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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若能初见(一) “要不是什 ...
世上的人都认为人生若只如初见必定是美好的,但杨晓月没有感觉到,因为这场初见迟到了整整二十七年,这个孩子呱呱坠地的时候她并不知情,当这个孩子被裹在襁褓中哇哇大哭时她不在身边,等这个孩子茫然无助成为孤儿时她依旧远离他……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但杨晓月却无法释然心中的愧疚。
她渴望与这孩子见面,但却又意外这孩子真的来见她了,跟了夫人十几年的阿布第一次看见如此焦虑不安的夫人,甚至当那位少爷站在夫人面前时,夫人竟然紧张到身体僵直,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雍容优雅。
气氛实在说不上好,钟羽也不知道该和面前这位夫人说什么,两人在尴尬沉默中相互对视着。
打破沉默的是钟羽,他缓缓地从胸前掏出了一直挂着的玉坠,“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蓦地张大眼睛的杨晓月几乎是用一种拉扯的动作也从衣领处拽出一条项链,精巧的白金项链下吊着一枚不起眼的玉坠,形状和钟羽的那颗一模一样,仔细看只有些许翠色的不同。
嘴角的线条绷成了一条直线,钟羽握着玉坠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下,而后将玉坠塞了回去,低垂下眼眸轻声道:
“我没有见过我母亲,外婆也没有提起过您。”
杨晓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整个人都惊了起来,猛地大步走到钟羽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双臂,“孩子,对不起。”
低垂的眼睛并未抬起,只是长睫不安地颤动了几下,“您、您不用说对不起。我、我也未必就是您要找的人。”
“你是,你一定是!”杨晓月用力握紧钟羽的双臂,好像怕他消失一样,“你的外婆叫钟慧,你的母亲叫杨晓云,小时候你和外婆住在白沙镇,家门口就有条小河,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外婆抱着听她讲故事,一边听故事一边吃她做的鲜花糕……”
“别说了!”钟羽蓦地提高嗓音打断了杨晓月的讲述,如一盆冷水浇醒了杨晓月。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我不说了,不说了。”钟羽眼中浓重的哀伤让杨晓月不禁慌乱了起来,“孩子,我是你姨妈,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再提过去了,不提了。”
钟羽的心也乱了,他来这里是想证实一些事也了结过去的,可现在他感觉到有些地方似乎要失控了,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牵绊在心底慢慢滋生,这是他的亲人。
“能和我说说外婆的事吗?”钟羽的声音中带着颤声,他一直牵挂的外婆究竟是怎么离开的?
“孩子,你先坐下。”杨晓月牵着钟羽的手引他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握着始终没有松开,钟羽迟疑了下也没有挣脱。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吧?其实我也直到你外婆去世前才知道你的存在。”杨晓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外婆不提我,大概是想忘记过去的伤心事,我五岁不到的时候就离开了你的外婆还有比我大三岁的姐姐,也就是你的母亲,因为你的外公喜欢上了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杨晓月担忧地看了眼钟羽,见这孩子只是安静地听着,暗自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外婆是得了肝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才是她不得不把你送走的原因,你外婆当时是先找过我,只是那时我们都已搬家了,没有收到信才错过了,这才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说着杨晓月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钟羽的头,钟羽没躲,只是闷声问道:
“后来呢?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后来是一个你外公家的亲戚来探望你外公,才无意中提起你外婆重病住院的事,我听到后立即赶了回来……”杨晓月的声音哽咽了,钟羽默默地抽出桌上的面巾纸递了过去,杨晓月接过捏在手中,稳了稳情绪道:“那时、那时你外婆已经不行了,癌细胞都扩散了,就算我想帮你外婆转到大城市的医院都没用了,你外婆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很后悔把你送走,她说早知道他们会把你丢进孤儿院,她宁可带你走也不会让你受这种罪。”
“外婆……”钟羽低喃着,眼眶也红了。
杨晓月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外婆走得很痛苦,不光是因为病痛,更因为她牵挂你,临走前她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但她还是拉着我的手叫着你的名字,直到最后一刻。”
泪水,潸然而下。
早已知道的结果和亲耳听见是那样的不同,他始终都是外婆心中的宝贝!钟羽掩面,抽泣出声,压抑的哭声从掌心后闷闷地传出,极力的克制使得他的双肩不停地颤抖,杨晓月迟疑了下,心疼地试探着将钟羽的身体扳入了自己的怀中,一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细语安慰道:
“没事了,这都过去了,以后让姨妈来疼你爱你,姨妈不会再让你吃一点苦了。”
钟羽僵直的身体在杨晓月的怀中渐渐地放松,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这中间有伤痛更有这么多年的无助和委屈,他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稚嫩的小羽了,可坚强了这么多年,他渴望着哪怕只有一刻的软弱,就让自己放纵这么一刻,就一次,一次就够。
“姨妈找了很多地方,去过越南,也去过孤儿院,但是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二十年来姨妈心中一直放不下,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你外婆在上面也可以放心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情绪慢慢平稳下来的钟羽坐直身体,眼眶依旧红着,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您是来找他报仇的?”
