神，一次擦肩。
　　可巧，灵昭正好看到一次擦肩，就在桃花仙受刑的路上发生。
　　据说像桃花仙这种花灵，因化灵时仰承夜露，因此大多属阴，灭时最宜阴时阴刻，故而行刑大多在夜中。所谓无巧不成书，桃花仙受刑的当晚正好是一个雨夜，且，在这个雨夜，迎面碰上了当初的那位青年。
　　初登仙班的青年仙君丰神俊朗，他早已不记得当年他还在凡间时曾用自己随身的雨具搭救过一株弱小的花灵，也从不知道那花灵因他的善念修身成仙并悄无声息地追随了他十世光阴，更不晓得此刻他眼前这位即将魂飞魄散的女仙是缘何才落入今天这个境地。他只是如同十世之前那个雨夜一般，用仙力化出一个小小的仙障，出于同僚之谊为桃花仙遮去冷雨，然后便径自走自己的路去了。
　　那个时候，灵昭从记忆的影像中看到桃花仙对那青年仙君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仿佛他二人当真只是萍水相逢。但人的魂魄是不会说谎的，无论当时桃花仙脸上的神情是何等从容不迫，她魂魄的碎片却都带着汹涌且苍凉的悲伤，异常强烈，铺天盖地而来，让灵昭都不免受到情绪的波动。
　　后来灵昭问她，小桃仙，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是谁呢？
　　桃花仙没有回答，因为作为报酬，她已经被灵昭取走了最重要的一魄，所有关于前尘的记忆都不复存在了。
　　因此这个问题灵昭前前后后纠结了很久，为何当时小桃仙不告诉那青年，她是谁，他又是谁，他们曾经结缘？可惜她一直没有弄明白。但此时此刻，当荒芜尊座就站在她面前，面色清冷无波动，而她的心中却五味杂陈之时，她突然有几分了悟。
　　不是不想说，只是无从谈起，她于他是菩提一叶，纵然谈起又有什么不同？所谓前尘往事是只属于她的，从来与他无关，她又何必多说呢？
　　这样一想过，心中竟忽而多出几分平静，灵昭觉得她今天果然很灵光，心思大定，于是随口胡诌道：“下仙自知才疏学浅，但鞠鉴斩这等神兵却也曾在《八荒神兵谱》见过描样，知道是尊座惯用的——您看，这件神兵它……它造型很别致，教人印象深刻。”
　　灵昭一说完，荒芜尊座的脸色有点复杂。
　　其一，他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八荒神兵谱》，其二，纵令是有吧，但这鞠鉴斩他万把年来就用了这么一次，怎么就成了他“惯用的”了？荒芜尊座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灵昭暗中观察荒芜的脸色，见他似乎是信了的样子，不由紧张得心扑通扑通跳，同时越发钦佩起自己来。因为《八荒神兵谱》是个什么东西，灵昭自己都不知道，乃是她急中生智随口一诌的，现在仔细推敲来，这名字倒是诌得很逼真，那些上了年数的书谱似乎都是类似这样的名字，且这个理由讲来似乎还很有说服力。她果然没有料错，她今日果真是很灵光。
　　但荒芜尊座是什么人，是那么好骗的吗？万一他追究起来识破了她，那事情就不大妙了，灵昭赶紧转移话题，道：“额，下仙斗胆，不知尊座今日光临我须臾谷，究竟要为何人招魂？”
　　对于这个问题，无论荒芜尊座如何答复，灵昭都有对策。
　　很简单，她会拒绝。但是这个拒绝需要艺术性，必须拒绝得委婉、巧妙，不能让荒芜尊座觉得丢面子，这个事情就很有难度了。但这难不倒灵昭，因为今天她不是平常人，她今天是很灵光的人，兴许是七千年的智慧都用在今天了吧，她竟学会了打铺垫，提前说出了她有腿疾这个事。
　　这个铺垫很重要，因为凡招魂，必有其式。雁寒招魂时算是很风雅的，用孤鹜琴奏一曲招魂曲，以曲摄魂。但灵昭当年不学无术，对于琴曲之类一向不通，唯独身段有些可取，因此从教养她的阿婆那里学了招魂舞，她年少时性格招摇，不愿意和老师跳得一模一样，是故自己加了一些很招摇的部分，居然颇有几分可取之处。老师看了很高兴，认为她是个可造之材，还让她自己给舞取个名字。灵昭此人犯懒不说，最可怕的是没有文采，于是只好就地取材。
　　她听说这大千世界因嗔痴爱憎多怨怼，是故称为“娑婆世界”，灵昭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作为一个短寿的族群，她所希望的是族人都能长寿，因此诚心祈求一个“长生世界”。且她听说，如果要为舞啊曲啊之类的东西命名，最好要是三个字的，如此才能显得高雅有见识，因此就简单粗暴地把“界”字抹掉，将招魂舞命名为“长生世”，哪知道歪打正着，听上去真的还挺高雅。
　　灵昭以往一向很爱舞长生世，但从五百年前开始，她失去了她赖以招魂的双腿，再不能跳舞，又因身体衰败，是故失去了招魂的能力，从此只能被族人照顾。
　　她想，她只要把事情的原委大致跟荒芜尊座禀明，大概对方也不会强人所难。
　　但这世道的规律有时候很是玄妙，你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可偏偏有一类事情叫做“出其不意”。
　　荒芜尊座没多说什么，就五个字：如晦白玉瓶。
　　仅仅五个字，灵昭再难平静。

作者有话说

　　噫，我灵昭就是一个内心戏很足的girl，大家包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