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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天鹅鸭子 ...

  •   许世杰是个怎样的人?我也说不太清楚。第一次见面,只看见一个圆脸的男人,五官说不上吸引人,唯有身上的线条很硬,表情也硬,和睦王妃甜美的样子相差甚远。低着头时,嘴角微抿,仿佛若有所思,再一抬头,眼睛微微虚着,时常带着几分笑意,但目光精明,并不让人觉得愉快。

      睦王妃很高兴,频频举杯相贺,饮得多了,面颊泛红,恍若盛开的桃花,也有几分动人之处。我偷偷看向木桢,他低着头吃菜,表情木然,却从桌上握住的手,轻轻拍了几下。

      我笑了,两个人在一起时候长了,不一定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往往更能表达内心微妙的感受。哪怕在大厅广众之下,有些爱意和关怀还是可以就这么自然而自然的流露出来。

      “妹~王妃还是少饮些,今日已过量了。”正思量间,许将军开口劝阻身边的睦王妃,这时候,他是真挚的,虽然木桢在场,态度未免拘紧,也能体会到他与睦王妃兄妹情深。

      “大哥自罚一杯。”睦王妃娇嗔,带着些许醉意,比往日大胆许多。

      “嗯?”

      “妹子虽出嫁了,大哥一辈子都是妹子的大哥,怎么倒连称谓都改了?”她不依,我抬眼看时,猛然发现睦王妃一直笑着的脸上,其实也蕴着悲意——悲从中来,应该是为了自己不幸的婚姻,好容易来了一个娘家亲密的亲人,自然忍不住软弱。

      “虽如此说,妹妹如今到底是崇亲王府的正妃,这宫宴上,规矩是少不得的。”许将军极快的瞟了我与木桢一眼,木桢却无动于衷。

      “正妃?”睦王妃借着酒意,平时压抑的感情几乎绝堤,喃喃自语着,每句话都是一个问号,问在自己心上,问在我心上,但不知是否问在木桢心上。

      “可不是?妹妹得配良婿,做哥哥的也心安。况且五皇子何等有福之人,这若大的崇亲王府,有和王妃与妹妹一同打理,哥哥亦可放心。”许将军突然提到我,举杯示意,笑中含笑,颇有深意。

      说什么客套话都是多余的,而且虚假,我抬起面前的薄酒盅,朝他微微颌首,仰脖干尽。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没什么惧意,可看到他妹子,心情就会变得复杂——一半儿愧疚、一半儿感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时时缠绕着我,仿佛我与木桢的厮守,是一件罪过的事。

      “今儿父皇设宴为许将军接风,又封将军为国安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如何?本王也敬将军一杯?”木桢挑眉,带着他一惯的洒脱,可对这个国安候,他真的能洒脱吗?

      “不敢不敢,微臣还未敬王爷,怎敢劳动王爷亲驾。”

      “既是一家人,何谈两家话?”

      他二人寒喧着,互相试探着彼此,我知道,木桢对他,已不同群臣一般对待。

      饮了一回,许将军转向睦王妃道:“妹子得配王爷,实是家门之福,可妹子也别忘了给王爷添上一子半女,否则岂不寂寞?”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我低着头,哧哧笑了。笑过之后,又觉无限讽刺。众人都没注意到我,今夜,那个年少得志的许世杰侯爷才是主角。这明晃晃的宫灯、衣着华丽的达官贵人,还有满桌的佳肴、来回走动着伺候的宫女……富贵,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让人觉得虚无,而在这虚无背后,是无数人的野心,还有所有人的虚荣。

      木桢淡淡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可我分明感觉到睦王妃怨恨的眼神,直直投在我身上,只是极短的一瞬,又挪开了——她恨我,所以更加不屑于与我计较。

      “和王妃也定然赞同微臣的看法吧?”这话题绕来绕去,总在我们几人之间展开,从一开始,许世杰就把我当作天生的敌人。

      我点头,无话可说。

      于是他满意了,饮了口酒,笑得像只颇有心计的老鼠。

      相比明朗阳光的钟骁、不羁狂傲的格拉塞,许世杰也许才是那个更适合助力木桢的人。因为,无论再如何隐藏,他的眉目间,还是有很多对功名的追求,以及对富贵的向往。

      说话间,有人过来敬酒,席间热闹起来,让我想起除夕时钟骁回京的场面。那个我从小唤作哥哥的人,原来我们,也只有做兄妹的缘份。可他不能像许世杰那样,光明正大的站在自己妹妹那边,毕竟那些往事,即使我们三个人都已释怀,天下人,还是一样交头接耳、津津乐道。

