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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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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弟妹无比刺耳,也许带给他的是极度的刺激。我侧身一躲,脸上犹有笑容,“殿~”
“嗯?”
“恕嫣然无礼,只是连日生病,又不得洗浴,今夜晚了,嫣然陪殿下饮几杯以示庆祝如何?”
“殿下?”萧木绎一挑眉,猛地将我搂紧,哈哈笑道:“虽说本太子喜欢美人儿直呼名字,可这‘殿下’二字听起来着实舒坦,从美人儿口中说出,比任何人唤得都舒坦。”
无奈的,我依偎在他怀中,我丈夫的哥哥,他们的血脉相连,正因为此,现在的情形显得犹为讽刺。我不愿多想,或者说是不敢多想,多想哪怕一点,就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美貌有时会带给人困扰,有时也会予人方便。如果一个男人垂涎一个女人的美貌,那这个女人就可以借此提出一些要求,反正没有爱的联系,不过就是条件的交换,我求得心安理得,他也心知肚明我的委曲求全。
萧木绎不是一个傻瓜,他精心谋划着,一步步接近那个位置,在这之前,一切都不心急,包括对……我。这给了我喘息的机会,在与他周旋的同时,我也在布置着一个属于自己的棋局。
从那天以后,我换了一个院子,陈设布置精美得多,连下人们也不敢再恶语相向,小心服侍着,低着头、垂着眼睑,唇边含着微笑,就好象我真的是她们的主子。每天夜里,萧木绎都会前来,并不相强,只是要我陪他喝酒,几杯下肚,眉眼带着喜色,搂着我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儿……
人生这样就满足了,有时候,我甚至不忍心破坏他的美梦。对他来说,等待是漫长的,但又充满希望,唯有这过程,让人心甜如蜜,也许结果来临那天,反而不如想像中美好。
迎来送往,等送走他,躺在盛满热水的木桶中,有泪意的时候,我就将自己埋在水里,一遍遍默喊着木桢的名字。环绕的热水将泪逼了回去,我的长发散在四周,扰乱了我的视线,那些纠结的黑发,在水里舞蹈,旋转缠绕着,如同往事——就在你身边,但只是一股淡淡的墨意。
萧木绎被册奉为太子,萧木桢被贬为郡王,钟骁又做回一介三品将军,国安侯许世杰一跃而成太子府中位高权重的谋士、新任外姓国安王爷……朝夕改变的不止是他们的身份,更是局势的变迁,这后头隐藏着风云变幻。
我满心期待永隆帝班师回京,如此静候下去,机会全无,仿佛一潭死水。这消息迟迟不止,倒是无意中听见有人私聊,才知道木桢已与萧木绎多番谈判,几次未果,按捺不住心性,动手打了当朝太子,连郡王一爵都难保……
木然的听着这些消息,木然的没有反应。我始终不肯相信,木桢会束手无策;我始终相信,聪明如他,总有一天,会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娘很担心我,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劝我静候佳音,可我不能用他们的性命做赌注,我只能以自己的身体做赌注。两相比较,身体反而微不足道。此时才明白,男女之间的事,要么情到深处无怨悔,要么连那么一点淡然的味道都没有,完全的互相利用,倒也轻松没挂碍。
在芳泽待了近十天,夜已经寒了,冬天的脚步越来越快,天空灰蒙发亮,始终不曾落下雪来。从前,我喜欢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坐在廊下抚琴,不为那寂寞的琴音,而是期盼手指僵冷以后,有个人会替你耐心捂热。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笑容,仿佛一刻都没远离,有时我站在夜色中,遥望微微发红的天空,想像木桢握住我的双手,不断哈着热气,我笑了,跺着脚跳,于是他拉着我进屋,炕早就烧暖了,可他将我冰冷的双脚塞在他的两腿中间,就这样,窝在他怀里,是比春天还暖的温柔与深情。
“木桢,你在哪儿?在做什么?”我喃喃低语,就如同他站在我面前,两人相视笑了,他眉间还是那样自信,带着霸道,带着深情。眼角不觉有些湿意,任由冷风从敞口的衣领灌进去,刺骨的寒冷让人清醒,让人不再沉溺于这样的好梦。
“夫人,殿下着人来传话,请夫人移驾里屋。”自从我搬了院子,萧木绎吩咐众人换了我的称呼,崇亲王爷不存在了,崇亲王妃自然也跟着变更,如今我被笼统的唤作“夫人”,而我丈夫的四哥,搂着我的肩膀道:“待我登基,这夫人只怕就该改成贵妃娘娘了。”
轻笑无声,蒙他看得起,居然还是个贵妃。
“知道了,下去吧。”摆摆手,围拢衣领,深深吸了口院子中冷冽的空气,一步步往屋子里挪。下意识里,还是排斥关于萧木绎的一切信息,包括他的人、他的命令、他的决定,以及他的嬉笑怒骂。
屋里点着灯,掀帘进来,烛光被夜风侵袭,烛火微微摇曳,角落里垂手站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是个小厮。
“见过……王妃。”他跪在地上,数日没听见这称谓,倒让我稍有怔愣。
“起来吧,太子有何吩咐?”
