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活着 小羽，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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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马德里，阴雨，湿冷却不凌厉，城市因为少了阳光的照耀，些许的灰蒙。
齐整的街道上空悬挂着有些凌乱的电线，一辆摇晃的红色有轨电车带着响声从对面的街角转了过来，隔着挂满雨滴的玻璃窗，电车的车头和两边的建筑一样，平直坚硬的线条上有着朦胧的细小的扭曲，柔和却似乎多了份拥挤的感觉。
一路开得飞快的出租车猛地慢了下来，刹车踩得突然，车后座的乘客忙伸手撑着前座椅背，稳住了自己往前冲的身体。
司机用方言嘟囔了一句，语气有些急，听着似乎在表达着不满，后座的乘客也只是略皱了皱眉，将身体又靠坐了回去。
往后视镜中扫了一眼，这个从机场上来后就一直沉默着的东方客人居然没有抱怨，司机轻松地耸了耸肩驾着车规矩地从街边站立的两位交通警察身边开过，庆幸自己反应快，没有被开罚单。
钟羽并未去留意司机，他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接下来他该怎么做？休息了近四个月的时间突然接到哥哥陆皓的召唤，前来洽谈商务，他心里没底，同时也隐隐地担忧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客户能让陆皓开口请自己过来？
要知道一个月前自己向他提出想回安澜集团上班时，几乎是被秒拒！哪怕他已经闲得快长毛了，强硬的新任董事长陆皓也绝不松口，并回复自己等毛长出来后，他来验收！
四个月前发生的事或许留给他们的阴影实在是太深刻了，钟羽面对着姨妈杨晓月担忧的眼神和陆皓近乎霸道的管控，他选择了顺从。
他曾经无限地接近死亡，甚至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只是当自己从黑暗冰冷中再一次挣脱出来，重新看见光亮并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温暖时，他真切地害怕了，怕到他一度畏惧黑暗，因为死神也许会在黑暗中带走自己！
钟羽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当自己醒过来时听见维持自己生命的机器发出的‘滴滴’的声响时，他竟然不是兴奋而是委屈！莫名的、浓重的、酸楚的委屈，他居然还活着，可活得好痛也好辛苦！
他不后悔也不抱怨自己的选择，但是为什么又是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别人眼中的奇迹和幸运，却让钟羽醒来后湿了眼眶，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亲人们，他们眼中的泪水是幸福欣喜的，而钟羽却很清楚，自己眼中的更多的是酸楚。
“先生，酒店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钟羽纷乱的思绪，一抬头，酒店的门童已经帮自己打开了车门，而行李员也来到车后将行李箱从后备箱中提出。
付了车费下车，钟羽拒绝了行李员想帮忙将行李箱送进房间的举动，而是自己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走了进去，安澜集团早已预定好了房间，入住手续办理的非常快。
“哥，我到了。”走进房间的钟羽第一时间给陆皓去了电话。
“路上还顺利吗？”
“嗯，还行，挺顺利的。”说着钟羽打量了一下房间内奢华的摆设和装饰，略嫌弃道：“就是这酒店感觉一般，你居然把我发配到这儿来了。”
“怎么？马德里市中心的RITZ酒店你还嫌不好？你要求也太高了吧？”电话那头的陆皓声音不由得响了起来，“你要知道就算是我出差，都未必能订到这家酒店！”
“这酒店是名声在外，设备老旧，消费昂贵，而且交通还不方便……”听到陆皓的声音，钟羽一路上被阴雨弄得有点烦乱的心情好了不少，故意在电话中贬损起这家贵族气质十足的酒店。
“你给我打住！没完了你，这次让你去又不是让你度假，是让你想办法约谈波耶公司，你哪来那么多意见？”对面的陆皓被弟弟这不领情的吐槽给郁闷了，“不想干就给我买机票立马滚回印尼去！”
钟羽笑了，“陆董事长，我不敢了。请问陆董事长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顺手扯下领带丢在了床上，钟羽拿着手机来到床边，拉开窗帘，隔壁就是著名的皇家歌剧院，前面正对西班牙广场，广场不大但鸽子不少，正四处飞舞和为数不多冒雨赏玩的游客玩着追逐和被追逐的游戏。
“你现在那是几点？”
钟羽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展会那我一会就过去。”
“嗯，也不急在这一时，”陆皓停顿了下，“对了，你中饭吃了吗？”
“不会吧，这董事长你也要管？”钟羽笑着从窗边离开，懒懒地将自己的身体放倒在床上，“现在不饿，等会再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钟羽吓了一跳赶紧坐起，似乎看见了陆皓在电话那头正皱着眉头瞪着自己。
“立刻给我爬起来去吃饭！过一个小时向我汇报你午餐吃了什么？我两点来查！”
“哥，你怎么像个老妈子啊？”钟羽有点无语地看向天花板，上面有精美的壁画。
