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秋》飞如来也

1、五合山拾缘

　　北宋天禧年间。

　　气势磅礴的五合山绵延数十里，缠绵的小溪弯弯曲曲贯穿整个山林，咋眼望去，有如一条盘龙沉睡于天地间。烟雨过后，袅绕云雾，整个山头似仙气罩笼，朦朦胧胧，千百年后意欲凡俗脱身，一声惊雷便可冲破云天。

　　夏日季节，明镜镶嵌，大好山河呈现眼前，山山水水绿树碧潭，惹得文人雅士颂诗附词，引得官家相臣，俯首视瞻。

　　如此美景良地，自是百姓安居为业的好地方。可惜了人间凡心平平，赏得了一时之景，忘不了都市繁华。又因前些年遭受过山林自然灾害，原本居住在这里家境宽裕的人家陆续搬迁出去，留得一些穷丁布衣无处栖身，才归根于此。至天禧二年间，实则居住于此的百姓不过十来户。

　　此山离京城大约五百公里，是由五座山峰相连，相互依偎，彼此连襟，细一观望，似五片花瓣开在一个枝节上，故而得名五合山。

　　八岁的小君秋便随父亲居住在这个炊烟缭绕的山底下。

　　她的父亲叫韩生，去年秋天山上砍柴时跌入了山谷，幸好被一棵悬在半空中的树枝拖住了几秒钟的身子，才得以坠入山谷时捡回了半条命。却从此再也不能上山下地，只能靠着她幼小的身躯采集药材和换回来的粮食得以度日。

　　每日清晨，这个纤弱的小身影背着小背箩走过布满荆棘的碎石路，穿过山峰，挽着裤脚淌过浅浅的河流，再过一个盛满碧叶绿水的小湖泊，辗转到了第二个山头才开始她一天的劳作。傍晚归来时，小背篓里盛满了各种草药。有时回来得早，还能挖点野菜，摘几朵野花。运气好的话，能到集市上换点粮食回家......

　　艰苦的生活并没让她内心感到不适，她将所有的忧郁和不快紧锁在灵秀聪慧的眉宇间。尽管藏得很深，但还是逃不过韩生的眼睛，每每当她独自蹲坐在前院的柴房前闷闷不乐时，他总是摇头轻叹。

　　她在思念娘亲，尽管从未见过那张美丽、和蔼和慈祥的脸。从记事起，被几个同村玩伴羞辱是个没妈的孩子后，便很少和她们一起玩。后来因为父亲出了事，从此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童年。

　　她起早贪黑，不怕苦，不怕累，不但屋里屋外的事全由她一人打理，甚至从村头到县镇几十里山路时常跑来跑去也成了家常便饭。而支撑这一切的动力便是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娘亲的人在等着她，念着她......只要一想到这个令她振奋的事，全身不由自主地充满了激情和斗志！为此，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深深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不管以后遇到多么艰难险阻，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娘亲。

　　父女俩在这山脚下的简易茅草房里度过了八个春秋。小君秋就是爹爹那年在她不足一岁的时候在山脚下的路边捡到的，这事爹爹也跟她说过，她没太往心里去。却在很多个午后的黄昏，都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后山的长满植草的石头上，一边拨弄着开些小花的无名草，一边痴痴地念着娘亲的好！

　　她连娘亲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为何独念娘亲的好？！

　　说来，还得从去年山上采药的那次偶遇说起。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服侍好爹爹吃过药，便早早上了山。

　　山顶上遍地是野生草药，很快她就挖满了半背篓。正准备走向第二个山头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救命的呼叫声。顺着声音，小君秋很快找到了立在斜坡上双手攀着树枝的小少年。他双手紧紧拽着半坡上的树枝，脚尖着地。树枝与地面间的斜坡大约有六七十度，且斜坡长度不过三五米。换成任何一个山里娃，即便松开双手从斜坡上跳下，也不会伤及筋骨。偏偏这区区几米的坡度，难到了少年。

　　她从土坡上滑下去，将背篓放在离少年不远的脚下，对着少年喊道：“可是天帝爷爷派来陪我解闷的伙伴？！”

　　少年不语，满脸涨得通红，眼里燃着被人羞辱后的不快。

　　她想起了几天前被猎人打伤了小腿的兔子，她帮它包扎了伤口，小白兔整个下午都待在她的小背篓里，她们玩得很开心。遗憾的是，放生后的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那只受过伤的小白兔。奇形古怪的事见过不少，这也算是难得的一件。不解的是，一不小心碰上了，小心翼翼时却成了无法捉摸的记忆！

