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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困兽难安 ...

  •   我的耳朵嗡嗡直响,也不知道是发烧烧得,还是被这消息惊到的。外头还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进去,脑海里重复着那句话——他抗旨了……

      抗旨?这是木桢一生最大的愿望,他为什么要抗旨?思维停在这儿无法继续向前,头皮一阵阵发麻,努力告诫自己要冷静,抓住门框,一点点坐回地上,背靠屋外,外头的人似乎聊得告一段落了,只有来回巡视的脚步声,还有偶尔咳嗽的声音。

      听得我噪子眼儿也发痒,憋红了脸,还是忍不住嗽个不停,气息全乱。这两天发生的事太过稀奇,就算木绎用计,又怎会这样轻易得手?难不成我们就如此没了反抗之力?

      “你醒了就好。”有人进来了,皂青色的朝靴印入我的眼睑,这双靴子再眼熟不过了,因为矮帮上绣有龙饰,与木桢的一模一样。可声音与气势完全不一样,我退朝一旁,绻缩着身子,一阵阵发抖。

      “怎么,你就不想听听你的丈夫如今是怎样的处境?”他冷笑,兀自走到屋中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有人进来奉茶,他摆手道:“全都出去,没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我女儿呢?”不愿抬眼看他,我只关心我的家人是否平安,而现在,就算平安,也不知能否长久。

      “瑶郡主?本王的侄女儿?”

      “别绕圈子,我没力气。”不由打断他,余光瞟见萧木绎斜眼睨我,似有思量。

      “对了,刚才下人回,弟妹身子不适?可要本王请太医过来瞧瞧?”

      “我女儿呢?”扬高声调,狠狠盯着面前这个男人,与木桢那么相似,却与木桢那样不同。

      萧木绎扬了扬眉,轻笑道:“我这弟弟苦等了这许多年,谁知功匮于溃,所以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有所顾虑,还能成什么气候?”

      “四哥不是想对嫣然说教吧?”

      “说教?本王向来不敢,弟妹何等聪慧,本王早就心明。只可惜一叶障目,为情所困,乃是大错。”

      “你说谁?说我?还是说你弟弟?抑或者说你自己?”

      “我?”萧木绎瞪大眼,突然仰天大笑,半晌方道:“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说本王为情所困。”

      “情,你当是夫妻之情、男女之爱?情,也不过是对事对物的执着,四哥刚刚还劝嫣然莫要执着,奈何自己也是凡夫俗子,木桢苦等许多年的位置,难不成四哥没苦等?”

      他的笑声犹在,只是多了几分戾气——所有心怀天下的人,都怕别人说他别有用心。萧木绎也不例外,他的目光凶狠了,露出些许杀机,直逼近我,恶声道:“这天下,是我萧家的,试问哪个皇子皇孙没这份心意?就连被废的太子不也在圈禁之所蠢蠢欲动吗?秘密收兵买将,试图颠覆朝纲,幸而五弟机警,若不是他,只怕我们都没机会再斗下去。”

      我不答话,这不是我关心的,也不是我知道的,木桢回府很少提及朝事,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很云淡风清的感觉。

      “怎么?弟妹不知道?不过弟妹病着,五弟想是怕弟妹烦心。”

      “保我儿女爹娘平安,随便你要怎样。”我累了,不想再与他绕弯子,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你要的无非是那个位子,现在木桢抗旨了,正如你意,放我爹娘带我的一双儿女走,其余的,随你处置。”

      萧木绎俯身看我,敛了眼中的笑意,整个人突然严肃起来。“留下他们做祸害?”

      “不,留下他们,告诉世人,你是多么仁慈称职的天下之君。”

      他眯起双眼,嘴角突然噙起一丝淡笑,“你在激我。”

      “有这个必要吗?现在,我们一家,都在你手上,就算你真起了杀心……得天下者,不可以常理拘之,只要睿朝富强兴旺,没人会记得你曾经怎样逼父弑亲。”

      “住口。”萧木绎喝停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逼父弑亲?这罪名本王承担不起。”

      “四哥既敢做,为何又不敢当?”他的手指松动了,我能说话,只是声音唔唔,有些可笑。

      “弟妹果然与众不同?”