陆皓电话里又是一顿火，“你以为我想啊？有本事你试试，摊上个这么不让人放心的弟弟，你让我找谁诉苦去？你听不听话？如果不听，我告诉父亲，我管不了你，这个董事长我也不做了，谁爱管你谁管去！”
“我听，我听还不行吗？行了，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会我要收到波耶公司的资料。”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交代下去了。还有记得饭后别忘记吃药啊……见鬼，我还真成了你的老妈子了。”电话那头陆皓愤愤不平。
“哥，我还真享受你这样做老妈子。”
“你给我滚一边去。”陆皓气乐了，钟羽哈哈大笑，冲着电话说道：
“是，我立刻滚，哥，等会联系。”
放下电话，钟羽坐在床边愣了会神，然后打开行李箱，取出电脑联线开始收取邮件，正待打开网页再次查询展会最新进展时，眼角余光扫见了行李箱角落里的一个天蓝色药盒，钟羽敲在键盘上的动作停顿了，想了想，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出房门。
下到餐厅，给自己点了一份吞拿鱼色拉和一盘意面，本想再点杯咖啡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换成了不加冰的果汁。
有些事的确是需要自己学着改变了。
RITZ酒店名不虚传，东西做得很地道，刚才还不饿的钟羽胃口很好得几乎都吃完了，看着面前空了的餐盘，钟羽掏出手机对着桌子拍了张照片，直接微信给了陆皓，不一会手机跳出微信回复，钟羽差点将口中的果汁喷出。
“你不会是等人家吃完了拍张照发给我的吧？”
“是，我差点就让人家以为我是讨饭的！”
“哦，那我就放心了，能像个讨饭的，就证明你有饥饿感了。”
“有你这样埋汰弟弟的哥吗？”
“有！就在这里！哈哈……”
波耶公司，德国百年企业，全球知名的光学仪器研发公司，早在二战前就被选为军方合作企业，二战期间工厂虽然遭受过重创，但凭借着领先的自主研发的专利技术及精良严格的制造工艺，很快就重新成为了该领域的领头羊，重新赢取了军方的信任及合约，随着环境改变及市场需求，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波耶公司开放出部分技术转为民用，这已足以领先同行五到十年。
这些年来由于国内的经济发展，国内企业和世界上先进企业的交流越来越频繁，合作的范围也越来越广，而各种信息宣传和导向也似乎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讨论中国市场，也都想进入中国市场一般。
事实上这种想法虽不能说是空想，但其中的确也包含着过于盲目的乐观，一边倒的‘中国市场’论调中湮盖掉的是某些反对、质疑、戒备甚至是敌意的声音和举动。
欧洲企业一直对和中国企业合作心存顾忌，尤其是德国。他们曾经遭遇过疯狂的山寨模仿，以至于有段时间德国本土举办的科技企业展览都是拒绝中国客商前往参观的，而这种防备并不是个例。
安澜集团的采矿企业需要一批高精尖的光谱设备，同时陆皓也看好这个行业在未来民用中的发展，只是自己最近刚刚接手了父亲的位置，实在腾不出时间，而波耶公司恰好难得的要在西班牙的一个科技展览中参展，安澜集团通过西班牙领事馆商务处弄到了参观的门票，不想浪费这个千载难逢机会的陆皓思量再三才决定让一直在印尼休养的钟羽前往。
对于找小羽帮忙，父亲陆安澜并没有反对，只是言语间不免有几分担心，而陆皓自己虽然一再告诉自己，钟羽并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而且经过几个月的休养再不让他动动可能真的会长毛了，但只要一想起那时小羽在重症监护室挺了七天才熬过来的情景陆皓就没来由的紧张。
这辈子，陆皓都无法忘记那一天带给他的震惊、绝望、痛苦和后来的欣喜若狂！那一天的自己一定像个疯子，或许那一天所有人都像是疯子。
这是陆皓这一生第一次如此接近血腥和暴力后的结果，也是他第一次几乎零距离地看着一个生命在生和死的边缘徘徊，有温度会哭笑的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机器上的一条条线和数据，生和死被这些没有生命的数值定夺着。
而等着被宣判的是他陆皓刚刚认回不久的弟弟！
陆皓对于这刻在脑海里的画面深恶痛绝，因为每次闪现都会让他不寒而栗，命悬一线的后怕不仅仅是当时的小羽，也是他陆皓的内心。
那天当自己和父亲赶到胡志明市后，唯一的线索胡国越早就人去楼空了，看着紧锁的财务公司的大门，陆皓的心一下子就空了，父亲的猜测是对的，小羽破釜沉舟了，而对方也早有了防备。
就在父子俩决定孤注一掷报警时，陆皓收到了云飞的电话，等他们几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他们苦苦寻找的钟羽就躺在那，几个医生正在做急救。
浑身血迹的云飞就站在墙边，脸若死灰，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群忙碌的医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皓冲到云飞身边大声质问并摇晃着他，云飞的目光依旧是凝滞的，缓缓举起他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喃语道：
“都走了，都走了……都自由了……”
就当陆皓想要继续追问时，机器发出了‘滴’的一声长鸣……代表着心跳的曲线突然变成了直线……
抓住云飞的手先是不受控制地一紧，而后用力推开云飞，陆皓冲到了急救床边上，被推到墙上的云飞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两眼死死地看着小羽垂在床边的手，他的唇角竟然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意，那是心死后等待解脱的笑意。