杨晓月一怔,扶在钟羽身上的手落了下来,“怎么?你想替他说情?”
钟羽摇了摇头,“不是,他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不希望您为他浪费时间。”
“什么叫浪费时间?”杨晓月流露出不悦的神情,“难道他这样的人渣不该受到惩罚吗?你是不是对他还抱有希望?他做出了那些事,难道你不恨他?!”
“我只是不想再纠缠其中。”钟羽痛苦地说道:“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您不必为了我和过去的事将自己卷进来,我希望您收手。”
‘腾’地一下站起身,杨晓月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钟羽,“你怎么可以轻易忘记他们给你还有你母亲造成的伤害?你知不知道因为那个陆安澜,你母亲献出了一切,甚至为了他弄得家破人亡!我告诉你,就因为你母亲爱这个人渣,害得你外婆的父亲活活被气死,而你外婆也被人赶出了祖宅,你知道那时候你外婆承受了多少外人的白眼和讥笑?可他呢?坐享其成事业顺利,凭什么?你说,他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拥有现在的一切?你现在来劝我收手?你怎么想的!”
“我恨他,可我不希望您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钟羽眼神冷了下来,“您了解过那些替您办事的人究竟是什么背景吗?如果被他们缠上了,整个诺丹家族都不够赔的。”
杨晓月惊愕地看着钟羽,嗫嚅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管您听不听得懂,我都希望您立即收手!”杨晓月的表情让钟羽的心沉了下去,他猜想的没错,雇佣云飞的就是她,他的姨妈为了他和‘执法者’牵扯上了,从此她的把柄就握在了那个混蛋手里了。
“不可能!”杨晓月强硬道:“计划已经开始,不可能停下来,诺丹家族的投资也不是说撤就撤的。我要惩罚那个人渣是一回事,家族事业发展是另一回事,如果你不愿意插手也别阻止我,这是我当年对着你外婆的灵位发过的誓!你要是还想去认他,你就不是我姐姐的孩子。”说到这,杨晓月觉得自己过于苛责了,不由得又放缓语气劝道:“小羽,姨妈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心里还放不下,就别管这件事了,你自己想做什么姨妈都支持你,或者姨妈送你出国去散散心?”
接近二十年的恩怨情仇又是如何能在一朝说清楚解明白的?钟羽踟蹰在街头,他无法将自己过去的生活都袒露给杨晓月,他也无法劝阻姨妈想要夺取安澜集团的决心,如果放在以前钟羽甚至是乐观其成,可是现在他不能不忧心杨晓月究竟和邓普之间会不会有麻烦?她还会不会为了报仇再次和‘执法者’牵扯上关系?
