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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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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顾珩和刘父有了言语“对峙”之后,刘预发现,顾珩不仅没走,还继续守在楼梯口那个狭窄的安全通道里。
于是刘预越来越坐不住了,经常以接茶水为理由去楼梯间转几圈,见顾珩仍然坐在楼梯上,头抵着额头,环抱着腿,一动不动的。那股子执着的劲儿,让他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和自己对峙的弟弟。
那股子执着的劲儿,还真是一模一样。
刘预踱步到他身旁:“关于那件事……”他咳了一声,“我跟你道歉。”
顾珩茫然抬眼,“什么事?”
刘预的眼神也疑惑了,继续道:“关于……误会你……那件事,嗯,虽说误会你拿走资料这件事,的确是我告诉我弟弟的,但是我们这么大一家公司,肯定要排除掉所有不利隐患,你能理解吧?当然了,你也别觉得我是个坏人,这件事也好,我母亲的那件事也好,我都不是故意让他背锅的,我是为了他好……”
顾珩瞳孔抖动,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怎么?”刘预歪头问,“我弟弟没告诉你?你们不是相好么——”
“没有,他没有……”顾珩打断他,惊恐道:“他没有跟我说一个字!他,他到最后还在替你瞒着。”
说罢腾地起身:“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可是你亲弟弟!”
刘预扶额,“你冷静冷静。”
“……你这样做让他怎么办?他心里有多苦,你们根本不知道!”顾珩蹲在地上,“天哪,他该多难过,他该有多难过……”
“顾先生。我心平气和地跟你道歉,领不领情是你的事,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刘预转身走出走廊。
顾珩沉浸在震惊之中说不出话,他跌跌撞撞进了病房,伏在刘远身边,用指尖轻轻抚摸他坚毅而粗糙的侧脸,哑着嗓子轻声问:“怎么办啊……”
“小远……救我。”
“除了看见你醒来,我已经,不知道别的活下去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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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回想起他给自己介绍工作,想到他那天在会议室看自己,眼里饱含着泪水,滚烫的,聚集在那双黑沉的眼窝里,一碰就会掉。
他是在赎罪啊!可自己却不明白 。
“你看不出来吗?我早就原谅你了,从你威胁我给你做补习,我答应了开始,我就注定要做一个原谅你的人。”顾珩用拇指轻轻描摩着那条笔直的眉,正看得入神,突然一旁的仪器响起,顾珩吓了一跳,几乎弹起来。
病房门立刻被推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弯腰观察一番,快速道:“心率降低,立即推手术室。”
“是。”护士响应。
顾珩被推出病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傻眼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消毒水的味道四面八方袭来,他看医生推着他的病床,看他们给他戴上面罩,看他那支粗糙温热的手正垂在病床外,被护士一把塞回去。
看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不管周围人影匆匆忙碌不停,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顾珩紧紧咬住指节,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他立刻冲去卫生间,眼里却干涩得流不出半滴泪,望着窗外来回踱步,双脚不停地跺着地板,手指越揪越紧,不知道等了多久,他想回去看看刘远的情况,刚走到卫生间门口,见刘预进来,两人一对视,刘预说:“没事了。”
顾珩腿一软,扶住了洗手池。
再没有比这三个字更想听到的了,顾珩叹息,“太好了……”
“太,太好了……”
他弹起来,奔去病房,见刘远仍安稳地躺在那儿,狂热渴求般地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一阵安心。
“太好了,你还在我身边。”
他再顾不得矜持,把那只手慢慢贴在自己脸上,对着他说:“小远……快醒醒吧,我好想你。”
“其实这五年我都好想你。”
“我爱不上别人了。”
“你醒醒,醒来我们在一起……好吗?”
……
刘远睁开眼睛的时候,全身跟融化了般动弹不得,手臂被人压住了,一阵阵发麻,他垂下眼,看到一个背部削瘦的人正伏在床边睡觉。
刘远动了动手指,那人瞬间警觉地醒了,跟自己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是梦,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远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顾珩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好久,你,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
刘远眨眨眼,示意我很好,又轻声问:“你一直在照顾我吗?”
