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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忍冬 ...

  •   华夏自古以来,从秦岭处分为南北,北方下雪,下的是片儿状的白毛雪,下雨,也是掷地有声。姑苏城,江南小镇的代表,下雨时,雨如针如丝,又绵又密,人走在雨中会有一种蒸腾之感,屋檐下,台阶旁,总会有长年不退的青苔,苍翠欲滴。
      “老头,这已经连续下了有五天的雨了,你说,这雨还会继续下吗?”说话的是药铺里的小药童,莫挽。莫挽原是毓灵谢家的二小姐,只可惜摊上了一个那样的母亲,命被活生生地换给了齐大夫,齐大夫怜她母不疼,父不爱,正巧身边又缺了一个能读书写字的小药童,就顺手救了下来。齐大夫还说,以命换命,谢家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既然到死都不能挽回父母的疼爱,兄长姐姐的怜惜,干脆就叫莫挽算了。就这样,莫挽跟着齐大夫到了姑苏城开了一家叫做“药香”的药材铺子。
      “啧,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叫老头,不能因为我自称老夫就觉得我老,老夫今年都未到而立之年呢,乖,叫四叔,等天好了给你买海棠糕吃。”齐大夫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轻摇纸扇,闭目养神。齐大夫此人,不知是哪里人,不知是否还有家人,除了告诉莫挽自己叫齐坤,是个瞎子以外,也就特地叮嘱莫挽喊自己四叔,总之是个奇怪的人(特别喜欢诡异的笑)。
      “好好好,我的好四叔,现在开心了吧?你可答应过我给我买海棠糕吃的,嗯,不对,你还得给我买糖粥,哎,听到了没?!不会睡着了吧!齐坤!”
      “咳,咳咳,请问掌柜的在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堂前的柜台处传来,“来生意了,莫挽去前面看看人家要抓的是什么药,你若是认识的话,就自己抓给她。”“哼,懒死你算了!”说着莫挽来到了前面。要抓药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从她梳着的妇人头推测应该已经嫁人了,衣着朴素,但隐在袖子底下的一对玉镯,玉色通透灵动,油脂光泽,敲击之间有清脆的声响,明显是上好的宝玉,再看面相,杏眼,柳叶眉,樱桃小口,眉上用的应该不是什么上好的眉黛,从颜色上来看应该是铜镜上刮下来的锈绿。
      “请问你是...”女子面带疑惑地看着站在凳子上都没有柜台高的莫挽,“哦,我是这里的伙计,夫人您是要抓那几位药材啊,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要三钱,咳咳,咳,忍冬花,麻烦你了,咳,咳咳。”莫挽一边抓药,一边皱着眉头听着几乎没有断绝的咳凑声,把抓好的药材称好,包好,递给了女子。女子谢过之后,转身离去。
      之后的几天,女子都会来抓药,并且日日抓的都是忍冬花,闲聊了几次之后,莫挽与女子成为了熟识。巧的是,女子和药材铺子的掌柜的八百年前是一家,也姓齐,闺名彬蔚,取自陆机的《文斌》中的“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家里虽称不上豪门世家,但多多少少也算是书香门第,只可惜彬蔚十一岁时,家中失火,就算是万贯家财也抵不上赤燎燎一场大火,家中为了供小自己三岁的弟弟读书,不得已将自己卖给了城南的富商苏家作丫鬟,苏家觉得彬蔚会读书,会写字,便给了她童养媳的待遇,这几日咳凑的厉害,大夫说是风热入体,咽喉肿痛,便日日来此抓忍冬花煎药喝。
      “唉,四叔,我觉得彬蔚姐姐好可怜啊,原本也算是一个小姐,现在却只能当一个丫鬟,这落差得有多大啊!”这一日,天公作美,终于停了那持续了有小半个月的绵绵细雨,齐坤也终于能够把廊下的躺椅移到了院子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听莫挽背《黄帝内经》。“你以前还是毓灵谢家的世家小姐,不知道比你口中的这个彬蔚姐姐高出来多少档次,现在不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身边做一个小药童?我看你适应的不是很好嘛。所以啊,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背书,今天背不出来不许吃饭!”“好了,我知道啦。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儿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所以说背这玩意有用吗?听起来就跟神话故事似的,你还不如跟我说说故事呢。”“唉,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不就是好奇彬蔚是给什么样的人做童养媳吗,这你就别管了,无论她嫁的男人有多糙,你都不可能替她嫁的,还不赶紧背书。”“不是,听你这口气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啊,好四叔,您就跟我说说呗,我保证明天晚饭之前把素问篇中的上古天真论给背完,您就跟我说说呗。”