“奴才此来,是为传一句话,却……”那人说着走上前,烛火亮了些,我看清他的面貌,黑麦色的皮肤、醒目的招风耳,机警的眼神朝四周一望,压低声音道:“王妃莫怕,奴才是五皇子的人。”
“你~”我低呼出声,惊得两眼昏花,刚想问他木桢的情况,继而又起了戒心,转身低喝道:
“你说什么我竟听不懂,既是外头的人,还烦请小哥儿告诉外头,如今我已跟随太子殿下,只求一个平安长久,其余的,皆是过眼云烟。”
那人倒笑了,瞬间又恢复了正经,走近前低声道:“王妃莫怕,郡王知道王妃谨慎,刻意让奴才问王妃一句话。”
我转过身,心下噗噗乱跳,既盼他真是木桢的人,又怕他是奸细,真假难辩。
“郡王想问问王妃,倘若凤凰花真开了,王妃可敢陪郡王一同俯瞰天下?”
话音未落,我已惊得不知如何应答,张大了嘴,在这样寒冷的冬夜,突然就出了一身虚汗。
“王妃这下信奴才了吧?”
这句话原是我与木桢的私语,他能知道定然有些渊源,可我害怕这是更深层次的无间道,竟愣愣的回不上话。
那小厮瞅了一眼屋外,打更的声音很远,门口悉悉索索似有衣物磨擦声,他走至窗前门边仔细看了一遍,这才正色道:“王妃不必答话,郡王让奴才告诉王妃,一切变数皆在后日,还请王妃莫怕,且耐得这两天,凤凰花自然会开。”
说时抱拳离开,竟是从正门堂而皇之出去,从虚开的门缝望出去,院内的侍女居然对他恭敬有加。我有些看不懂,又不敢轻举妄动,自取下发间的簪子,任一头乌发披散。
凝视镜中的自己,我有些不认识我了。同样的面貌,目光却有些游移;同样的身形,神色却带着不信任。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除了至亲,很难再像从前一般单纯。
想问,又怕引起旁人注意,心里揣着这件心事,不上不下,第二天的光阴,过得尤其漫长。萧木绎似乎很忙,并未过来饮酒,娘有些心神不宁,抱着囡囡,似有心事。
我也有心事,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囡囡唔唔学语,小嘴掘着,吐出一串串唾沫星子。
“囡囡乖。”我抚上她额间的软发,刚出生时稀稀拉拉几缕,如今已浓密了,只是颜色偏黄,为这个,木桢不知让太医开了多少乌发的方子,囡囡一断奶,又逼着她喝无味的小米粥,可这黄毛丫头不争气,光顾着长肉,不肯让头发变黑。
“嫣然,今儿一早就有侍女收拾屋子,问她们也不回话,可看那阵势,只怕又要搬移了。”
“搬?搬到哪儿?”