陆安澜一个踉跄，捂着心口差点倒地，一旁的戴叶波赶紧扶住了他，掏出速效救心丸塞入了他的口中。
医生一阵忙碌，紧张地做着心脏电击复舒，而那条直线还是直线……
电击之下，钟羽的身体就如一条离水的鱼在河岸上挣扎跳跃着，痛苦、残忍、触目惊心，惨白的脸色毫无生气。
‘滴’声依旧长鸣……有的医生已经在摇头了，看着仪器上的显示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剩下能做的或许只是宣布病人的死亡时间了。
电脑显示屏上那根直直的线逼得陆皓快要窒息了，他很想拿起什么东西砸烂这根线！
“Resuce the end!（抢救结束）”主治医生的一声轻语震懵了陆皓，混乱中就见护士停下了气囊按压，陆皓的心狠狠地一坠，猛地上前揪住那个宣布结束的医生，大声喊叫道：
“继续！继续！他没有死！”
主治医生看着这个无礼的人，虽然很不满但理解失去亲人的心情，只是伸手扯开了被揪住的衣领，试图再解释劝慰几句。
见到医生不听自己的，而小羽真的要被他们放弃了，陆皓的血一下涌上了头，混乱中见到托盘中的手术刀，伸手抢过一把，还未等医生护士发出惊叫声，陆皓已将锋利的手术刀横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刀锋入肉下一秒钟就能割破动脉。
“皓儿！”陆安澜嘶喊着，焦急地想要上前去阻止，就连麻木的云飞也转动着眼珠看着近乎疯狂的陆皓。
“救他！救他！！”陆皓握着手术刀的手颤抖着，腕上的血顺着薄薄的刀片流了下来，“否则今天你们会再见到一具尸体！救他！！！”
“疯子，”医生被这样的举动给吓到了，但也感动到了，重新开始抢救措施。
红着双眼陆皓冲着躺在那无声无息的钟羽怒骂，“混蛋！你要是真的敢去死，我绝不会原谅你！你欠我一个解释，你还欠欧阳一个解释！你是个胆小鬼，你给我醒过来！你毁了我的生活，你必须赔偿！”
钟羽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震颤着，陆皓的心也渐渐地沉到了冰窖，早已老泪纵横的陆安澜终于承受不住了，在戴叶波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陆皓的边上。
“皓、皓儿，让、让他们停手吧，小羽这样……这样实在是太痛苦了，让、让他走吧……”
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的面容，陆皓的心头一片茫然，手中的手术刀应声落地，随着这轻轻的落地声陆皓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床前，伸手拉住了弟弟悬垂在床边的手，好冷……陆皓失声痛哭，将弟弟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为什么自己一次都救不了他？
“小羽，求求你，不要这样残忍，你答应过我的，说一定会回来的，你真的想让我痛苦一辈子吗？你知道的，我就是一个胆小鬼，我没有勇气真的去死，你真的想让我这样活着？小羽，你这是在报复我吗？你真的那么恨我？我求你，求你醒过来……”
“先生，你让开，我们要加大电量最后再试一次！”有护士拉开了陆皓。
钟羽的身体随着加大的电击整个从床上弹了起来而后重重地落了回去，所有的医生和护士也都紧张地等着最后的宣判。
‘滴’的一声，短促而清脆，直线有了波动，而后室内响起了虽微弱但足以让所有人狂喜的心跳声！
陆安澜捂着心脏倒在了地上，喜极而泣。生怕再出意外的戴叶波忙叫来护士一起将陆安澜搀扶了出去，陆皓则是又哭又笑地拉着钟羽的手。
医生也都意外了，奇迹真的发生了！两个护士想请陆皓出去，陆皓却死死地握着钟羽的手不放，主刀医生看了看对着护士摆了摆手道：
“让这位先生他下吧。或许他对这个人的求生意志是有帮助的。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太激动，他还非常危险，大量失血还加上我们不知道的伤，而且长时间的昏迷，有可能也会对脑部造成损伤，可是我感觉到他的求生意志很强，这或许和你们有关系，希望大家一起祈祷好运吧。”医生说完就不再看陆皓，认真地开始处理起病人身上的伤口，陆皓看见弟弟腹部刀伤的四周已经几乎看不见血色了，这真的是血快要流干了，陆皓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弟弟沾染上血迹的头发，俯身在钟羽耳边温言道：
“小羽，你不会有事的，哥在你身边，别怕，哥带你回家。”
钟羽静静地躺在那里，除了仪器显示他还活着，他似乎和这个世界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云飞悄悄地离开了，离去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一直守护在小羽身边的陆皓，而陆皓并没有察觉云飞的消失。
陆皓在重症监护室里足足守了七天，钟羽才醒了过来，一直守在外面的陆安澜和杨晓月听到小羽醒了，不由自主地拥抱在了一起，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人在医院走廊上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就连边上的戴叶波也忍不住落下了开心的泪，这孩子真是太让人揪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