      “四哥现在才发现岂不晚了?”

      “晚?一切不过刚刚开始。五弟的女人,本王向来不感兴趣,你是个特例,单为这倾国倾城的容貌,就该养在皇宫里让人欣赏。”

      “欣赏?四哥真会说笑,这些年,我站在空处,供你们一家子欣赏,原来还算不够。”

      ……

      玩话多半亦真亦假,如果听的人够聪明,他应该能明白这里面的无奈与委屈。萧木绎一愣,良久不语。

      “我只求你放了我父母儿女。”

      “你那被勒令闭门思过的丈夫呢?可要本王放了他?”

      “四哥做事向来有分寸,木桢与你同为皇子,共同夺嫡,放与不放,嫣然不想插手。”

      话音未落,萧木绎突然笑将起来,越笑越大,竟有些失控。

      “可怜我那五弟,放着太子不做,全为红颜牺牲,不知他听见你这番话有何感慨,可为惋惜错失良机?”

      “他若活着,我陪他一道活着;他若死了,我陪他一道赴死。他若连这个不懂,就不配这许多年厮守,不配做我齐嫣然的夫君。”

      “说得好。只不过,弟妹难不成真以为我会放了你们一家?”

      “不会。”

      “那何必多说。”

      我冷笑,心中反而开始明朗。

      “笑什么?”

      “你不敢放了我们,无非一个理由。”

      “嗯?”

      “木桢虽当众抗旨,可大局未定,在没坐上那把龙椅之前,你不会放我们,却也不敢加害我们。”

      ……

      “曾听闻弟妹专宠娇横,小女子心性,不值一提,如今看来……”半晌,萧木绎接话,说到一半儿,径自往外头去了。我喊住他,还是那句习惯了的称谓。

      “四哥。”

      两人皆一怔愣,他僵在原地,却也并不回头。

      “固若金汤,想逃也不能,想改变也不能,但求四哥许嫣然见囡囡与娘亲一面。”

      他没立刻回答,我多了几分希望,正欲上前再央求几句,萧木绎拂袖离开,只听见他吩咐外头好生看守,语气严厉低沉,隐隐带着怒意,还想追上前,屋门啪的一声合上,插销一关,上锁了。

      随后的两天,焦躁而又无奈,再没听见看守的太监宫女有任何私语泄密,消息封锁了,连萧木绎等人都没再见着。倒是有大夫前来替我把脉,开了几济去火退热的汤药,什么都不肯说,匆匆来匆匆去,一些眉目也没有。

      耐着性子傻等,我相信木桢也在四处找我,想尽办法打破这僵局。不知永隆帝知道多少,不知外头乱成什么情形,不知爹娘情况如何,不知宝宝现在可安全……一切都成了未知数,我们都是落入水中的枯叶,被水流带向漩窝中心,身不由己。

      第三天掌灯时分,外头烛火一亮,几个人影印在窗纸上,我没在意,只当是守卫,却听见有人跪地请安,“见过王爷。”

      “起来吧。”

      “王爷真要让她们母女见面?此女诡计多端,莫要着了她的道。”这声音是国安侯,带着恭敬与谨慎,是他一惯的作风。

      萧木绎却哈哈笑了,片刻方道:“一介妇孺,本王还不放在眼里。来人呐,将门打开。”

      咔嗒一声,门锁开了,我坐在暗处,只瞧见有人逆光而进,从容的态度、纤瘦的身姿,还有熟悉的气息,果然是娘。

      “娘。”我上前拉住她的手,两人面面相觑,目光里都有泪花在闪。

      “您还好吧?囡囡呢?”