“是……不是,还有你哥哥,还有你爸爸,还,还有——还有——”顾珩的话突然停住了,只见刘远抬起手,轻轻碰他嘴角的淤青,问:“伤了……他们难为你了?”
顾珩一愣,这才回想起在那天楼梯道挨打的事,赶紧道:“没有,是我,我摔的,我心急,我想看到你——”
刘远望着他红肿的眼睛,浮出一丝有气无力的笑,“傻瓜。”
“都说了,只睡一会儿。”
顾珩也露出了甜蜜的笑,轻轻搓着他的指关节,说:“我知道,你是最守承诺的。”
刘远的笑容渐渐落下,眼皮再次支撑不住,说:“那我……再睡一下好了。”
“嗯,你睡吧,我就在这儿。”顾珩拿起他的手,轻轻一吻,放在唇边。
刘远这一觉又睡了好几天,期间昏昏沉沉连医生护士来给他做检查都不知道,梦里只觉得身上突然一轻,胸膛上贴的监测贴片被摘掉了,感觉比以前舒服多了。
大夫站在病床边,摘下口罩,对周围站着的一家人说,他目前自身修复良好,大家终于都松了口气,日夜不断守在病床前,顾珩彻底没机会来病房看他了,整天待在安全出口的楼梯处,时不时从护士那儿打探几句消息。
于是刘远再次醒来时,病床正立着一圈家人亲戚,他废力地睁开眼,在一群人中搜素一张面孔。
来来回回搜寻了一圈也没看见那张脸。亲戚朋友七嘴八舌吵得他头疼,突然感觉手被人一握,扭头见刘母正坐床边梨花带雨地哭,一边念叨着“可算醒了。”
“行了。”刘父神色比以前放松了很多,仍板着脸说:“儿子刚醒,就别在这儿叨扰他了,医生不是说了么,他需要清静,我们都出去吧。”
说罢扯了扯刘母的衣袖,示意一起她离开病房。
“刘远。”耳旁突然有声音响起,刘远一惊。
刘预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等人走了,带他来见你。”
刘远往旁边一瞥,眼神有些怀疑,点了点头。
一旁的刘父用余光瞥到这一幕,也没出声,抄着手走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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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病房门开了条缝,顾珩侧身窜进来,两人眼神对视,都立刻放出光芒,顾珩快步走到病床边坐下,用手掌抚摸他的脸庞道:“小远。”
刘远这才终于笑了,“我没骗你吧?……又见面了。”
“嗯。”顾珩含着泪笑了,拇指摩挲在刘远的侧颊,刘远享受般眯起眼。
突然,病房门被人推开,两人一惊,见刘父径直走了进来。
顾珩下意识往后坐了坐,想赶紧抽回手,谁知道却被刘远紧紧握着不松。
“顾先生,看来你还是没走。”刘父面容稳重,气宇轩昂说,“我们之间的承诺,你放在哪儿了。”
刘远首先眯起眼,眼珠里顿时放出寒光。顾珩却底气不足:“想必你误会了,我从未和你有过什么承诺。”
“离开我儿子,对你来说就那么困难么?”刘父不怒自威。
顾珩低下头,表情里浸着点倔强,半晌,点了点头。
“什么?”刘父声音拔高了一度。
顾珩不说话了。
刘父重重喘了几口气,又再次平复下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顾珩一惊,顿时仓皇起来,“你要做什么?我只是来看看他——”
刘父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那也好,就在这里解决吧。”说罢突然扬起手,正欲下落——
啪的一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刘远勉强撑着身子,目光汹汹燃烧着,仿佛要和他同归于尽,咬牙切齿道:“你敢动他。”
刘父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病床上的儿子,大臂一挥挣脱开他的控制,瞬间落下手掌——
一巴掌重重打在了自己脸上。
病床上坐着的两个人惊呆了。
刘父缓缓开口,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六年前,也是在医院里,我打过你一巴掌,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恨。那么今天,你也要记住,这一巴掌,你爸爸还给你了。”
