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95、昭告天下

　　一醒来，梁策就很想吃灌汤包。但云开今天并不供应。楚邯赶忙让人去买。
　　梁策已经赋闲在家一个多月了，楚邯想尽办法带他出去玩，但梁策越来越不爱出门。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楚邯也尽量减少了工作时间，推掉大部分应酬，尽可能多的陪在梁策身边，
　　两个人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像从前一样默契温馨。但只有他俩明白，有一种压抑始终挥之不去。
　　楚邯总是叹气。
　　梁策总是发呆。
　　两个人都压着沉沉的心事。

　　罗助理送来了灌汤包，两个人放下各自的书本资料过来沉默地吃早餐。
　　“一会儿去上班吗？”梁策问。
　　“不去。在家陪你。”楚邯想了想又说：“上次说的那个房子，你一会儿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梁策看了看楚邯，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怎么，嫌我烦？”楚邯问他。
　　梁策摇了摇头。黄炜吉的新片已经开始筹备了，但他没办法参演。《远客来》月底就要播出，两个月之后，他就没有新作品了。他有种快要没饭吃的紧迫感，可他没法说。
　　罗助理敲门，有点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楚邯擦了擦嘴，问。
　　罗助理看了看梁策，说：“黎强在路上了，你们先看看。”说着，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的是一个视频。
　　记者在采访一个形容憔悴的女人，那个女人情绪激动，一直在喊着骗子！救命钱！
　　梁策皱着眉说：“好面熟。”
　　看完，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楚邯问。
　　黎强刚进门还在擦汗，说：“节目是昨天晚上播的，我是刚知道的。”
　　楚邯点头。这种生活求助类的节目确实不在舆情监测的范围。王玉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但这个节目的影响太恶劣了。
　　求助人李女士是跟梁策父亲一个病房的病人家属，她一口咬定梁策的父母骗了她老公的救命钱，导致她老公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最后不得已卖了房子，但也没能留住人。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没房子没存款还没了父亲。
　　简直没活路了。
　　节目编排得也很用心。
　　夫妻俩名牌大学毕业，进了大公司，拼命努力好不容易在永安京买了房。成家立业，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每天忙碌又充实，美好的生活人人称羡。
　　一场病，晴天霹雳。又遇上了骗子，人财两空。最让人揪心的是，因为实在负担不起住院的费用，准备撤掉各种检测设备出院回家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病人居然流下了眼泪。
　　母亲中年丧夫，孩子幼年丧父，世界上还有比这一家更惨的吗？
　　这家人有多惨，人们就有多恨骗子。
　　弹幕密密麻麻的都是辱骂的话。
　　经过了一晚上的发酵，现在梁策的评论区和私信都没法看了。虽然也有不少人是单纯地希望他给个解释，但上来就谩骂的还是占了大多数。随着时间的推移，骂人的比例直线增加。
　　因为在很多人眼里，沉默就代表理亏。