复仇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钟羽也不是一味的心软良善之人,要说狠或许这些人当中没有人能狠过自己,可前提是这样的复仇不能将自己赔进去,而杨晓月的方式已经让她站在了危险的边缘,同时她的计划也伤害了无辜的人,出事的工地上虽然没有出人命,但那些受伤的工友却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可他能指责杨晓月吗?为了他,他的姨妈也付出了许多,痛恨一个人是很折磨人的事。
另外还有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陆安澜请的私家侦探究竟查到了多少?如果查到了自己在越南的那段经历,他钟羽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看着高高矗立的东方明珠,钟羽忍不住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苦涩,自己究竟是乐观还是愚蠢,竟然奢望了断过去?他能往哪里躲?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痛恨被这个世界给抛弃了,可如今他又是多么希望这个世上最好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既然无处可藏,那就坦然面对吧,陆安澜,我会给你一个答案,一个让你还有那个女人都满意的答案。
拿出手机,钟羽拨通了安澜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
欧阳一个下午错误频出,终于恼怒地关上了电脑,她很想打电话给钟羽,可是不能打。欧阳第一次有种无力感,自信满满的她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帮助钟羽,但是现在发现不是,她甚至都怀疑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是钟羽心中的一个问题?
从杭州返回上海的这几天,欧阳一直小心翼翼地陪在钟羽的身边,很多事她做了但心中不确定是否正确?欧阳开始没有把握了,她给钟羽的是不是他想要的?
电视剧里的情节居然发生在自己的生活中,欧阳也混乱了,似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钟羽的身上,而自己也很巧合地成为了这个中心点,这是欧阳没有想到的,压力同样也在困扰着她,可是她向谁倾吐?
人家的男朋友是用来撒娇的,她欧阳霁云的是用来被围观的!去哪说理去?!
心中虽有抱怨,但更多的是揪心,钟羽身上发生的事情没人能帮他解决,自己也不行!可这样的事面对一次就是多一次的心灵折磨,即便如今再多的愧疚和补偿也无法抹去当年的抛弃事实。
她的钟羽能挺过这一关吗?能放下心中的结吗?欧阳试着换位思考过,发现她找不到答案,有些事是无法用想象去感受当事人的心境的。
心绪不宁的欧阳都没留意到她在啃咬自己的指甲,钟羽去见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正准备拿文件去给父亲过目的陆皓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父亲的办公室,钟羽?这不可能!
陆皓迟疑地走到董事长秘书办公室,秘书缇娜赶紧站起身小声说道:
“对不起,陆总,陆董吩咐现在他有重要客人,一律不准打搅。”
“是什么人?”陆皓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装作不在意地问到。
“天丽集团的总裁助理,钟羽钟先生,他刚才来电话约董事长,董事长居然将下午所有的安排都取消了。”缇娜语气中有些意外,这个钟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董事长有点奇怪。
“哦,也许是和前些时间天丽集团的事情有关系吧?缇娜,既然下午董事长没有其他安排了,你帮我去一下保险公司,前两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关于集团下一年度的财产保险计划,董事长也要审核的,去拿了资料后就直接下班吧,我在这里等董事长下班。”陆皓借故支开了缇娜,他有些担心里面万一火星撞地球,自己守在外面还好有个回旋余地。
“是,总经理,那我收拾一下立即过去,还是找他们的顾总吗?”缇娜不疑有他,赶紧收拾起自己的包。
“嗯,是,计划还是顾总帮我们制定的,快去吧。”陆皓看着门,里面好像很安静,不知道欧阳知不知道今天钟羽来见父亲?
陆安澜现在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看着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钟羽,愧疚、欣喜、兴奋、忐忑甚至是惶恐,他说不清楚,他不知道该怎么招呼钟羽,钟羽的沉默更是让陆安澜坐立难安。
不是第一次见陆安澜,但只有今天是最平静的,太奇怪的心情,一直以为当真相揭开的那天,自己会是那个最慌乱的人,没想到竟然不是,钟羽突然轻笑了一下,笑得陆安澜心中一颤。
“小、小羽,你、你这两天好吗?”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陆安澜问了一个让钟羽笑意更深的问题,钟羽似乎真的心情很好,眯着眼睛看着陆安澜反问道:
“陆董,您觉得呢?”