　　她双手托着下巴，坐在一边闭上眼睛慢慢数着一、二、三、四、五......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她数到十，少年终因体力不支而松开抓住树枝的手，顺着坡度急速从上面滑落了下来。一脚踩在她的小背篓里，又因一时失去重心向她猛扑过去，致使她重重地摔倒在地。少年将手臂受伤的小君秋扶起，连声赔礼道歉。这等小伤对她而言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她摆弄着小手臂，闪烁着眼眶里的小珠子，愤怒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少年。

　　少年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面目俊秀，衣着光鲜。头上一顶紫貂帽，正中镶嵌翡翠珠。黄紫绸缎服，腰配纯白玉，亮银缎深靴，玉面似雕琢。身如虎，行如风。单看出处，非富即贵。和自己粗衣淡装的这副模样比起来，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同在这深山老林，富贵给谁看，贫淡有谁知？

　　她并没为此而自觉惭怜，反倒为那绫罗绸缎上沾满的那些污泥草屑忍俊不止，让那少年倒不好意思地面红耳赤起来。

　　“小哥哥怎么也脸红起来了？”她当着他的面笑道。

　　少年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一句话不说，却要离开。

　　“我且问你，”她问他：“你怎么一个人会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少年反问道。

　　“我就住在山脚下，天天在这山上采药，我不来这里，难道和那巨富贾贵一般住大城里？”

　　“说的也是，我是头一回见得这山上如此美景，一时贪玩才迷的路！”少年说。

　　“你一个人来的？”

　　“好些人，其中也有我的奶娘？”

　　“奶娘可是娘亲？你有娘亲！”她紧问道。

　　“笑话！谁没娘亲，我娘可多了，奶娘只算半个娘亲吧！”

　　“娘亲可好？凶不凶？？”

　　“不，一点都不凶。娘亲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也是最美丽的人，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依着我！”少年又扯高气扬，仰起头来，“记得有一次，我爬在后花园的假山上看那会喷水的石头，娘亲带着一大帮人围着我急得团团转。那又怎样？非得在我的书房里也修了个一模一样的假山我才下去，结果她们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她扑闪扑闪地眨着大眼睛，听得入神。

　　他突然顿了顿，停下来望着她问道：“你的娘亲呢？”

　　“我没有娘亲，从一生下来就没有！”她一屁股坐在背篓旁边的石头上，双手又习惯性地托着下巴忧郁道。

　　“人人都有娘亲，要不，我分一个娘亲如何？”

　　“你真有很多娘亲？？”

　　“那是自然！”

　　她眼中含着泪花，楚楚可怜，他顿时心里也甚为难过。他挨着她，在她的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总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她，可又怕引出她更多的泪水。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他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也偷偷瞄了一眼他，说实话，那感觉真好。像今天这样的伤心常常出现，可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能有个人陪在身边安然、踏实，静静地，轻轻的，说不出来莫名其妙的满足！更得意的是，他居然说自己也有娘亲！

　　从那时起，她便开始不断地回忆娘亲，思念娘亲，可至始至终勾画不出娘亲的模样，脑海里都对这样一个让人羡慕的伟大的人始终都是一片空白。

　　人世间许多的悲哀源于一个荒唐的结局和一个懵懂的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类无知和痛苦能在一个陌生的小少年面前表现得这般强烈。也没想过什么是开始，什么是结尾。她只知道，有一个夹在开始与结局之间的东西，那叫现实。比如她的娘亲生下她时，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未来自己悄悄的离开这个世界又与悲凉有何瓜葛？现在，现在的所有委屈和不快恰巧都落在懵懂与悲凉之上，正是这些情绪化的东西参合在了一起，别人眼里的悲伤早在这个少年陪她一起傻傻的沉默之时，换来了未曾享受过充实和满足！

　　少年欲离去，她念念不舍。

　　“明天还来吗？”她问。

　　“不来了！”他说。

　　“后天呢？”

　　“也不来！”

　　“大后天呢？”她着急地问。

　　“大后天，大大后天，以后，以后的以后我都可能来不了......要是以后的以后的以后还能见到你，我一定介绍娘亲让你认识！”

　　“一言为定！”

　　“嗯，”他们击掌为盟，少年将随身佩戴的玉佩赠与了她，尔后附近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几行字：今朝相遇坡树林，迷途施舍念亲恩。来生倘有聚首日，一半兄妹一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