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魏先森

76、对疯啊

　　当天夜里，梁策就做了噩梦。
　　梦里他求遍了所有人，没有剧组敢用他。他提着礼物上门，一敲，门都变成了墙，四面都是墙，他找不到出路。他下跪磕头，求人家答应跟他吃个饭吧。可一个又一个独坐到深夜的饭局，变成一只只猛兽，吞掉了他所有的积蓄。他看着手机里一条一条催账的信息，急得团团转。一转眼，何丹变成了一个巨人，高楼大厦不过到她的腰。何丹举着钢叉，怒目圆睁，四处追杀自己。他拼命地跑，却根本躲不掉。前面没路了，楚邯却骑在墙头，笑着对他说：“看啊，他们在拍戏。”
　　醒来，楚邯睡得迷迷瞪瞪地，鼻音很重地问他：“怎么了？踹人。”
　　“梦里，跑步。”梁策深吸一口气。被窝里找到了楚邯的手，轻轻握住。
　　“这一手汗。”楚邯说着嫌弃的话，却没撒开手，往梁策身边蹭了过来，抱住梁策说：“缺钙了？明天让老罗给你买……”楚邯话音越来越低，没等说完，又睡着了。
　　梁策被楚邯抱着，心一下一下逐渐安稳。梦里的惊心动魄，醒来就忘光了。只记得那种绝望，无处躲藏。
　　梁策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到，刚刚那么激烈的情绪，他身上都不难受。应该再去复查一下，说不定就能停药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所有人都忙。
　　楚邯一边防着何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咬人一口，一边让老梁他们去给何董找点事做，还要亲自盯着王玉和黄炜吉签约。
　　梁策则是一门心思地练剑。他这个少庄主可是江湖闻名的青年才俊，绝不能是花架子。
　　王思贤又放弃了服装品牌的念头，跟秦雨濛风风火火的弄了个休闲餐饮的店。从定制高奢一猛子扎进人间烟火，王思贤却扑腾地更带劲了。

　　一转眼入了冬，大雪纷飞的时候，楚邯忽然想到，很久没回老宅了。给大伯母打了个电话，管家说大伯母已经歇下了。
　　梁策要拍夜戏，是一场雪中追逐的戏码。楚邯把梁策的助理叫到面前千叮咛万嘱咐，还是不放心。但他也不敢去片场。
　　倒不是怕被人拍到，主要是见不得梁策受伤。偏偏梁策自己还不小心，开拍第一天就摔了一身青。
　　那天晚上，梁策一进门，楚邯就发现他表情不对。一盯就赔笑，一副理亏的样子。
　　刚吃完饭，都不歇一歇，梁策就鬼鬼祟祟地要去洗澡。楚邯假装没看到他在做什么，等他进去了，楚邯也追过去。没想到梁策学精了，他锁门！
　　等楚邯看到梁策身上的伤，又生气，又心疼。打他一顿出气吧，想想都心疼。只好自己生闷气。
　　梁策坐在他身边，弯着腰看着他的表情，捏着他的手说：“不疼的。”
　　不能想，更生气了。

　　楚邯觉得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所以约了几个朋友吃饭。
　　席间，他听说何家和肖家要结亲。
　　众人感慨，倒是门当户对。何家有钱，只可惜人丁不旺。肖家树大根深，最不缺人。总之，真是天赐的良缘。
　　楚邯只能跟着大家一起说吉利话，仿佛人家能听到似的。
　　品评完家世，开始说公司，也不知道将来的何氏是要姓何还是姓肖。不过将来的事谁知道？总之，真是天赐的良缘。
　　天赐良缘？是啊，天赐良缘。
　　只可惜众人眼中这天赐良缘，不知道在当事人看来是什么。
　　也没人在乎。

