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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HE SHEPHERD 牧羊人 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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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地,越是美味的菜肴,越是艰难得到。
保罗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驯服他的跟班。这个从来不注意自己神奇能力的小鬼,他心里想,真是难怪被称为“怪物”。
和年少老成,又在真正的黑暗里摸爬滚打过的保罗不同,汤姆很明显知道自己的能力和他人的恐惧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复杂的麻烦,但依旧会在任何可能情况下彻彻底底地炫耀。而鉴于他比实际年龄更小的样貌,让人觉得欺负一个'三岁'孩子是如此容易,不管从道义上来说是或非。在汤姆六岁生日之前,他从来没有好好学习过臣服的含义:他的挑衅尽管不再那么频繁,但力度却越来越强大。一开始只是早餐时候的意外:保罗不介意从黑糊糊的、烤焦的粥里拉出一团模糊的、新鲜的癞蛤蟆,但是他更不介意用拳头告诉年纪较小的那位小绅士,什么叫做真正的武力而非无礼。保罗因此收获了他新鲜的孤儿院第一次禁闭,但为时不长——热情又有礼貌的保罗当然会受不了“怪物”带来的烦恼,这种烦恼在修女看来也如此情有可原。而当汤姆的挑衅变成某一天保罗床上堆满了的、扭曲的、花式不同各种各样的蛇之后,保罗用同样以牙还牙的方式让汤姆在早餐时分点燃了自己面前的一切事物。
而毫无疑问,“出狱”过的保罗手段更狠。当其他的男孩同样看到了坐在夫人身边的好处,并要求保罗的“礼让”时,保罗拎着汤姆在旁边观看,并差一点就打断其中一个男孩的腿。
他最后一次前踢那个男孩,后者痛苦地蜷起一个扭曲的姿势。保罗带着胜利者的欢乐同时问地上的和旁边的,说不清哪个更惊慌一些:“你觉得我礼让得怎么样?”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汤姆强自镇定的样子回答:“……不错。”
大人们当然知道这一切。又或者不知道?事件发生在一对夫妇想要收养孩子的那天清晨,当然,早餐之前,不管如何,保罗终究没有被苛责地推了出去——虽然最终没有被领养,但还是给收养者非常满意的、恰到好处的恭维与答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保罗获得了极大的好感,但带着遗憾的夫妇最终没有收养他,夫人同样在脸色上表露出来,虽然喜悦,但有些阴沉,这种阴沉在夫妇最终带着三岁的柯基离开时才消隐无踪。
同样做了坏事,但没有受到任何苛责的结果,让汤姆相当的意外和震惊。他感叹年长不多的男孩出色的打听消息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尽管自己依旧懵懂和不知所措,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保罗的行为,至少表面上心悦诚服,并诚恳地怀疑其有没有如同自己一样与众不同的能力。
吃亏的和解也比胜诉强。在他初步表露看上去完美的顺从之后,保罗满意地开始带着他挣点小钱。
“首先,很显然,你需要打扮。”金发在汤姆眸中显得格外刺眼,上好得……上好得让人想放在马蹄下狠狠踏碎。保罗从容不迫地忽略了汤姆忽明忽暗的眼神,严格执行着,每天,把灰落落的脑袋洗洗掰碎的任务,从他的力道上来看。他把自己和汤姆所有的衣物都交由五岁的男孩处理,后者察言观色的能力日益增强,从来没说过不字。偶尔,保罗会教他一点偷窃的技巧,手把手地教,光明正大地让男孩吃亏。然后,看着动怒的黑宝石越发地明亮,不合时宜地表露自己轻蔑的态度:“收藏品?你那叫收藏品?口琴也就算了,石子儿和弹珠也算收藏品?你什么都不会,除了圣经赞美诗,你还会多少东西?难怪你会把世界上最需要磨练的东西当作宝物一样珍爱着!”