      “好,囡囡会唤‘娘’了,只是这几天瞧不见你,总爱哭闹。”

      我笑了,虽然泪随之滑落。有什么比孕育生命、经历成长更加幸福?哪怕身处决境,一样能给人无限希望。

      “王爷开恩,许你们母女一叙,时候不长,有话就快说吧。”国安侯斜瞟我们一眼,很是不忿。

      “多谢侯爷传话,代我问候令妹,就说祝她兄长心想事快成了。”

      “你~”

      “王妃好利的嘴。”萧木绎站在门前,这三天功夫,他竟憔悴了些,看来夺嫡路难,且又到了关键的时候。“侯爷还是走吧,说到牙尖嘴利,你我皆不是王妃的对手。”

      国安侯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声道:“行事莫要绝,否则死得更难看。”

      ……

      “嫣然,如今在人屋檐下,你不该逞口舌之快。”他们都走了,娘不禁劝我,她的声音略有些嘶哑,想来也同我一样曾高声呼救。

      “小人得志,未免让人烦躁。”

      “可说到底,囡囡还在他们手上,你倒是痛快了,不可不顾虑到孩子。”

      “我~”

      “娘懂,你一定比娘还急。”娘的手那样温柔,轻轻替我理顺额间碎发,“不过几天没见,囡囡都胖了,怎你这孩子反而瘦了,脸色也不匀净,到底还病着,如何禁得起这样颠簸。”

      我想哭,却挤住一个笑容。一个人的时候总鼓励自己要勇敢,突然有人依靠就变得脆弱。而现在,我成了被依靠的那个,既要让娘放心,也想要给囡囡一个平安。

      “傻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咱们才有力气等他们扭转乾坤。”

      “娘,这几天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形。”

      “那天,我带着囡囡游戏,有个小太监进府传旨,让我们速速前往芳泽,我正要到后院找你,谁知他们不由分说将我与囡囡拉进轿中,只说你已经先走一步了。我还纳闷儿,这圣旨再急,从没见过急赛军令的,心中已知不妙,但已被人挟持出府,又怕他们对囡囡不利,不敢强来。幸而一路上倒也照顾得周到,第二日才到芳泽,外头议论纷纷,都说桢儿抗旨,被皇上勒令闭门思过。”

      “他果然抗旨了。”

      “嗯,这定然是他们的计谋,擒了你,要胁桢儿放弃皇位。可我一直不明白,崇亲王府把守那样严厉,层层叠叠,他们怎能得手?”

      “娘~”

      “嗯?”

      “我疑心……”

      “疑心什么?”娘追问,我反而迟疑了,这两天无事,把前因后果都想了个遍,最后思绪总是落在那天马车上那个从我视线里消失的裙角,那样熟悉,几番想不起来,直到昨晚才灵光一现,想起那裙角的花样子是我比着菊花描的,又加了些写意手法,看上去多少有些不同。

      “府里只怕有他们的内应。”

      “谁?”

      “翠……”说出一个字,又不愿说完整,似乎说完整了,数年的主仆情深,数年的相依相靠,一切都被推翻了。

      “翠茹?”娘惊道。我缓缓点头,无比沉重,最不愿面对的还是发生了。

      “这些年难为她苦守,又因为格拉塞的事,难免对我心存抱怨,等到今日才起了反心,已经算难得了。”

      “嫣然~”

      “若不是她,旁人也没那么容易,皆因她在府中地位非同一般,年龄又大了,说话行事向来稳重,就连木桢也不愿怠慢,可说相当于半个我。木绎他们若想棋行此着,非得买通翠茹不可。”

      “那现在府里……”

      “现在不用再瞒了,木桢定然知道了,翠茹若聪明,早该逃走,否则无论将来结果如何,谁都不会放过她。”不是不感叹的,虽然我理解,换作别人一定暴跳如雷,换作是她,心里一下就复杂起来,也许这就是因果,生生不息的轮回着,一时是你欠了我的,一时又变成我欠了你的。

      “娘,如今之计,不可坐以待毙。”我突然来了精神,抓紧娘的手,凑上前附耳低语,“爹与木桢定在设法,还有骁哥哥,只是我们在他们手上,木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们得自己设法逃走。”