      “许爱卿驻守边关数年,又替朕收复了几座边城,劳苦功高,不会怪朕让爱卿此去经年,与家人离散吧?”永隆帝高高在上,一身明黄,带笑相贺许世杰,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上言重了,为朝廷效力,自当全力以赴,谈何辛苦?”

      “许爱卿有此忠心,当是我大睿之福啊。”永隆帝哈哈大笑,复又道:“许爱卿为这江山操劳,膝下寂寞,如今班师回朝,朕赐你一门亲事如何?”

      虽是问话,其实是没反驳的余地的。许世杰并非没有老婆侍妾,这么说,自然也只是赏个美女的意思。女风再开放,这儿也是不讲究男女平等的社会,女人,在很多时候,只是充当了一个角色。比如礼物,比如战利品,再比如,生育的工具。

      “谢皇上隆恩。”许世杰跪地叩拜,我兀自怔愣,眼见着有太监迎着一位美女聘聘婷婷的走上殿来,身着浅绿色纱衣,体态轻萦、低眉顺目,端得清秀甜美、甚是动人。

      “爱卿莫嫌玉芝位低,这可是朕替爱卿找来的佳丽,虽不少见,倒也难寻。”

      “微臣不敢,玉芝国色天香,微臣定当厚待。”

      “国色天香?”永隆帝扬声,轻笑道:“这睿朝上下,当得上这几个字,怕是只有和王妃吧。”

      我瞪大了眼,看了木桢一眼,完全莫名其妙,可木桢含笑与我对视,并不觉得不自在,反而带着些许自得。不由横了他一眼,木桢反而笑了,冲我轻轻摇头。我知道,我们的小动作,全在永隆帝眼皮底下。

      “老五,前几日朕到你母妃宫中,恰好遇上兰儿,这转眼,兰儿也快六岁了。”永隆帝缓缓开口,下面的话,不说也有人替他说。

      “皇上说得是,臣妾也瞧着那那子模样虽好,到底孤单了些,难怪丽妃娘娘常常将她接到宫中养育,想来也是虑到崇亲王府没个可依傍的兄弟姐妹。”果然,皇后抿着嘴笑,并不看我,可眼锋常常扫到我们这桌。

      “皇上莫信兰儿的,儿臣也替她请了四、五个伴读,在府里,闹上众人不得清静。”

      “桢儿素来聪明,怎么这会儿倒犯了糊涂?那伴读不过是个玩意儿,怎比自家兄弟亲近。依本宫看,崇亲王府,是该再添些热闹了。和王妃以为如何?”皇后挑眉直接问我,倒让我不知所措,这子嗣的事,也是求得来的吗?

      “嗯?”她挑高了音调,逼着我直面那些残酷的问题。

      此时反而想笑,缓缓站起身,见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在我一人身上,不由觉得荒唐,看向上首时,眉眼中不知不觉掺了几分笑意。

      “和王妃有何见解?此时也觉得可笑?”皇后与我素无交集,平日谈不上喜恶,今日大堂之下,见我轻慢于她,面色有些不郁。

      “回皇后,凤烨无端想起个笑话,故而发笑。”

      “哦?什么笑话?也说来让本宫开怀开怀。”她直盯着我,满若满月,一脸福相,没有为难的意思,像是在探究。

      看向木桢,见他没什么意见,我轻嗯了一声,福身行礼,“笑话原是搏人一笑,并无他意,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皇上、皇后恕罪。”

      “罢了,你说吧。”永隆帝挥挥手,半眯着眼,脸上喜怒未定。

      “话说有只鸭子,从小长得奇丑,家里多有嫌弃,同窝的姐妹兄弟也不待见。别的鸭子刚长个儿的时候,它已经有鸭娘那么大了;别的鸭子长出羽毛的时候,它的羽毛还是赖赖躁躁的,没那么油光水滑。”说时看向众人,席间都有些不解,这后世的安徒生童话,对他们而言,实在难以接受。

      “等到小鸭们都长得差不多了,鸭娘就把女儿全都嫁出去了,唯留下两个儿子,打算给他们特色亲事。”

      噗哧一声,有人笑了出来,却是睦王妃,“姐姐这故事实在奇怪,连鸭子都有这么些事儿?”