“小羽,我……”陆安澜语窒,他该说什么?问问儿子你是怎么过的?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这些年你是怎么长大的?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你是怎么看我这个父亲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让自己无地自容。
“您还是叫我钟羽吧,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如果陆夫人没有认出我,我今天也不会来见您,但是见您不代表我就是你们想要找的那个人。”钟羽悄悄地呼了口气,让自己渐渐加速的心跳平静下来,“我是,但我并不想成为那个人,陆董能明白吗?”
“小、钟、钟羽,我知道你恨我,而且应该恨,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你,当年……”陆安澜着急地想解释却被钟羽打断了,
“陆董误会了,我不是来听解释的,而且我应该也没那个资格要求陆董对过去的事情道歉,那应该是对我母亲的。我只是来把事情说清楚,请不要再继续调查我的过去,没有意义。七年前我就用您的血样做过DNA,从基因上来讲您的确是我的父亲,可事实上是我没打算做陆家的人,以前没有现在也不想,至于我是否曾经打搅到你们的生活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这点还请转告陆夫人,对于她的烦恼我无能为力。另外我也没打算和任何人去分享我的过去,这一点还请陆董理解,算是帮我一个忙,让私家侦探到此为止。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我自己的血样,让您去验证。”钟羽的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其实这也没什么必要了,我就是我,以前是孤儿,将来也还是。”
纵横商场几十年的陆安澜哑口无言了,除了能感受到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悔恨和疼痛外,他已做不出任何反应。自从知道真相后,设想过很多种父子相见的场面,指责的、痛苦的、忏悔的、悲伤的……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是如此平静冷淡理智的,他宁愿这个孩子冲着他大声质问甚至对他动手,也不要这样的疏离陌生。
“不、不需要,我相信你就是我的孩子。我、我会马上停止调查的。”陆安澜艰涩地开口,钟羽站起身避开了陆安澜祈求的眼神,慢慢地伸出手道:
“那就好,陆董我告辞了,谢谢您的理解。”
陆安澜看了看没有伸手,而是痛悔地看着钟羽缓缓道:
“孩子,难道真的不能给我一点点机会吗?”
钟羽的手顿了一下而后默默地收了回来,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陆安澜,心中的怨恨委屈被死死地压在了眼底。
钟羽的声音不响,但听在陆安澜的耳中却如重锤,“或许曾经有过,可惜都错过了。告辞了。”不等陆安澜再说话,钟羽已转身离开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随着门在背后‘嘭’ 的一声关上,钟羽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听到动静陆皓赶紧站起身,转到门口就看见钟羽靠着墙脸色煞白,陆皓吓了一跳,忙走了过去,惊疑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想要推开门又停住了动作,盯着钟羽小声问道:
“怎么了?钟羽,没事吧?”
钟羽看着陆皓摇了摇头,离开靠着的墙,
“没事,谢谢,再见。”
陆皓一把拉住要离开的钟羽,皱着眉头问道:
“什么意思?没事、谢谢、再见?你对我就说这六个字?你和我父亲谈得怎么样了?”
“陆总,这些您直接问您父亲就可以了,我还有事,对不起。”说着钟羽想推开陆皓的手,陆皓突然有点火了,瞪着钟羽说道:
“我有事要问你!我等了很多天了,今天你必须给我答案!在这等我,如果你离开,我天天堵你家门口去。”说完陆皓放开钟羽,敲了敲父亲的办公室门,而后推门进去,钟羽愣住了,这陆皓凭什么对自己发号施令?