“谁知道。这次收得干净,与上次不同呢。”娘有些忧心,我却突然想起昨晚那个神秘的小厮说的话——后天。那岂不是明天?难不成木桢真有什么行动?而木绎也在严加防范?
“嫣然,娘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世事天定,有时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萧木绎毕竟不是桢儿,他对你没有眷恋,连起码的喜爱都没有,所以,别拿自己作交换,娘可以告诉你,他什么都不会换给你。”
嗯了一声,我何尝不知这赌局太大。“娘,我知道分寸。”
“他对你,有没有……”
“没有。”打断娘的臆想,光是从别人嘴里听见一句猜测,都让我觉得无法忍受。“他是太子,不过还不是皇帝,一切没定之前,他还不敢做得太绝。”
“那就好。”
“那有什么关系?就算他是个好色之徒,我唯一可以失去的也就是这副身体而已,其他的,都在输不起的范畴。”
“嫣然。”娘低喝我,脸上怒气已现,“你这是什么话?女儿家的身体就这样不值钱?”
我摇头,笑得想哭,最卑贱可不就是这生命依托的□□吗?我知道娘不一样的前半生,让她特别珍惜自己的贞洁。我呢?我不一样的前半生,也让我特别不珍惜这如花似玉的容貌。
囡囡张着手臂要我抱,顺势接了过来,她在我怀中只是一团温暖又柔软的小肉团,粉粉的脸蛋透着奶香,长长的睫毛与我的很像。正想说什么,外头有人高声唤,“太子殿下驾到。”
娘瞟了我一眼,目光带着警告。我缓缓起身相迎,倒忘了怀里还抱着囡囡。
“太子今日倒早。”
“怎么?美人儿不欢迎?”萧木绎斜瞟了娘一眼,故意的带些轻薄。
“不敢。只是太子新任,未免诸多应酬,嫣然没料到这么早,也没让下人们准备晚膳。”
“美人儿等得急了?”他哈哈笑。
余光望向娘,她果然怒了,憋红了脸,只是说不出话。
“让娘带着囡囡先回吧,玩闹了这半日,囡囡也累了。”
“正是,几日未见侄女,倒长得大了。”
这话许是客套话,可做母亲的人都喜欢听这样的客套话,我笑了,使劲儿掂了掂囡囡,“可不是,客居不便,我与娘都瘦了,倒是囡囡还肯长。”
萧木绎一愣,片刻方道:“送夫人与郡主回偏院。再备上几壶好酒,明日启程回京,今夜留在美人儿这儿好好歇歇。”
“太子……”
“娘,你抱着囡囡休息去吧。”我打断娘,她想阻拦的,是我们都无法阻拦的。心下不是不痛,只是痛到极处,反而麻木了。我知道萧木绎暗中观察着我们母女俩,看似不动声色,但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皮底下。娘走了,无奈的,背影带着警告,还有悲愤。我站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在我身后缓缓道:“明日御驾回京,我与五弟皆陪护左右,美人儿有何话要带给五弟?本太子可转告。”
还有什么话呢?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在我们认识的开初,那个懵懂、悸动的眼神已经预示了一切。
“怎么?还不死心?”
“太子觉得呢?”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嫣然早就说过,请太子放过爹娘与我的一双儿女。”
萧木绎抬眼瞟我,唇边噙一丝无所谓的淡笑,“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我可以应承你,待我登基之后。”
“那是什么时候?”我急了,扑倒桌前,双眼已经含泪。
他笑着,倒稳当得很,伸出手指,我下意识躲,却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戾气。哗啦声响,桌上的茶碗摆设皆扫落于地,隔着桌子,他将我一把拉近,我横躺在桌面上,看见他不断靠近的脸。
“听着,留着你对我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留着你的那些累赘也一样。如你所说,天下,不需要一个仁慈的皇帝,只需要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我不怕悠悠众口,所以无所谓多杀几个人。可是你,既是演戏,何不演得逼真些?讨个彩头呢?”
