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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   1974年,无心和白琉璃收到来自岳绮罗的信。此时距离岳绮罗上次来信,已过去了足足27年。

      信是从内蒙古草原边的小镇寄来的,邀请无心和白琉璃到村上插|队。此时全国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圌动一浪接一浪,无心和白琉璃在夹缝中摸爬滚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早快撑不下去。不想能收到岳绮罗的邀请,自然是收拾行囊奔赴草原。

      几十年间,世事剧变,无心卖掉了重庆的家产,带着相好和刚化肉圌身的白琉璃离开了蜀地。他相好年纪渐渐大了,最后还是饿死在了大饥|荒中。他和白琉璃两个不老不死的在地堡里住了几年,等到出来时,天地也不同了。

      他起初还住在城市里,只是形势越来越紧张,街上也总有武|斗。他和白琉璃没有身份,也花光了钱,日子渐渐过不下去。这次来草原的火车票还是想尽办法才凑齐的,听岳绮罗在信中的口气,她似乎过得也不如从前富贵。

      到了最近的火车站,岳绮罗就在月台上接他们。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已经有五六十岁,然而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可见她的法术仍然奏效。只是她瞧着有些狼狈,身上穿了套半旧的军|装,编了两条麻花辫,手上沾了满手的白色粉末,看着像是面粉。

      无心致以诚挚的问候:“哟,你还没死啊。”

      岳绮罗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借你吉言。”

      三个老不死站在月台上互相问候,空气中弥漫着祥和安逸的气氛。

      岳绮罗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拎着行李转身便走。她的腿更跛了,想来她虽然驻颜有术,内里的肉|体还是衰老了。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涌上来。她的心也老了,以往萦绕在她身上的那股阴测测的气息,如今越发淡了。

      无心凑到她身边问:“哎,你有介|绍信吗?”

      “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身|份|证明?”

      啪的一张纸人拍在无心脸上,岳绮罗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无心把纸人从自己脸上揭下来,望着她的背影,白琉璃在他耳边说:“我说什么来着?岳绮罗准变成凶巴巴的老太婆了。”

      “你小点声,要是让她听见,咱俩还得再住二|十|年的地堡。”无心把声音压低,跟了上去。

      “岳绮罗,你怎么来这插|队?”无心望着四下,“怎么不选个好地方?大兴安岭也成啊,棒打狍子瓢舀鱼,还能打只黄大仙玩。”

      “张显宗要来了。”

      无心收了声,静静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道:“还是被你找到了?”

      “找了很多年,重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岳绮罗望着前方,“他今年二十岁了,我知道他要插|队到这里,就提前过来等他。”

      “你这回是打算...?”

      “我以前,遇见过一个江湖中人。”岳绮罗忽然打断了他,“他告诉我,剑术中拔剑砍断大树不难,难的是不动声色的把剑收回来。”

      无心听着,不知道岳绮罗想要表达什么。

      “我已经想明白了。”岳绮罗阖上眼叹了口气,“杀一个人,杀千百个人都不过一眨眼。但救一个人,太难了。”

      无心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恩,”岳绮罗点头,“我现在只想陪他走完这一生,就够了。”

      即使他注定短命?但无心没有问出口,有些事心知肚明就足够,血|淋|淋的剖出来抛在人面前,太残|忍,他不做这种不积德的事。

      白琉璃在他后面抄着袴袋走着,散散漫漫,他做了几百年的游魂了,如今再做人,几十年也没习惯,还是孩子心性,什么都想试一试。他体|内有半颗灵狐内丹,因此是个半人半妖,一张脸细皮嫩|肉,也是不会老的。说来也是因缘际会,做人难免有生老病死,做妖,也躲不过五百年一次的天劫。唯独半人半妖躲在夹缝里,才算是肆无忌惮,神仙也管不了他。

      白琉璃说:“你这地方空气倒不错。”

      此处是草原边陲,已经看不到游牧痕迹。再往里走,一直走到两个村子外,才是真正的大草原。此地的知|青大部分都在村子里插|队,少有人被安排到草原上放牛。岳绮罗就是在奶粉厂做工,她手上的白色粉末原来不是面粉,而是奶粉。

      一路走到了镇子中心,前面跑过来几个泥孩子,嘻嘻哈哈的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撞了无心一趔趄。无心也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忽然太阳穴上挨了岳绮罗一记,啪的往旁边偏过去。再一看,岳绮罗头也没回,紧攥的拳头里握着个石子,是刚才几个小孩扔得。

      岳绮罗转过头,狠狠地横了一眼,吓得小孩屁滚尿流,边跑边喊:“不好啦!!岳跛子又要吃|人了!!”