车里的气氛有点怪,各怀心思的两个人一路上默不作声,陆皓已经从父亲口中知道了钟羽的态度,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要说自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有多关心,那不真实,可是父母对他的伤害却也是让陆皓不得不去想的,陆家欠他的。
大多数的男孩在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希望有个弟弟或妹妹出现,因为那样身后就有个可以听自己命令的小跟班了,陆皓也不例外。但那都是想象中的,真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弟弟,陆皓也懵圈了,这不是小时候,弟弟会听哥哥的,他这个‘弟弟’不仅成人了,而且看样子也不好相处。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看父亲刚才颓丧的样子,陆皓满心不是滋味,可身为儿子的此刻除了出手相助,还能怎样?
这家伙也真沉得住气,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居然可以不动声色的和自己相处,想到这陆皓不由得侧目打量了下上车后一直沉默的钟羽,脸色可真不咋地。
“你吃过午餐没有?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喝茶聊聊?”
“早上吃过了。”钟羽不由得用手压了压胃部,陆皓这么一提胃还真的觉得空的有点难受了。
“早上?”陆皓忍不住又瞟了眼钟羽,“现在是下午两点,你减肥?”陆皓边讽刺边变了方向,将车绕行到了正大广场的地下停车场,钟羽斜了眼自作主张的陆皓没吱声,他也懒得回他。
陆皓带着钟羽进了一家港式餐厅,似乎他对这里很熟悉,直接就进了一个小包间,不用看餐单就点了一份生滚鲮鱼粥,一份白粥,虾饺皇、肠粉还有南乳生菜、蒸排骨外加虾酱芥兰。点完看了看钟羽,又加了盅党参鸡汤。
钟羽始终默不作声,看着陆皓忙碌,陆皓取过茶盅倒上菊花茶,放到了钟羽的面前,轻声说道: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钟羽看着陆皓,伸手取过茶杯一饮而尽,渴了。
“为我母亲对你做的那些事。”陆皓取过茶壶给钟羽续上茶,钟羽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钟羽慢慢地将茶盅放在唇边,缓缓地啜饮起来,待茶杯空了,钟羽嘴角勾了勾,轻松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陆总,我不想再提了。”
服务生推门而入,将餐点一样样地摆上,陆皓也不再多说,先取过鸡汤放在钟羽面前,钟羽看了陆皓一眼,没推辞取过汤勺喝了起来,很鲜可也有点药材淡淡的苦味。
陆皓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这是他第三次和钟羽吃饭,第一次他莫名地起了同情心,觉得这个人很孤单。第二次是为了赔罪,这个人手上的伤很吓人。这一次他竟然成了自己的‘弟弟’,可今天这顿饭却是吃得最尴尬的,钟羽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刚才的那句‘对不起’也是一时冲动出口的,反而弄得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你手上的伤没事了吧?”放下茶盅,陆皓努力想打开话题。
钟羽咽下口中的虾饺,放下筷子道:“谢谢关心,没事了。”
“嗯,那就好。”陆皓默默地扫了眼还剩下一大半的餐点,“是不是我点的不合你胃口?”
“不是,是陆总你点的太多了。”
“钟羽,我父亲他……”
“陆总,我吃好了。”钟羽出言打断了陆皓,“你父亲的事情应该和我这个外人说不着,我也不适合听。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谢谢你请我吃饭。”
“坐下!我话还没讲完。”陆皓剑眉竖起,这家伙以为是谁?要不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我会来搭理你?
钟羽打了个愣怔,脸上温和的表情褪去含上了份冷意,“陆总,你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身世的?我喝醉那天找你出来时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对吗?你和杨晓月真的是想联手对付父亲?还有你出现在越南应该不是巧合吧?我查过,欧阳不是和你一起离境的,而你却是在我们刚到越南后就抵达了,你直接选择入住到了我的对面房间,你是因为什么受的伤?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钟羽的唇角薄如刀锋,“难道陆总觉得一顿饭就可以审问我?”