演戏?他也知道我在演戏。他陪着我演这出荒诞的戏文——可哥霸占弟妹。说出去让人无端兴奋……
果然,萧木绎接过侍女呈上的酒壶,低吼一声,“滚。”
所有人都出去了,我挣扎着想起身,他狂笑着摔了酒杯,仰脖干尽了壶中佳酿,双目微红,凶相毕露。
“太子~”使劲儿要挣脱他的擒制,反而激起他的兴致,手上用力,惊呼一声,我已坐在他怀中。
“你答应过我……”
“答应过什么?”他笑着,虽然那笑更像威胁,“我只记得答应过你一切等登基之后……”
“你这样没信心?”
“嗯?”
“非得等坐稳了那位置?”
萧木绎挑眉,酒劲儿上来了,他的力气奇大,身上酒味儿甚浓。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眼眸映着光亮,嘴角一扬,突然俯身下来……
我想躲,可一切如何能躲?他将那口酒渡到我嘴里,逼着我咽下,不容我拒绝。毫无预警,两行泪顺势落下,木然的,不再反抗,萧木绎控住我的长发,感觉到我的放弃,微眯着眼瞧我,逼我与他对视。
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串串不自停,可我心底并没有那么悲伤,只是倔犟的看着他,身体停止了挣扎,眼神还在控诉。
良久,萧木绎突然笑了,伸手极快的拂净我眼角的泪痕,松开对我的钳制,低头自语道:“好一朵带雨梨花,难怪五弟钟情,愿赔上这江山,连我都差点被晃花了眼。”
“太~”
“叫名字。”
“木……绎。”
这是不是天意?当年初识木桢,他告诉我他叫——穆绎。绕山绕水绕了那么远,原来应在今天。
“明日自有人送你回京,若在路上你起了什么心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你娘,我可以先放了。”
“你说,我娘……”
“但瑶儿不能。”
我的心情一时激动、一时低落,他的每句话都带给我莫大的震动。刚才的卑微曲辱早忘了,因为这一点点迟来的承诺。
“其实~”我舔了舔嘴唇,想让他连囡囡一起交还给木桢。
“其实留着你就行了?”萧木绎挑眉,神色竟颇像顽皮时的木桢。
我木讷的点头,面对这样熟悉的表情,竟然被动了。
他哈哈笑,想要起身,终究空腹饮酒,且又喝得多,腿下无力,杵着膝盖,有些费劲儿。“好歹,你也得给本太子一点甜头不是?这游戏不过刚刚开始,别想一口吃个胖子。”
那夜,萧木绎宿在我的小房中。这下,就算什么都没发生,有些东西也解释不清了。何况加上那个……吻,还能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呢?
我依在床角,坐在地上,想到娘可以走了,就忍不住笑,再想到剩下我与囡囡,又忍不住想哭。天色尽暗,无星无月,连希望也开始渺茫,我只觉得无尽的悲凉……
似乎失眠了一夜,但第二天睁眼,居然躺在床上,身边没人,只有外头的侍女听见响动进来回道:“太子殿下今晨一早就护驾回京了,临行时吩咐奴婢好生照顾夫人。”
嗯一声应着,又问她,“我娘呢?郡主呢?我们什么时候走?”
那侍女一愣,态度很是恭敬,与昨日之前不同,“回夫人的话,国公夫人早晨与太子一块儿走了,小郡主自有乳娘照顾,这会儿还没起身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太子吩咐,待夫人起身,即刻回京。”
“那~”
“侍卫长已恭候多时了,还是让奴婢伺候夫人起身吧。”她催我,小声的,带些敬畏。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想起在外人眼里,我的身份恐怕更加复杂了。百口莫辩,也不用再辩,任由侍女将我梳理打扮一番,扶着我出了院子。远远看见囡囡就要被抱上另一架马车,忍不住出声喊道:“让郡主同我一道吧。”
“这~”
“就照夫人说得做,别再耽误了。”有人在一旁喝命仆从,他的声音熟悉,寻声望去,惊得我几乎失态——这人,分明是那夜前来送木桢口信的小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