      白琉璃失笑:“你在这倒结了不少仇家。”

      “几个当地的毛孩子,成天欺负人,被我教训了几次就吓成这样。”岳绮罗瞟了一眼无心,“他们看你们是新来的,就来找你麻烦,想看你出丑。”

      无心揉|着自己太阳穴苦笑:“你打我和他们打我有什么两样吗。”

      被岳绮罗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前面就是接|待站了。”岳绮罗站定,望了望无心,又瞅了眼白琉璃,“你们两个机灵点。”

      “什么意思——”

      白琉璃不往下说了,只见岳绮罗从怀中摸出张纸人,刷的一下从门缝里飞进去。再推开门时,书|记在办公桌后被纸人定住额头,一屋子人都成了她的傀儡。

      她走到桌旁翻出一沓子纸,扔到无心面前,一手控|制住纸人,道:“写上名字,动作快点。”

      “不能写无心!”她见无心拿了纸唰唰唰就写,便凶巴巴的补了一句。

      “不写无心写什么?”无心迷茫的停了笔。

      “你傻吗,哪有人姓无?”白琉璃适时凑上来,“你编一个姓吧。”

      “有啊!”无心提起兴趣跟他解释,“《姓考》记载:郑公子后。或云:无氏出尧臣之后......”

      “早绝后了,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无心只得改了名字,把无心写成吴新,勉强算是个正常名字。

      轮到白琉璃了,他在纸上写了个白字,抬起头问岳绮罗:“我就叫白琉璃行吗?”

      “名字太花哨,改。”

      “绮罗这两个字也很花哨啊!”

      岳绮罗的眼神可以杀圌圌|人。

      “要不叫白柳黎?”无心绞尽脑汁,“白六利?”

      “你哪学来的口音?”白琉璃绝望,“算了,你给我写胡四吧。”

      岳绮罗的纸人脚尖蘸了墨水,唰唰编完了资料,两个人就算是落|户了。到了晚上,上面安排了住处,无心和白琉璃都住在同一个村|民家里,大通铺,一条被子扯过来扯过去的盖。

      岳绮罗住在奶粉厂宿舍里,她把室友都赶跑了,自己睡一整个火炕。

      无心觉得岳绮罗还是比较有本事,在哪都能过好日子。

      但张显宗的转|世还是没有来。

      无心学会了开车,被安排了从草原上送牛奶的活,每天开着空荡荡的小卡车到草原上,再载着一车刚挤下来的牛奶送到奶粉厂。他自己捡了个小瓶,洗干净揣回来,每天偷一小瓶牛奶,但到最后多半还要被白琉璃抢去一大半,叫他很是窝火。

      送知青的大火车一辆辆往村子里开,卸下一批批知|青,眼看这几个村子快要饱和,也没见张显宗的影子。岳绮罗每次都站在前排,死死地盯着那些货车,仿佛要给它看出两个窟窿来。她想,也许张显宗长的不一样了,打扮的土气,或者被批|斗的没了人样。她来之前查过,张显宗这辈子是个资|本家的儿子,黑|五|类,在城里吃了番苦。她是因为无法接近他身边,这才退而求其次,先到了乡下等他。

      到了第二个月,卡车不怎么往村里来了,岳绮罗成天听了汽车声就溜出厂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等。她老了,呆坐时的眼神常常是空泛的,像一口古井。她大杀八方的煞气已在多年的寻找中磨的差不多,以前她坐下来时喜欢晃着脚,开心时眼睛是流动的,唇边的笑也各式各样。现在她蹲坐在那里,正像是一截枯木,在风中一蓬蓬的沙子里纹丝不动。

      无心知道,只有张显宗才是她的药。

      岳绮罗在场部等到了第三个月,日上三竿,无心开着车送来了牛奶。外面忽然有人喊:“有车来了!”

      她跟着旁边的女工一起出去,走得很慢,她累了,腰酸背痛,是多年奔波烙下的老|毛病。

      文|工|团又开始唱起了歌,一众人都拍着手一起唱,从车上下来的知|青都背着大红花。岳绮罗站在人群后头昏昏欲睡,快要站不住,无心和白琉璃一边一个的架住她,不让她倒在地上。

      忽然,无心猛地把她摇醒了,低声道:“岳绮罗!你看那人!”

      岳绮罗提起精神,踮起脚尖去看。从卡车上跳下来最后一个人,身上没有红花,但身形修|长,腰杆挺得很直。他低下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抬起了下巴。

      她心中轰的响了一声,这声音只炸在她心窝里,谁也听不见。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只是这次年轻了些,有些稚|嫩,晒黑了,又瘦了点。但她死也不会忘了这张脸,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满地尘土,寂寥无声。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只有张显宗站在她面前,像一场荒诞的白日梦。

      顾止站在卡车的边缘,知|青们把他们团团围起,唱着,笑着,欢迎着。他是一枚格格不入的眼中钉,在这里充当着碍眼的存在。

      忽然,人群里刺出一根针来,有人胡乱的扒|开人群走了进来。他转头去看,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下|半|身是条椒盐点子长裙。她手上和脸上都沾了奶粉,麻花辫乱七八糟的呲着毛。她的脸美的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顾止被她死死瞪着,觉得很奇怪,便转过身问她:“同志,你怎么了?”

      女同|志愣愣的盯着他,脸上一瞬间闪过无数种情绪,快的抓也抓不住。末了,她声音颤|抖着开口:“你...你叫什么名字?”

      “顾止。”

      她的声音比一般姑娘要成熟,与她稚|嫩的外表极不相符,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道:“我叫岳绮罗。”

      顾止笑了,“你好,岳同|志。”

      岳同|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里的光亮的要飞出来。她的脚尖在地上挪了挪,手臂乱晃,似乎想要走过来,磨蹭了片刻还是收回手,扯着衣角点点头。“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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