      “妹妹莫急,且听我说完。”不知怎么,今夜宫宴,我的胆子奇大,这故事到后来,就成了我自己的故事。“大儿子还好,鸭子三妻四妾本属平常,可那个丑儿子就不好办了,别说别的母鸭不乐意,好容易相中了两家愿意的,鸭娘回来一商量,第一个反对的,竟是那个丑儿子。”

      “这是为何?”已有人忍不住接口,堂堂皇宫之上,这故事显得有些不够庄重,可有些话,憋在心里,今日想对木桢说个痛快。

      “鸭娘也问那丑儿子:这是为何?你生来长得奇丑,如今能有女儿家愿意嫁过来,还有甚挑剔?那丑儿子于是就说:娘,给儿子娶媳妇但有两个要求。一是儿子毕生,只娶一个正妻;二呢,此妻要貌美天姿,旁人莫及。”

      话音才落,席间哗然,永隆帝倒也冷静,只是嘴角噙笑,冷冷道:“这丑鸭子赁的奇怪,该打出去才好。”

      “可不是这么说的?鸭娘也气了,说这丑儿子离经叛道、不懂规矩,于是将它逐出家族。”

      “这故事有甚好笑之处?”

      “皇后娘娘莫急,这故事的好笑之处在结尾处。”

      “如何结尾?这被家族驱逐的鸭子,能有何好下场?”皇后带着丝丝不解,而我,看向木桢,他低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

      “这丑儿子被赶出家门,刚好又是冬天,天寒地冻,万物冰封。它只当自己活不过这一冬了,绻在草棵子里暗自悲伤,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又不愿认错,总想找一个一心一意的人,简简单单一辈子。”

      “哼,说得好听。”有人冷笑出声,却是许世杰,“这男儿志在四方,妻妾只为传宗接代,岂可只得一个而已?再说这简单,男儿若想简单过活,岂非胸无大志、难成大业?”

      “侯爷说得好。”我笑,继续道:“这鸭子虽也心存报家之念,奈何世事艰难,由不得它选择,为此,它窝在干草垛里,已有必死之心。却不料,冬日将尽,初春来临。丑鸭子大梦一觉,惊觉自己竟然未死,不竟大奇。拍拍翅膀,也觉有力宽厚,与以往很多不同。这时定睛一瞧,不觉呃然……”

      “怎么?又有何变故?”皇后追问,她高坐上首,并不是我想像中那样高不可攀。

      “皇后娘娘聪慧,话说这一冬过了,春天来了,丑儿子长大了,这才发觉,它之所以不容于鸭群,且是因为它本身就不是鸭子。”

      “那又是何物?”

      “皇后可听说过禽鸟界有一种鸟,名唤天鹅,天生高贵,容姿仙美,非凡鸟所及。”

      “可是那羽毛或黑或白,会舞会鸣会飞的大鹅?”

      “正是,传说此鸟不但天人之姿,且终身只得一个配偶,若配偶先丧,则伤心欲绝,或追随或终身不再另娶另嫁,可谓坚贞之志,只求一个一心一意一生相守。”

      “好一个不再另娶另嫁,但不知和王妃有何思量?”有人冷笑,正是许世杰,而其余众人,皆笑中有意,多带嘲讽。

      我站在那儿,是一个笑柄,如果没那么美,也许大家都容易忽略,可惜没那么多如果,一切结果,都是自己种下的因缘,我不怕了,任由他人笑骂,我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够了。”木桢猛地起身,扶住我深深望了一眼,双双跪倒在永隆帝前,“今日凤烨所说,只是个笑话,父皇、母后莫放心上。可有一点,儿臣与凤烨所想相同。”

      没人说话,这安静与刚才的私下期期对比强烈,让人不由紧张。永隆帝轻叩桌面,嗒嗒的轻响,叩在每个人心上。

      “父皇,天鹅乃是鸟中致美之物,高贵华美,百鸟莫及。儿臣也想学那天鹅,但求一个天生富贵、一生相随。”

      “放肆,依你的意思,这其余众人皆不如你们高贵?”永隆帝高声喝着,怒意已现。群臣见如此场面,皆跪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我缓缓开口,沉吟道:“凤烨自知比不上天鹅,也无意将何人比作天鹅,只不过这个故事,让人觉得好笑。”

      “笑?看来和王妃与众不同,朕自不明白,这故事有甚好笑?”

