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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活着就好 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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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雾蒙蒙的一片,石子路上湿漉漉的,墙角的青苔绿的刺人眼。
卖花姑娘声音清脆,见到我便一个两个的都凑上来,也是,我有时会买上几枝甚至一束,只凭心情,即使这样,她们也都认得我,也算是个“金主”了。
跟着我一起来买菜的王阿姨手艺不错,就是在苏州上海呆的久了,吃不太得辣,其他的都还是很好的。出来买菜也是要看的,起得来就来买,起不来就将就着吃。兴致来了就下厨做几道小菜,我还是会做几样炒菜的,如果心情再好一点,可能还会煲个汤什么的。自己做的总是清淡一点,比较符合脾胃。
青菜是极便宜的,随便就一大把,又新鲜又好,再者,后面总是有两个便衣跟着,总以为我是哪家的官太太,便算得越发的便宜,甚至有要送上门的,一来二去买东西越发的不舒服,前些日子我发了火,他们终于识趣的跟的远了一点,却还是走哪跟哪。
又看到一队背书的流亡学生,在路边屋檐下坐着躺着休息。
战事吃紧,东北三省的,北平,上海,南京等地青年学生,拿着薄薄的几张线路图,背着沉重的一摞摞的书,仅带着几件旧衣,只凭着一股希望,逃出沦陷区,跋山涉水,行走数千里,来到了四川云贵等地,期待可以继续学业,为国为民出力。
可惜,重庆的“战区学生招待所”又或本期待投奔的亲朋都不是太靠的住的地方。
背到这里的书有些还是要卖掉,换掉,丢掉,换吃的,用的,住的。
看到了,我也只是走上前,买几本书,或者放下十几个馒头,又或者一小袋米。
从沦陷区逃亡来的,若是一些稍微富裕一些的,被偷被抢被烧,也是常事,伤的,死的,也有。
“傅太太买菜回来了啊,”邻居阿婆打着招呼。她总是拿着把大蒲扇,穿着蓝布褂子,坐在路边茶摊旁边,喝着茶,一个个的打着招呼。
隔壁的太太总是喜欢在二楼天台上坐着看书,“又买花了,啧啧,傅太太终究是上海来的。”
进了门,两个跟着的人跟着王阿姨把菜啊花啊什么的都放在厨房里,我看着他们招呼着,“小张,小李,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吧?”
两个人都推辞,说是还有任务云云,我也就不勉强,虽然他们每次都惶惶恐恐的推辞,每次都还是要叫他们吃饭,人情世故这个东西,真是烦人啊。
最后还是一人塞了两包好烟送走了。
后院的奶娘李妈从后院的井边打了水来,走了进来,刚到重庆就是她一直带着小天,奶水很足,手脚也很勤快,也就是一直留下来了,“小天呢?”
她指了指二楼,“先生来了,脸色好像不大好。说等太太一起吃早饭。”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着清水洗了手,擦了把脸,便上楼去了。
进了小天的屋子,就看到傅家明斜斜的躺在大床上,翻着一堆纸张,小天在床上爬来爬去,玩着几个竹子的小玩意,傻乎乎的,口水落了下来。
心中略一叹气,把他随手丢在一边的外套捡起来挂到卧室里,又拿了拖鞋给他换了。
小天这下看见我了,丢了玩意儿,爬过来伸手要抱,我拿他身前的手帕给他擦了口水,重重的在他圆圆的脸蛋上香了一个,摸摸他的头,又转身出去了。
“我会在这里呆两天。”
在我要离开房间时,便听到这句话,心中又是叹气,转过来看着他。
他扬扬手上的纸张,“最近练字很勤啊,不是总是临柳宗元的碑文么?怎么换了赵佶的瘦金体了?”
你管我呢,我才看清原来他手上是我最近临的赵佶的千字文,“我乐意,反正也没什么事情,随便写着玩。王阿姨在做饭了,等会下来吃早饭。”便出去了。
拿着烟和火柴,走上房子的阁楼,甩掉脚上的皮鞋,脱掉袜子,赤脚踩着地板,临着窗户,就这么坐下来。
靠着墙,擦了火柴,有点湿,擦了三次才烧着,点了烟,狠狠的抽了一口,喉咙瞬间烧的热热的,茫然的看着雾气弥漫的窗外。
雾中的重庆是美的,山城雾气似水烟一般旋绕在周围,近处木质结构的房屋层层叠叠看不太真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更是朦朦胧胧,远方的山若隐若现。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太清楚,这几个月的事情都记不太真切,是欢喜,又或是愤怒,不好也不坏。但是心里总是闷闷的。
望着手上那枚戒指,想解下来看个清楚,奈何不过几个月,似乎真切的胖了起来,连带着手指都粗了一圈,扒也扒不下来。
其实,我知道不能怪傅家明有了妻,而我成了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我怨不了他,他是为了庇佑我不得已为之。该死的我一直被人庇佑,来到这里来后我好想被丢进一个完全不能独立存活的世界,从苏州到上海,现在又到了重庆,一直都在依赖着别人,母亲,姨父,二哥,三哥,傅家明,阿水。
这几个月我的脑子糊涂的很。
我一直在想,我真的知道什么是“爱”么?
前世是个孤儿,什么都靠自己,冷淡的看着这个残酷的世界,喜怒哀乐也只有自己,我只要照顾好自己就好,爱不爱的,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这世,有了娘,有了一个家,有哥哥,有了朋友,有了情人,适应着挣扎着生存着,努力的去爱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情人。
可是,现在怎么样呢?家人失去了联络,三哥死了,朋友离开了,情人娶了他人。
两年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至少好像没做对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身边的匕首已经被收紧了柜子的深处,我很害怕,看着明晃晃的刀片,我总有把它放在手腕上割下去的冲动。
活着,似乎什么意义也没有。
可是,还活着。
我总是去回想之前倍感艰辛的时候。
是二哥柳杨病重,带着他躲避追杀的时候吗?
是傅春一夜败落,日夜守在她身边的时候吗?
又或是。
“活下去,”柳远说。
那个时候因为连续几日的高烧记不太真切,但三哥柳远血淋淋的手紧紧拽着我的那种黏腻的被狠狠的握住的触感,至今好像还留在手上。
为了给我治病他去偷药,很多的药,中了枪却依旧跑了回来,爬着回来,等阿水把他背进屋子,只留下一句活下去,就死了。
还有云儿,自杀殉情的云儿。受住了家里的穷,受住了下人的苦,受住了流离的惨,受住了生育的痛,却没有受住爱人的死去。
是的,我还有小天,三哥和云儿的孩子,现在是我的孩子。
“先生,太太,开饭了,”王阿姨在叫唤。
一支烟刚刚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