汤姆无意于讽刺,在他稍显贫乏的语言里暗自腹诽,欺世盗名的家伙也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人,说着光明正大的话也不怕人嘲笑。但是,当他相当谦顺地表示盗窃的不合适时,后者微微一笑:“我的信仰和我的人世追求是不一样的,为了达到我的目前的人世追求,把你拖下水是我最好的选择。更何况——相信我,汤姆,这种盗窃方式似乎得换个名字,它不叫盗窃,虽然本质上有点一致。”
汤姆不是很理解,但是他听懂了每一个词拆分的含义。于是他询问什么是保罗的人世追求,而后者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吃饱、穿暖、睡足、冒险。”
在汤姆看不到的地方,保罗的神情忧伤而怀念。
对于这个答案,汤姆在深思熟虑过后同样发现自己的憧憬和向往,他几乎是热血沸腾地想象自己拥有了想拥有的一切。因此,实力强大的男孩成为了他短时间内学习并努力超越的目标——各个方面。
不可不说,保罗对“偷”可谓是轻车熟路。他勉强打扮好汤姆之后,满意并惊讶地发现男孩的面貌的确很出类拔萃——如果自己的脸是男人口中的狄奥尼索斯(希腊酒神,快乐与放纵的象征),那么端了一张上好的、珀耳修斯的脸的汤姆,隐藏在神秘的沉静下的狂风骇浪,才是自己觉得这个男孩很可靠又很危险的原因。
“什么是珀耳修斯?”汤姆突然抬头直视保罗的眼睛。
保罗不可预料地一愣,愉悦地咧嘴,“哦汤姆,汤姆,你看样子需要知道很多东西……这个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神明,传说杀了美杜莎的宙斯之子,万王之王的儿子。”
汤姆疑惑而警觉地发问:“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保罗面色不变,只是手下摆弄汤姆衣料的手更快了一些,“你之后就知道啦,如果你没忘记我教你的东西。”
比利,被孤儿院的大小孩子们尊称为“老家伙”。他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几乎了如指掌,因为他在这所孤儿院呆了将近七年的时光,是所有健康的、没有残缺的孩子里最强壮、时间最长的。他十一岁,几乎见证了孤儿院从建立以来一直苟延残喘的生活,这决定了他在孤儿院男孩里无以伦比的领导地位,虽然这个趋势其实不怎么样,但孤儿院的众多员工喜闻乐见麻烦的内部解决。
然而最近,比利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一切都因为那个新来的、目中无人的保罗。
在保罗没有到来之前,孤儿院众所周知的“怪物”处在一个极为诡异的平衡点。包括夫人在内的所有人畏惧幼年的孩子不可控制的力量,于是在无法接受这种力量并为己所用的同时,孩子们想尽一切办法压迫它,和这种力量带来的恐惧。比利引领下的孤儿院孩子们,皆大欢喜地看着这个规则以外的人,五年来一直被人所排斥,并且也许会被继续排斥下去,直到死亡或成年的到来最终揭晓。
而当保罗带着汤姆一次又一次地相伴远离所有男孩固定的兜售路线时,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比利当然知道汤姆出色的样貌,当他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幼小的汤姆,他就知道这个男孩光凭长相就不是孤儿院的囊中之物;虽然后来这种长相被恐惧有意掩盖,但比利没法忘记惊人的俊秀样貌给曾经幼小的自己带来的震撼。嘿!要知道,那个时候汤姆还没长大显露出他的能力,而短暂的时光里自己也曾经显露亲近之意。
汤姆的能力毁掉了亲近,而保罗口袋里的钱币声则制造了更多敌意。
先令和便士互相碰撞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数量多少更决定了这些声音的沉闷程度。每个孤儿院男孩的兜售位置都有分配,而不是每一次比利转悠到保罗他们那儿都有两个身影的存在。更何况,他拒绝相信,孤儿院孩子们的帽子能够卖出那么多好听的钱币叮当声。
比利暗中询问保罗,质问汤姆,但两个人总是含糊其辞。唯一的一次,保罗悄悄地告诉自己,他们是去寻找能够帮忙兜售的“费坦”——一位能够化身成动物的旅行者,近期在英国四处游荡的朋友。比利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在阴雨绵绵的大雾里来到离孤儿院最近的小河,祈祷了将近半个小时,并最终因为身体和其他原因被关了禁闭。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一次汤姆不敢置信地低语:“连我都不相信这个!”
“很显然,”保罗俏皮地眨眨眼,“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父母,你会怎么做?”