      扬起嘴唇,深深拜在地上,“这天鹅将自己当作鸭子,鸭子也以为它就是鸭子。其实就算它长大变作天鹅,在鸭群眼里,一样是丑不可当的,此正所谓,物以群分。此乃第一笑——因为这错位的人生。第二笑乃它的痴心,想求一个一心一意一生人,原来并不是它的特殊之处,而正是它的天性使然。正因为此,它不容于鸭群,不但为外貌,更为本性。正所谓河山断流、本性难变,它千辛万苦太过执着,为免辜负太多、错过太多,也许回身看时,一切都不值得,但再来一遍,还是那句‘本性使然’。这才让人觉得凄凄的可笑,原来我们费尽心力所求的,不过是逃不了一个‘缘’字,前生种下什么因,今世收获什么果。费力太甚、用心太过,有时,真是不上算。”

      我的话说完了,我的力气也用尽了,我不知道自己表达清楚了没有,更不知道木桢是否理解我想要表达的东西,还不仅仅是那个一生厮守的问题。我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也许我的前世,还有我今生的前半部分,之所以痛苦,正是因为太过注意旁人的看法。如今戬睿合并了、天下统一了,再没那些纷乱与战争,于我来说,世事已经变得不太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想让自己快乐一些、更快乐一些,哪怕与世俗的规矩不符、哪怕与世人的目光有异,可我就是那只天鹅——本性难易。

      那天回府的马车里,木桢一直没说话,我一直闭目养神,我觉得走了很长时间,长到感觉不是在回府,而是在回我们的家——那个我们心底臆想出来的家。

      夜深了,有凉风时时掀开车帘一角,拂动发丝,让心情冷却,让悲伤变淡。我哼着小曲儿,有调没调,总是淡淡的轻愁与淡淡的欢愉。

      “嫣然,如果我不是那只天鹅呢?”良久,他突然开口,我知道,他听明白了,不由释然,“是不是都没关系,只是一只天鹅如果爱上一只鸭子,未免没什么好结局。”

      “你今天……”

      “我累了。”接过他的话头,睁眼看他,他的神色复杂,仿佛第一次,并不了解我。“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身份。”

      “我以为你习惯了。”

      “我是习惯了,就像天鹅习惯高傲,就像猫习惯吃鱼,但我是习惯了编织梦想,纵然知道那些梦想,一生都可能无法实现。”

      木桢眉头轻蹩,目光几转。“今天这故事,你是对我说的。”

      我点头,却见他轻声叹息,“那若是我执意做回鸭子呢?”

      不说这个也罢了,一提这个,忍不住狂笑,指着他说不出话,皆因这鸭子,在我的理解里,别有含意。

      “嫣然。”他有些微怒,因为我的不以为然。

      “你放心,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敛了敛神,奇异于今夜的豁达。“角色早定好了,也许连结局都写好了,我们只是去经历。结果如何我已经不在意了,只在乎这过程。”

      “我以为我懂你。”他自疑,看不透这样的我。其实,连我自己也有些几分看不透这豁出去的勇气从何处而来?

      “你懂我,只是不能一一满足我。如今这样,已是不敢想的幸福,就算明儿就变了天,也够了。我们将生命分作一截一截的,这样过起来,比较痛快容易。”

      “一截截?”

      “对,一段一段的,就如我从前与钟骁的一段,也一样满载着快乐结束;然后是与你的,再然后,我想怎样都不重要,咱们且听老天安排吧。”

      他在思量,仔细的权衡,而我已不在意那个答案,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再往后,他要追逐那万里河山也好,还是安享这现成的富贵,都不是我能改变的。

      相爱,说到底,原来也只是一个人的事,若要爱到为对方而变,也许,那样的爱,根本不能容于这浩浩的人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天鹅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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