莫挽调到齐坤身边,晃着胳膊撒娇道。“再加上四气调神大论和生气通天论。”莫挽想了想,一跺脚,“好,一定背完!”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的地位都是最低的,你别看苏家是大富之家,但就地位上来说,就算苏家有倾国之财也比不上破落之前的齐家。而这齐家之所以破落就有些说头了。齐家以前住在苏家对门,苏家的三少爷是家里的老幺,人混账的就跟你大哥一样,彬蔚的长相你也看见了,不说有倾城倾国之姿,也有沉鱼落雁之貌,彬蔚她家虽说已经没落了,可祖上好歹还出过一两个一品大员,单论彬蔚的父亲也是个秀才,这就使得苏三少爷不可能当众抢人。”“所以彬蔚家的火是苏家人放的喽!”莫挽整个人跳了起来,齐坤皱了皱眉头,“比那还恶心,说是因为彬蔚会读书,会写字,所以给了她童养媳的身份,听起来就跟天大的荣耀似的,其实也就是花钱买了个下人,齐家再没落也是读书人家,怎么可能会做出卖女儿的事情来,苏三那个混账趁火起混乱之时,强掳了齐彬蔚,啧,后面的话就不用我说了吧。”齐坤猛摇了几下手中的扇子,仿佛要把周围的晦气都给扇干净。“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对,这个苏三少爷简直枉为人!彬蔚姐姐也是,这种事情就那么活生生地受着,她也...”莫挽又是跺脚,又是叹气,若是苏三在面前,手中有刀立刻将那苏三少爷斩与刀下。齐坤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好笑地摸了摸莫挽的顶心,晃晃悠悠的进了里屋:“莫慌,莫慌,你且等着吧,呵,忍冬花,会有好戏看的。”莫挽想要追问个清楚,却被齐坤关在了房门外面,无论莫挽敲门还是耍赖撒娇,齐坤都只是提醒她记得背书。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过,齐坤所说的好戏迟迟没有出现,彬蔚一如往常,隔几天就来药材铺子里买几钱忍冬花,莫挽看着彬蔚一天天加深的愁容,总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齐坤所说,彬蔚在可怜,苏三少爷在可恶,那都是彬蔚自己的事。一晃一年过去了,江南又到了梅雨季节,绵密的雨下的人心烦,这一日,莫挽背着书,突然间齐坤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愣了片刻说道:“苏家的三少爷死了!”“什么?不是,四叔你怎么知道的?”莫挽也愣了,刚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了唢呐声,莫挽奔出去一看,是出殡的队伍,白幡上写着大大的苏字,悄悄问了问隔壁的大娘死的是苏家的哪一位,竟然真的是苏家的三少爷!听说是什么纵欲过度,身体虚寒,一激动,马上风死了。还没有彻底打听清楚,莫挽就被齐坤拽进了药铺,“小孩子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十天后记得帮我去三里之外的那个新开的茶楼买几两君山银针。”“不是,这附近哪有茶楼啊,四叔你过日子过糊涂了吧,还有这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了,世家子弟,这些都是常识,常识,知道吗?”齐坤一巴掌拍在了莫挽后脑勺上,“小孩子家别乱讲话,我说了是新开的茶楼啊,十天后记得去买,记住要君山银针!”
      十天后,莫挽踢踢踏踏者去找三里外那所谓的新开的茶楼,并吃惊的盯着牌匾上“雨竹轩”这三个大字,“不是吧,还真有茶楼啊,这不会是哪家古董店的名字吧?”进了茶楼,向小二要了二两君山银针,却被请进了内堂,说是掌柜的有要事相谢。入内一看,是彬蔚,“彬蔚姐姐,这茶楼是你开的吗?”“是啊,我在苏家这么多年,攒了不少银子,苏三少爷死了,苏家的老太太特别相信的一个算命先生又说我的属相与苏家家主相冲,留在苏家怕有破财之祸,我就这样被放了出来。来,这是你要的君山银针,”彬蔚将茶叶递给了莫挽,有摸了摸她的头,“能帮姐姐谢谢你家齐先生吗?”莫挽茫然地点了点头,“可以,可是为什么要谢四叔啊?”“总之帮姐姐谢谢齐先生就可以了,莫挽啊,以后记得来找姐姐玩呀。”“好。”
      莫挽回去后将茶叶放了起来,想了想,当即拆了茶叶包,泡了一壶给齐坤送了过去,问道:“四叔,给你茶。你是怎么知道彬蔚姐姐会开茶楼的?你是怎么知道苏三少爷已经死了的?彬蔚姐姐为什么要谢谢你啊?”齐坤小酌了一口茶,忽略了前两个问题,“手艺不错,忍冬花,又称金银花,性甘寒气芳香,甘寒清热而不伤胃,芳香透达又可怯邪,好东西啊,可惜那苏三少爷夜夜笙歌,身子底子早就被掏空了,天天又喝着忍冬花茶这大寒的补品,这不,补死了吧。更何况我给她的可都是上好的忍冬花,清热解毒,解毒啊!”“等等,所以说,苏三少爷是....天啊,我什么都没听到!!!”莫挽捂着耳朵跑了出去,“我要去买生煎包,四叔你吃吗?”“吃!”齐坤用他那双没有什么用的眼睛望了望莫挽,笑笑再没有说什么。

      忍冬花 清络中风火湿热,解温疫秽恶浊邪,息肝胆浮越风阳,治痉厥癫痫诸症,然脾胃虚寒及气虚疮疡脓清者忌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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