“什么叫审问?我只是想了解真相。”陆皓被刺得坐不住了,“你以为我想管你?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钟羽的双眼微眯凝视着陆皓,陆皓心中打了个突,这眼神中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天色已近昏黄,黄浦江边的风有点大,往来的客轮时不时地发出汽笛声,后面的东方明珠塔已经开始亮灯了,陆皓看着倚着江边栏杆的钟羽,他在斟酌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刚才没有一拍两散也够神奇了。
钟羽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这风真的有点凉,他盯着江面等着陆皓开口。
“抽烟吗?”陆皓递过烟盒,钟羽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陆皓自己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咳了两声,自嘲道:
“我也很少抽,还是回国后应酬客户学会的。”
“嗯,烟抽多了没好处。”钟羽淡然地回着,又转过头去看了看江面,四周的灯光越来越繁密,江面上光影迷离诱惑。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陆皓再次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味道真冲。
“这和你有关系吗?”钟羽索性转过身,背对着黄浦江讥诮地看着陆皓,“难道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我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
“可你清楚这只能是自欺欺人,为什么要选择让所有人都难受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所有人?”钟羽冷笑了,“陆总口中的所有人指的是谁我不清楚,起码我这样做会让你的母亲很放心,难道不是吗?”
陆皓将手中的烟在护栏上用力地掐灭,“钟羽,过去的事我不清楚,但从听到的来看是我母亲对不起你,但是这些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不能试着原谅?”
钟羽无声地笑了,“陆总,你说这些究竟是想改变什么?难道你真的认为选择原谅之后我会成为你的弟弟吗?我们只是父亲同一个人而已,其他的和陌生人有区别吗?”
“我也没有那么想做哥哥!”钟羽淡漠的态度刺激了陆皓,他很不爽地看着钟羽,钟羽反倒是‘噗呲’一声乐了。
“那不是正好?我从头到尾都希望自己和陆家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这个不由你说了算!父亲一定有他的难言之隐,你应该听他的解释,你这样做让他很伤心。还有我母亲她当年也是无奈……”陆皓的话被钟羽突然而至的笑声给打断了,他意外地看着咧嘴而乐的钟羽,那是一种充满了讥讽和不屑的笑容。
快要笑弯腰的钟羽引得路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有些恼羞成怒的陆皓低声怒道:
“不准笑!有什么可笑的?”
钟羽的笑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眼中除了冷意就是疏离,刚才那停不住的笑声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大力抽离了,陆皓莫名地感到不安,他似乎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陆总,可真是会体谅人的好孩子,你的父亲有难言之隐,你的母亲当年无奈,于是你就可以命令我,连我笑都不允许了?”钟羽耸了耸肩,嗤笑道:“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要求很无礼吗?陆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了?”
陆皓,你记住,钟羽曾经跪在孤儿院的遗址上流着泪告诉我,这里曾经是他的家,可他不是孤儿!
陆皓,求你尽量包容他,即使在他向你发泄的时候!
欧阳的话突然蹦进了陆皓的脑子里,陆皓冲上头的火气猛地弱了下去,长出了口憋在胸口的郁气,“钟羽,你别这样,我们可以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的。刚才的话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也只是想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想帮你。”
“帮我?谢谢,不用了,我没有什么需要陆总帮忙的。”钟羽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我说最后一次,我今天已经和你父亲说清楚了,请你们以后也别打扰我的生活。”
陆皓再次气结,口不择言道:“是你搅乱了别人的生活!不仅是陆家,你还将欧阳给卷了进来!她为什么会突然去柬埔寨?又为什么替你撒谎?越南发生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还是你就在其中?”
原来在你心中始终担心的是我对付你们陆家!钟羽冷漠地看着陆皓,“就算我要报复陆家,你又能怎样?”
大楼里的人基本都下班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该是墙角地灯发出的。
房间里朦胧一片,陆安澜的身影深深地陷在高背椅中,一明一暗的火星在他的脸前闪动着,屋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桌上的烟灰缸内已存了七八颗烟头。
由于心脏原因已被医生勒令戒烟很久的他被烟熏得有些昏沉,可那孩子下午说的话始终清晰地在耳边轰响,他不想做他陆安澜的孩子,他自己去验过DNA……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身世的?他对当年的事又知道多少?为什么会偷偷去验DNA,但始终不和自己联系?