话说完,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打在自己左脸,“这一巴掌,是刘预欠你顾老师的。那天你们在走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刘某教子无方,我替犬子给你认错。”
说罢,还没等面前两人反应过来,转身便走了。走到了门口,看见刘预正站在门外,仰起头叹气一声:“……就这样吧,唉。”
刘预明白了,往里面瞅了一眼,关上了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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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医生宣布刘远可以适当进食了,他天天卧床,连电视也懒得看,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立刻亮了,坐起来掰着指头跟顾珩报菜名,恨不得把近一个月的油水来全补回来。
顾珩一一答应,但压根没采取他的提议,在家熬了一下午的鱼汤,灌进保温桶带到了医院。
这时刘远的家人都纷纷很有默契地离开,让两个人有独处的空间。
浓郁的鲢鱼香气散发整个病房,刘远捧着保温桶就喝了,顾珩趴在小桌上看着他。
“看什么呢?”刘远问,抬眼往上一看,笑道:“这个纱布把我形象都毁了。”
顾珩摇摇头,“很帅。”又问:“好喝吗?”
“嗯,你要不要尝尝?”
顾珩笑了,起身把保温桶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像淡了一点点。”
“没有。”刘远喝了一口,“正好。”
说着仰起头,把最后一点汤底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擦擦嘴,顾珩接过空了的保温桶放在一旁,问他:“困了吗?”
刘远摇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单手撑着病床,上半身凑过去笑道:“对了,我睡着的时候,好像隐约听见,有个小笨蛋,说想跟我在一起,嗯?”
顾珩沉默了半晌,突然倾身抱住刘远,“嗯,是我。”
刘远愣住了。
“失去你的痛苦太巨大了,我无法承受。”顾珩在他耳边说,“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我会永远,一直紧紧抱着你,像现在这样……”
刘远沉默半晌,笑着打趣:“顾老师现在说话大胆了不少呢。”
话音未落,继而哽咽道:“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顾珩点点头,笑中带着泪花,“这个道歉……”
“我收下了。”
“只有收下它,才能好好开始。”
刘远破涕而笑,对着他的耳朵说:“好想吻你啊。”
顾珩直起身,伸出一根食指,轻吻了下指腹,又缓缓按在了刘远的唇上。
“足够了。”刘远幸福地往后一倒,“哎呀,这个吻应该能支撑到我出院了。”
他勾起头,看到顾珩用温柔而疲倦的眼神看着自己,双眼往里陷着,他突然意识到,顾珩这段时间的确真累坏了。
“你也睡一会儿,好不好?”刘远问。
“不用。”
“来吧,躺我旁边?”
顾珩想了想,没再拒绝,靠在他肩上,没过一会儿就进入了熟睡当中。
于是,当刘预敲开病房门时,看到了刘远靠在床头,一只手刷着手机、一只手搂着顾珩的画面,他忍了忍,正准备开口说话,只听一声“嘘——”,刘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问:“什么事?”
“恒峰陈总来看你了。”
“见不了。”刘远一努嘴,“他估计要睡一会儿,你让陈总先回去吧。”
“你……”刘预无语,忿忿地关上了门。
刘远挑挑眉,把视线对回手机。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住院,邮箱都快要爆炸了,公司的事不能亲自打理,幸亏没出什么大乱子,只可怜壁虎天天忙成了个陀螺,到处跑工地检查质量不说,还得替自己应付那些看似嘘寒问暖实则打探消息的各位老总。
想到这儿,刘远立即给壁虎发了个消息,让他下午带着资料来医院,顺便特意提醒他,顾珩现在已经辞职了,见面了不能叫他顾老师,具体怎么叫自己看着办。
壁虎看着短信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