      “逃?你有什么法子?”娘脸上现过一丝惊慌之色,随即恢复了平静,侧身坐着,仿佛与我正常的闲聊。

      微一思量,千头万绪虽一时理不清楚,但见着娘一面,多了许多勇气,我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眼神慢慢坚定。

      “来人,去唤你们王爷来,我有话对他说。”

      “王妃有何话,还是对下官说吧。”

      “你?一介外姓侯爷?算起来我们也是亲戚,我倒有几句话带给睦王妃,想请侯爷传个话。”

      许世杰阴着脸站在门口,我记得初识时的他,刚从边关回来,气宇轩昂,武将之风令人折服。不过数年,他也变了,更高的权力带来更虚荣的内心,不平的遭遇扭曲了他的内心。

      “说到男女私爱,我对不住睦王妃,奈何世事难料,人心更难料,木桢之所以一直存夫妻之名,却不肯行夫妻之实,也是怕负了心又负人,原本打算替睦王妃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断不敢轻慢王妃,奈何已然成敌。睦王妃心中千般怨恨万般悔意,嫣然都明白,只能说声对不住。”我跪了下去,第一次这样真诚的跪拜,对于这个女人,同样恨不起来,如果换成我,也许比她还疯狂。

      “嫣然~”娘欲扶我,却听见国安侯冷笑道:“猫哭耗子,倒是你的惯常做法,可惜过去的永远弥补不了,若想我家妹子好过,你们必不得好过。”

      一切从哪里开始就会从哪里结束,感情的辜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我不知前世的轮回中欠了睦王妃什么,我只知道,今生,我和木桢注定欠这个女人很多东西。

      “王爷。”余光瞟见萧木绎站在窗下,他的身影我认得,因为与木桢如此相似。

      “嫣然有一事相求,还请王爷应准。”

      “哦?难怪世人说人心难足,这答应了一件,果然来了第二件。”他轻笑一声,从窗中看我,两人对峙,又如前天。

      “如今我们祖孙三人皆在王爷手中,嫣然惦记娘亲与小女,日夜难安,倒浪费王爷的汤药银子。不若将我们祖孙搬到一块儿,又方便看守,又了了我的心愿,如此岂不更好?”

      “你想得太简单了吧?”国安侯插嘴,满脸不屑,“当真还在崇亲王府?人人都依着你。”

      “王爷以为如何?”我不理他,直看向萧木绎,后者微蹩着眉头,并没即刻答话。

      “若王爷怕我们逃走,可这样拖家带女,嫣然纵有天大本事也不能够;王爷若怕我们私议朝事,须知朝事难测,连王爷只怕也没了把握,何况我们只是妇孺。”

      “你把我当成我那个痴情弟弟了?”萧木绎打断我,目光突然凛厉起来。

      不由一愣,张张嘴不知该怎样辩解。

      “来人,将夫人与郡主的物件都搬来隔壁院落,每日许她们母女相见一个时辰。”

      “王爷~”

      “罢了,连五弟都回天乏术,我倒要看看这女人有何本事脱得了这樊笼。”

      “可是王爷……”

      “哦,忘了说了。”萧木绎一面往外走一面与国安侯对话,走到一半儿,突然转身看我,“你那骁哥哥,兵权已被解除,余下几个部众,倒有大半投在我门下的。王妃何不为将来多做些打算,后宫,永远都缺美人儿点缀。”

      “你~”我冲动欲上前,被娘一把拉住。

      “娘,这厮……”

      “这厮是你夫兄,你管他作甚。”娘的唇带着淡笑,说话轻描淡写,并不生气。

      “为什么娘总能这样淡定?这样从容?我学了一辈子,总没学会。”

      “他都答应你我每日相见了,其他的,来日方长,何苦惹怒这个雷神。”

      对,来日方长,木桢,且等着我们一家团聚,我不要那个天下,我只要你们都能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困兽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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