面对这个问题,只有沉默。
很显然,比利在黑暗里沉思,自己把保罗恶魔的微笑,当作成天真的承诺和保证,这种不可多得的愚蠢给他上了富有教训的一课。
在成功把比利关进笼子里以后,保罗舒服地抖擞抖擞精神,用数量有限的钱币在伦敦一家二手市场里买了两套校服。
“这好像不是我们之前一直等在门外的那一个学校的校服?”汤姆勉强跟上保罗的步伐。
“不,这次我们换一家。”保罗说。
在被比利“关照”的这几天里,他们在这一所私人办学的小学门外已经站了好几天了。科尔夫人给孩子们划定了指定的位置,距离集市很近但销量并不好。与集市上真正从事裁缝业的人们相比,孩子的手艺总是有些拙劣。科尔夫人想要购置的同时沾点人多的光,同时不让孩子跑远方便看管,可能有点失去考量。
因此,自以为自己对伦敦还算熟悉的保罗,不介意跑得远一点。
他知道这个小学已经很久了,鲁塞尔女校,据说学费在私立小学里不是很高,居高不下的还有每年这个学校的女孩数量。他不用太担心在这里会被地头欺压,同时,他相信自己同龄的女孩们不会介意舍远求近的一次小购物。
在他恰如其分的恭维和同样教给汤姆的微笑下,利润几乎翻了个倍。只要按时上交原本的钱,科尔夫人对两个男孩“消失”不算怎么在意,也许在内心深处,她巴不得所有孤儿能消失得越远越好。
“你教我的不都是用来偷东西的吗?”汤姆不满地看着看守一般的保罗,后者每次都能在汤姆想要偷偷藏钱的时候发出点声音来。
“但是我没叫你用来偷钱,”保罗神秘兮兮地一笑,“事实上,过几天你就知道我们要偷什么了。”
“但是说真的,偷钱肯定更快,”汤姆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四处张望,仿佛目光可以伸进每个绅士小姐的口袋里。
是的,偷钱更快。保罗在心里想。偷钱当然更快。在他的两层鞋底中间,有整整四十英镑,其中大概有十英镑都是他偷来的。“不,我们不能这么做。”但是他回答。
“为什么?因为那个卡特里斯曼先生?”
保罗微微一震,他扭头盯着那双狡猾的眼睛,现在正闪烁着得意的光芒。保罗不甘示弱地问:“你为什么认为是他?”
汤姆避开了保罗的直视,语气里有保罗难以察觉的嫉妒:“哦,我看得出来,年轻的保罗先生。你几乎是一直在想他。”他顿了顿,又恶意地说:“如果我有这样一个长辈,但他却不愿意收养我,我也会一直想他……说不定还有点恨他呢!”
当汤姆再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许说错了话。
汤姆不知道的是,曾经在保罗面前说错话的人,结果都是在他看来的很可怕。
但是此刻他的感觉依旧不太好受。耶和华给了这天使的宠儿深邃的面容,即使因为过小的年龄还不突出,但当其过度地苍白时,便了了勾勒出了一个殉道者的神情。这位殉道者的眼神里有着火焰的骄傲在灼灼燃烧,让所有直视的人以为自己会掉落在魔鬼的脚趾旁,成为完全可以被轻轻碾压的蝼蚁。
这就是汤姆那一刻的感受,文字过轻,表达不出那份沉重感来,但沉重始终悬在年轻人的心头。
“你……”保罗轻轻开口,“不得不说,汤姆·里德尔。你选择激怒我是相当不明智的举措……而且选择了这样一个被你打听到的对象。你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学生,不是吗?”
汤姆感觉自己喉头有点发苦,他埋下头,几乎是用余光瞟着周围哪里有逃跑的机会。“哼,保罗……不管如何,你只有七岁。你没有能力改变你的命运,就像我一样,从出生就没看到过母亲。你没得选择,不管你如何恐吓我。”
“是的,是的,我没得选择。”保罗的愤怒被奇妙地消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考虑到对方的禁区被坦然点破,保罗的声音低沉了些,“但同时,汤姆,我在往我的方向去走。如果你知道这一点,并认定我的选择,汤姆,你就不能冒着这种危险,让我把你可爱的小蛇朋友挂在铁丝上做成烤肉。”
“不!!!”汤姆震惊地抬头,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你不能!”
留给他的背影在正午婆娑的树荫里怡然自得。
“你知道我能……在我这个年纪,其实已经可以干很多事了。”
汤姆复杂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愤恨,失落,羡慕,固执……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说不清哪个才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