一个下午陆安澜都在和自己抗争,他很想知道一切,他想让人去查清楚所有事,可是他答应过那孩子收手的……可这如何收手?他是晓云留下的孩子,他这辈子倾其所有也无法补偿的儿子。
也许、也许这孩子只是不想让国内的人知道他的过去吧?陆安澜盯着桌面上摆放着的手机,犹豫地拿了起来,狠狠地掐灭手中的烟头,快速地拨出了一长串的号码。
大洋彼岸还在宿醉中的史蒂夫被耳边的电话声吵醒,闭着眼睛烦躁地摸到电话,很不耐烦地接听了起来。
江风渐渐大了起来,身上已冷透,但钟羽还留在江边对着江面倒影出的灯光发呆,陆皓已不知所踪,他被自己成功地气走了。
灯影看久了就会在眼前慢慢地放大,图案也开始变得模糊,钟羽不眨眼地强迫自己盯着,直到双眼酸涩难耐。
一团乱!
陆皓临走时好像是对自己吼了几句,似乎是说他会让我后悔今天所说的话的……呵呵,果真是孝顺的好儿子,陆安澜这么重视他的确是应该的。
也许我真的可以试试看,看他如何让我后悔?!
寒意一丝一缕地潜入身体里,然后再从里面肆无忌惮地往外扩散,冰凉的指尖传来隐隐的刺痛。
用力地握紧了手指,刺痛感更强烈了,清冷的笑容浮现在钟羽的脸上,任何事都会留下痕迹,即使外面看不出伤疤,可里面的伤痕还在。
自己当年没有消失,如今又如何消失?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钟羽眼中的寂静突然起了微澜,或许还有她会陪在自己身边。
越等越心焦的欧阳在屋内转着圈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接通的提示音,混蛋,接电话!
江边的钟羽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眼中情绪莫名,手指却是温柔地摩挲着屏幕上‘欧阳’的名字。
“真相是什么?真相只是另一个谎言而已,难道陆总到现在还幼稚到相信所谓的真相?你父母说的你相信了,那对你就是真相,而我说的你不相信,也就是谎言!现在我再清楚地告诉你一遍,越南的事是我策划的,我就是想报复陆家,只是计划进行中出了点意外。你若不信尽管去查,只要你陆总不担心更多的人知道这背后的原因!”
混蛋!跩什么跩!陆皓怒火未熄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这个钟羽还真是不知好歹,自己好心好意地想要帮他,居然就这副态度,谁有空谁去做这个莫名其妙的‘哥哥’!他也不是我‘弟弟’!我没弟弟,他要是敢再对付陆家,我一定要他好看!
憋着一股邪火的陆皓将车开得飞快,今晚不想回家,回家更心烦,家里的气氛令人压抑,更让陆皓烦闷的是他不得不面对父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恩爱这个事实,温暖和睦的家不过是个假象,而在他心中近乎完美的父亲竟然会犯下这样的过错,这种心理冲击陆皓一直都没有缓过来,只不过现在大家都还在混乱中,他陆皓也没有去仔细梳理。
车载电话响起,是家里打来的。陆皓纠结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皓儿,你、你今晚回家住吗?”电话中郁霞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忐忑和祈求,陆皓眸色沉了沉,故意将嗓音提亮了些道:
“我一会就回家,您要是困了就不用等我了。”
“不困、不困,妈熬了你爱喝的瑶柱燕窝粥等你回来吃宵夜。”郁霞的声音中透着激动和高兴,“你现在在开车吧?小心开车,不着急。”
陆皓抿了抿唇,“嗯,我知道了,一会见。”
不管母亲做了什么事,她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而自己也决不能为了‘外人’去伤母亲的心。
原本想直接回公寓的陆皓提前在延安隧道口转了下去,那个忐忑不安等候自己回家的人才是自己最应该关心的人,而不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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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若能初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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