　　楚邯打了几个电话，告诉梁策说：“这几天不要出门，也不要上网。”
　　梁策点头。他原本不想出门的。可是一听说不能出门，他忽然又很想出去。
　　窗外已经是深秋了，树叶绿得暗沉，在风中轻轻晃动。
　　不是个好天气。
　　从窗口往下看，能隐约看到楼下停了不少车，还有很多人站在门口。梁策指着楼下的人群问：“是记者？”
　　黎强过来看了一眼，说：“是的。”
　　楚邯走到梁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别去管这事儿了。放心吧，解决起来不难。”
　　梁策试着开窗透气，一阵风过来把窗户哐的一声吸住了。
　　“风真大。”梁策说。
　　“有大风预警。”楚邯低头在手机上操作着。
　　每个人都忙，很快房间里又只剩楚邯和梁策。
　　楚邯又叹了口气。
　　梁策忽然问他：“满三个月的时候，你要告诉他们吗？”
　　“什么？谁？”楚邯茫然地看向梁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梁策的肚子，眼睛里忽然溢满了笑：“你决定留下他？”
　　梁策似乎是头一回确信楚邯真的是期待着这个孩子的。迎着楚邯的目光，他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
　　楚邯放下手机走到梁策身边，轻轻地弯下腰凑近了他的肚子，脸上的笑意毫不隐藏。
　　“你要告诉他们吗？”梁策追问。
　　“谁？”楚邯似乎怕吓到孩子，站直了才小声问。
　　梁策舔了舔嘴唇，看着窗外说：“你的朋友们。”
　　“看你的意思。”楚邯牵着他的手坐在窗边。
　　“我的意思？”梁策似乎没听懂。
　　楚邯点头：“我那帮朋友，你想让谁知道？”
　　梁策挑眉苦笑：“你就没想过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吗？”
　　楚邯想都不想直接说：“跟他们解释什么，通知一声，让他们开始备着礼就成了。”
　　“不是！”梁策有些急了：“我！你不告诉他们是我吗？”
　　“他们知道啊，除了你还能有谁？”楚邯直觉他俩没聊到一个频道上，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啊！你是不是不知道王思贤的爷爷！”
　　梁策心想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嘴上说：“不知道。”
　　“道爷。他爷爷叫刘道。从年轻的时候，人们就叫他道爷。”
　　梁策心想，道爷没听说过，他知道倒爷。忽然他发现了不合理的地方，笑着说：“王思贤的爷爷！”
　　“嗯。”楚邯点头。
　　“叫刘道！”
　　“对啊。”楚邯点头，忽然觉得他们像在说相声，自己先笑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吧！王思贤的爷爷，刘老爷子！”
　　“你听我说完！”楚邯这才详细说了起来。道爷命苦，先天有点特殊，他是假两性畸形，就是人们常说的阴阳人。他平时以男人的身份生活。但是王家的三个孩子都是他生的。
　　“所以……王思贤的爷爷，到底姓刘还是姓王？”
　　“这怎么话儿说的。”楚邯简直哭笑不得，梁策抓住了一个奇怪的重点不放，他只好又说了一些王惜刘道两位老爷子当年的旧事。最后解释：“所以王思贤有两个爷爷。因为道爷不许孩子们叫他妈妈。”
　　梁策从没想过长辈里有这样一号人物，倒是为他挡了不少事儿。
　　“所以不用解释。”楚邯两手一摊。“虽然你跟他情况可能不太一样，但犯不着解释。他们直接会往那儿猜的。”
　　话虽这样说，梁策还是有点担心。
　　楚邯看着梁策刚高兴一点，似乎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忽然问他：“你想好了？要留下这个孩子？”
　　“嗯。”梁策点头。
　　楚邯双手在胸前，掌心向外扇了两下说：“那我可要昭告天下了！”
　　梁策看着他，有点紧张。
　　楚邯给王思贤拨过去，直接点了外放。
　　“何事启奏？”王思贤问。
　　“我有孩子了。”楚邯说。
　　“不是我的。”王思贤毫不犹豫，妥妥的渣男语气。
　　梁策扑哧一声笑了。
　　楚邯无奈地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脸，笑了笑对着手机说：“梁策怀孕了。”
　　“恭喜。”王思贤说得毫无情绪波动。
　　“我是说真的。已经三个多月了。”楚邯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王思贤问：“你再说一遍？”
　　楚邯却好像忽然羞涩了起来，挠了挠鬓角，又摸了摸鼻子，低头笑了笑，慢慢地说：“我和梁策有孩子了，怀孕满三个月了。其实也挺意外的，原本没想这么快要孩子。你也知道，梁策正在上升期，忽然息影可能会影响……”
　　楚邯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嗷地一嗓子打断了他的话。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王思贤她妈问：“干什么？毛毛躁躁的。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吗？荒野求生吗？鸡蛋不能那么装！那个甜瓜好歹给你爸留一个！”
　　王思贤叽里呱啦语无伦次。
　　楚邯看着梁策笑，挂断了电话。
　　梁策忽然感觉天宽地阔，连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心里舒坦了？”楚邯问他。
　　“我原本……”梁策长舒一口气，他原本的那些担心害怕，全都灰飞烟灭了。再看楚邯，发现楚邯也一直在笑。梁策忽然有个猜测，难道楚邯前段时间心事重重的就是怕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吗？想想确实有可能。这么说来，楚邯确实在期待着跟他的未来，期待着跟他组成一个家。
　　家，多好，多安心。
　　梁策靠在楚邯肩上，心里的事儿放下了人就困得快。他最近总是睡不踏实。
　　楚邯看他快睡着了，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睡会儿吧。”

　　梁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门被敲响了。
　　楚邯一皱眉，他刚跟云开这边沟通过，不是住客不许上来。怎么还能有人骚扰？
　　略一迟疑，楚邯电话响了。
　　梁策醒了，也不准备再睡：“你接吧。”
　　楚邯电话刚一接通，王思贤的声音传出来：“你在哪？不对，梁策在哪儿？”
　　“我在云开。”楚邯说。
　　“梁策呢？”
　　楚邯笑着去开门：“他也在云开。”
　　王思贤一进门，就像是个挑剔又多金的客户来验房，一边走一边挑毛病。
　　这里不好，那里不对。冰箱不够大，怎么里面都是啤酒？扔掉！王思贤说着，把车钥匙扔给楚邯：“自己去搬，我带来的都是纯天然的有机食品。”
　　楚邯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等老罗他们回来。”
　　王思贤后退了一步：“你不是吧！几天不见排场这么大了？”
　　楚邯拉着她到门口，指着楼下的记者们说：“有记者。”
　　王思贤张大了嘴喊破了音：“我比狗仔知道得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