　　回去的路上，楚邯打电话问王思贤有没有听说这档事，王思贤却是少见地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不好说？”楚邯问。
　　王思贤想了很久，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前段时间，何丹总来找秦雨濛的麻烦。嗯……”
　　她这一嗯，又半天没下文。楚邯等的心焦，只好追问：“然后呢？”
　　“然后，何丹就要嫁给肖灏海了。”
　　“谁？肖灏海？”楚邯脱口而出：“他都四十多了吧！”
　　“倒也没那么大。”
　　“哦？反正人家……”
　　“三十九。今年三十九周岁。”王思贤说。
　　“那可真年轻。”楚邯阴阳怪气：“何丹才二十三。”
　　“等会儿……”王思贤发现了盲点，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贼劲儿：“你说人家俩的年龄，你自己呢？”
　　“我这不一样，梁策心理成熟啊，我俩能聊到一起。”
　　王思贤说：“人家俩结婚，也不是为了聊天啊。”
　　“这倒是。”楚邯想起饭桌上别人说的话，幽幽叹道：“倒也是一桩天赐良缘。”
　　“相当天赐了。”王思贤咬牙切齿：“他俩刚勾搭上没两天，肖灏海就让秦雨濛写了个保证书，说再也不见梁策。”
　　“谁？秦雨濛？梁策？”楚邯感觉像是上课睡着了一会儿，睁眼发现跟不上了。“怎么回事儿？”
　　“谁能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前两天，肖灏海让秦雨濛出国！年都不让在国内过，马上走！”
　　“去哪儿啊？”楚邯问：“留学吗？”
　　“鬼知道！”王思贤都要炸了：“以前总觉得何丹疯，现在才发现，肖灏海更疯！他妈的，对疯！”
　　“胡了？”
　　王思贤被他逗笑了：“可不是糊了。前脚选址呢，后脚合伙人飞走了。唉，你说，我是不是命里就没有做生意的运道？”
　　“瞎说！”楚邯原本对风水命理这些东西没什么感觉，只要不来自己面前骗钱，他们说什么都无所谓。但黄炜吉过分的迷信给梁策带来了很多麻烦，连带着楚邯也听不得这些说法。楚邯停好车，小声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没想好。”王思贤说。
　　“来，我帮你捋捋。”楚邯开门，梁策今晚在片场，不回来。他换了鞋，懒得换衣服，直接躺在沙发上，说：“你现在是有很想做的事？还是想要挣大钱？还是……只是不想无业地呆着？”
　　王思贤久久没有回答。
　　楚邯也不催，等她慢慢想。
　　“都是，也都不全是。我不是还有马场呢么。”
　　楚邯说：“那你着急什么？等想到好项目了，再……”
　　“我就是看着你们都特别忙，特别着急，每天都充满干劲，好像特别有奔头。我可能是焦虑了吧。”
　　“玉儿山。”楚邯说。
　　王思贤想了一会儿，说：“那儿……啊对，你买下了。养老院是吧！”
　　“养生会所。”
　　“文字游戏。”王思贤又叹了口气。
　　不大会儿功夫，她都叹了几回气了？看来秦雨濛出国对她打击真的挺大。
　　楚邯还在想，该用什么话来给王思贤解宽心。
　　王思贤自己想开了：“没兴趣。再看看吧。我就是前段时间太来劲了，每天忙忙碌碌的，这两天一闲下来，有点……嗯……”
　　“空虚。”楚邯给她递话。
　　“对。空虚。”王思贤语气一转，八卦无比：“唉，忘了跟你说。梁策这回借走的那匹马，你见了吗？夏天到的。哎呀！那可是……”
　　楚邯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借马？他借马干什么？拍戏？大雪天的，拍骑马的戏？楚邯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你不是到家了吗？怎么又听到车的声音？”王思贤问。
　　“我准备去趟片场。”楚邯说。
　　“带我啊，带我啊，大佬！我能帮你提包！”王思贤嗷嗷叫着：“我还没见过我那神驹雪中奔跑的样子。”
　　“你都没见过？”
　　王思贤没回答，喊了一声：“妈，我跟楚邯出去玩，晚上不回来了！”
　　“少喝点啊！早点回来。”王思贤妈妈叮嘱。
　　“喝什么酒，去看人家拍戏。”王思贤说。
　　“拍戏？帮我要个签名。”王思贤妈妈说：“算了，把手机给我。”
　　楚邯眼疾手快拐到一个路边的停车场，停好车，坐直了身子双手拿着手机，跟王思贤妈妈好一顿寒暄。吃了么？喝了么？睡得咋样？家里挺好的……终于说到正题，王思贤妈妈嗯了好几声，才说：“邯邯啊！”
　　“阿姨，我听着呢。”
　　王思贤妈妈又嗯了一会儿，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楚邯想了想，从没听说过王思贤她妈追星啊。是不是不好意思让孩子知道她喜欢那个明星？楚邯马上说：“阿姨，这样吧，您希望明星签什么样的话？一会儿我们去剧组，求他们都给咱签上。”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的剧组啊？”王思贤妈妈问。
　　楚邯这才明白，人家根本不是追星，也不稀罕什么签名。只是担心女儿雪夜出门的安全问题。楚邯马上说：“阿姨，我们就去玉儿山那边的片场，路是没问题的。黄炜吉导演的片子在那儿拍，租了王思贤的马。”
　　楚邯嘴上解释着，忽然想到多年前，上初中的时候。那会儿王思贤在班上人缘不错，朋友很多。但每次大家周末聚会啊，逢年过节出来玩啊，过生日开趴体啊，王思贤从来都出不来。甚至于好朋友打电话去找她聊天，她妈都要在另一屋偷偷听着。
　　渐渐的，王思贤就形单影只了。
　　有一次，楚邯过生日，王思贤老早就跟家里请好假了准备过来玩。但同学们一听说王思贤要来，都跟楚邯说，别叫她了，跟她不熟。
　　那时楚邯自己也年纪小，做事不周全，还有点莽撞的侠气，瞒着大家把王思贤叫来了。想着都是同学，平时关系也不错，一起玩多好。
　　没想到王思贤来了，吃了一肚子冷嘲热讽。

　　“要不，等明天，吃了早饭再走。去看看，天黑以前回来，阿姨等你们吃晚饭。”王思贤妈妈说。
　　楚邯想说，她都多大的人了，您不能总这么管着她。又想说，只是去京郊的片场而已，不用这么担心。他想说的话很多，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再来找她玩吧。”王思贤妈妈见楚邯不说话，直接下结论了。
　　“阿姨。她……她想出来吗？她要是想出来，我保证能把她全须全尾儿地给您送回来。我一步都不离她。”楚邯觉得自己就像酒桌上那种，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人一样，什么都没有，只靠一个面子试图道德绑架对方的人。
　　人迟早要在某些时候，做一回自己讨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